地狱之门真的存在吗？

巴亚（Baia）和那不勒斯湾，由J.M.W.透纳（J.M.W. Turner）于1823年绘制。那时，现代化建设还未抹去这里的多数罗马历史痕迹。© Wikicommons

弗莱格瑞安田野（Phlegræan Fields）并很难称得上是一片乐土，寸草不生，荒芜遍野。这片田野位处那不勒斯湾北岸，是火山口的一部分。这座火山是东边几英里处曾摧毁庞贝城的维苏威火山（Mount Vesuvius）的孪生兄弟，仍然活跃，但是，今天，它最明显的特征是这个贫瘠的、碎石遍地的高原。火焰从岩石中喷出，硫磺气体云从地下深处的喷口涌出。

笼统来说，这里就像地狱一样。所以，毫不奇怪，它总是与各种各样的奇怪故事联系在一起。最有趣的也许是一个关于先知古玛叶安（Cumæan sibyl，Cumaean与地名有关，Sibyl为女先知的希腊译音——译者注）的神话，她的名字来自附近的古玛叶安镇（希腊人叫Kyme；罗马人则称其为Cumæ），一个在公元前550年繁荣的希腊殖民地。当时，伊特鲁里亚人（Etruscans）仍然统治着意大利中部，而罗马只不过是一个由一系列暴君统治的城邦。

传说，女先知是一个名叫阿玛尔撒（Amalthæa）的女人，藏身于弗莱格瑞安田野的一个洞穴里。她年轻貌美，美丽到足以引起太阳神阿波罗的注意。阿波罗给了她一个许愿的机会，以换取她的童贞。阿玛尔撒指着一堆灰尘，说这里有几粒尘埃，自己就要几年寿命。

但她没有考虑到诸神的报复心理（这在古老的故事中通常是这样的）。在奥维德（Ovid）的《变形记》（Metamorphoses）中，她哀叹道：“我像个傻瓜一样，没有要求所有的岁月都有永恒的青春。”她越来越老，但不会死。维吉尔（Virgil）这样说，她在散落于洞穴入口处的橡树叶上涂满对未来的预言，并指出洞穴本身就隐藏着一个通往冥界的入口。

在所有与女先知有关的故事中，最著名的（也是我们觉得最有趣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塔克文·苏佩布（Tarquinius Superbus），即高傲者塔克文的统治时期。

他是罗马神话中的最后一位国王，有些历史学家认为他真实生活在公元前6世纪，并统治着罗马。据传说，女先知带着九本预言书来到塔克文的宫殿，这些预言书阐述了罗马的未来。她欲将这套书以高价卖给国王。国王立即拒绝了。女预言家走了，烧掉了前三本，然后回来，想以同样的价格将剩下的六本卖给国王。国王又一次拒绝了，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傲慢，女预言家又烧掉了三本珍贵的书卷。

她第三次找国王时，国王认为答应她的要求是明智之举。罗马以原来的高价购买了剩下的三本预言书。

这个故事之所以历史学家和民俗学家感兴趣的是，是因为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三卷希腊古卷，合称为西卜林神谕集（Sibylline Books），在高傲者塔克文之后的几百年里，确实被严密地保管着。罗马人把这些卷轴被藏在朱庇特神庙（Temple of Jupiter）地下的一个石箱里，并在危机时刻将其拿出。并不是作为罗马未来的详细指南，而是作为一种手册，用来制定避免迫在眉睫的灾难所需的仪式。

在公元前83年神庙被烧毁之前，这些预言一直为罗马共和国所使用。而且罗马人认为它们极其重要，于是想方设法，通过派遣特使到已知世界的所有大城镇寻找其残本，来重新组装这些丢失的预言。这些重新组合的预言又重新投入使用，直到405年才最终被销毁，据说是被一位名叫弗拉维乌斯·斯蒂利科（Flavius Stilicho）的大将军烧毁的。

文艺复兴时期，由安德里亚·德尔·卡塔格诺（Andrea del Catagno）创作的一位年轻的古玛叶安女先知。这幅画可以在乌菲齐美术馆（Uffizi Gallery）看到。© wiki

西卜林神谕集的存在无疑表明，罗马很重视女先知的传说，事实上，地理学家斯特拉波（Strabo）在基督时期写的书中明确指出，在弗莱格瑞安田野的某个地方确实有 “死神的神谕”（an Oracle of the Dead）。这种说法意味着罗马人相信在高原的某个地方藏着通往冥界的入口。因此，考古学家和具有浪漫主义情怀的学者不时地去寻找住着女先知的洞穴或隧道，也就不足为奇了。有些人也希望能发现一个入口，即使不是通往哈迪斯（Hades：古希腊神话中的冥王——译者注），至少也是通往一些壮观的地下洞穴。

多年来，有好几个地方被确定为曾经世人所认为的“先知洞穴”（antro della sibilla）。不过，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人合理地认为是通往冥界的入口。正因为如此，探索仍在继续。其余的探索者逐渐将注意力集中在古罗马度假胜地巴亚，它位于那不勒斯湾上，弗莱格瑞安田野与第勒尼安海（Tyrrhenian Sea）相连的地方。

两千年前，巴亚非常繁荣，因其温泉矿物质疗法和发生其中骇人听闻的放荡行事而闻名。今天，这里不过是一堆风景如画的废墟，但意大利考古学家阿梅迪奥·马伊里（Amedeo Maiuri）在20世纪50年代发现了一个至今不为人知的古墓入口。几个世纪以来，它一直隐藏在葡萄园里茂密的灌木丛下。马伊里的同事们不得不清理了15英尺厚的泥土和葡萄藤的堆积物，才让它重见天日。

事实证明，巴亚的地狱之门是个很难探索的地方。一条很明显是古代人工建造的隧道消失在一座可能是希腊神庙遗址附近的山坡上。根据马伊里报告，第一批好奇的围观者把头伸进狭窄的入口，发现了一条漆黑的通道，里面非常闷热，而且烟雾缭绕。他们只能深入内部几英尺，就匆匆撤退了。这个谜团就此搁浅，直到20世纪60年代初，费朗德·佩吉特（Ferrand Paget）——他喜欢大家叫他“博士”——注意到了这个遗址，这个地方才得以重现。

帕吉特并不是一个正经的考古学家，而是一个冶金化学家【也是《福尔摩斯探案集》插画师西德尼·帕吉特（Sidney Paget）的侄子】。在退休后，他隐居到那不勒斯湾，把发掘作为一种爱好。因此，我们需要对他的理论更加严谨认真地审核。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在罗马的一家英国学校的学术委员会同意发表他和一位名叫基思·琼斯（Keith Jones）的美国同事花了半年时间调查隧道的结果，但这并不算什么。因为学校仅对帕吉特的内部规划表示赞同，但拒绝评论他的理论，比如这条隧道是什么时候建成的，又是为什么建成的。

这些理论最终成功出版，但却毫无反响。这非常让人惊讶，因为他们声称自己偶然间发现的洞穴真的是“通往地下世界的入口”。

佩吉特是少数几个仍然希望找到维吉尔描述的“先知洞穴”的人之一，正是这种痴迷让他愿意到荒凉的内部去冒险。他和琼斯挤过狭窄的入口，发现自己置身于逼仄的隧道，大约1.8米高，53厘米宽。里面的温度让人很不舒服，但还是可以忍受的，于是这两个人挤进了一条他们声称可能有2000年没有人进入过的通道。

帕吉特和琼斯在严苛的条件下工作，花了很长时间来探索这个非常宏伟的隧道系统。隧道内的通道网络狭窄且繁复，其中一些通道的入口被封锁或伪装。而帕吉特只能猜测其确切的使用目的。可以说，在帕吉特之后来的大多数人都承认，他们或多或少对隧道一些奇怪的方面感到困惑。

第一个奇怪的地方在距离入口约125米处，也就是小路分叉的地方，但在大约100米后，这条小岔路再次并入建筑群。佩吉特认为，这条岔路的路口曾被一扇木门所掩盖。在关门后，挡住了一条通往地下的路径。但是，如果把门打开，它可以被用作通风系统（据探险家猜测）。热的、有害的空气会从隧道的上层被吸出去，而表面的冷空气流则会不断地沿着下层被吸进来。

尽管最新绘制的平面图更正了一些错误，但瑕不掩瑜，“博士”帕吉特对巴亚神秘的“死神的神谕”平面图显示了这里隧道复杂的布局及其深度。© John Smout

随着帕吉特和琼斯深入山坡，又有两个谜题浮现出来。首先，在隧道内约200米处有一条陡峭的通道，在其底部他们发现了一条1.8米宽的地下河，延绵至黑暗中。河水摸起来是热的。他们涉水而上，登上对岸一条陡峭的通道，来到了他们以为是“内部的圣殿”（inner sanctuary）的地方。这个房间是什么，或者曾被用来做什么，仍然是个谜。

在这条隧道的历史上，有人曾费力想将此地填平，而且它从未被挖掘出来。在隧道系统的其他地方发现了更多的堵塞物；根据帕吉特的粗略计算，大约有200立方米的土壤被装在篮子里从地表搬运进来，这样的操作需要1.5万人次沿着狭窄的通道进行运送。他断定，有人曾经非常急切地想堵上隧道，以掩盖其目的。

那么，佩吉特所说的“地狱大门”（Great Antrum）是什么呢？谁建造了它？它被用来做什么？谁堵上了它？随着时间的推移，“博士”给出了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

弗莱格瑞安田野（左）和维苏威火山，根据1801年西庇隆·布雷斯拉克（Scipione Breislak）的地图绘制。巴亚位于巴科利半岛（peninsula of Bacoli）的东北端，在田野的最西端。© John Smout

他提出，这个隧道系统是由祭司建造的，以模拟希腊神话中的地下世界。按照这种解释，地下河流代表传说中的斯提克斯河（River Styx，五条冥河中的一条——译者注），死者必须穿过冥河才能进入冥府。佩吉特推测，这里一定有一只小筏子在等着载游客过河，黑暗足以掩盖溪流的狭窄。在远处，入会者会登上隐藏的圣殿，在那里他们会遇到......谁呢？“博士”认为，有一种可能，是一个女祭司冒充女先知，以高昂的价格，告诉他们预言。因此，他把这个建筑群称为“入会大门”。

那么，在帕吉特看来，这些隧道的建造可能是为了让祭司们说服他们的金主和有钱的游客，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到了“冥界”——温度不断升高，火山蒸气四处飘散，足以给人以这种印象。如果游客感到害怕、困惑，甚至被下了药，那么就有可能创造出一种强大的异界体验，即使是对祭司的力量持怀疑态度的人也会被说服。

“博士”认为，这一论点的有力论据是隧道的精心规划程度。他指出，隧道壁上有大量的灯龛，总共有超过550个，在低层每0.9米就有一个，远远超过了单纯的照明需要。如果这些隧道（像主流考古学家一直认为的那样）仅仅是为了将温暖的空气输送到巴亚著名的罗马浴场，那么这些灯就毫无意义了。那条岔路和它隐蔽的木门，可以让一群祭司，也许还有“女先知“，快速进入隐秘的圣殿。

帕吉特认为，整个系统与古代神话中的冥界之行非常吻合。例如，在维吉尔的《埃尼阿德》中（Aeniad），英雄埃涅阿斯（Aeneas）在地下旅行中只穿过斯提克斯河一次，就通过另一条路线从哈迪斯出现。在后山发现的另一条被堵塞的隧道表明，巴亚的建筑群可能就是为了实现这样的旅程而建造的。在帕吉特的论证中，由于维吉尔本人就住在附近，他自己可能也曾被引来这里，探索巴亚的奥秘。

确定建筑群的建造年代是一个更大的难题。探险者们在隧道里几乎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建造者身份的证据——只有一个壁龛中的石匠的铅锤，以及一些古老的涂鸦。这些涂鸦可以解读为日期：“IIII KAL MAR”，或2月26日，年份不详。根据这些通道曾经是周围神庙建筑群的一部分这一假设，他们得出的结论是，这些通道的最可能是公元前550年左右的考古晚期，也就是说，这几乎是那个传说中的古玛叶安的先知的年代。

如果是这样的话（意大利考古学家更愿意相信这些隧道是后来的罗马人建造的），那么这个复杂的建筑几乎可以肯定是希腊殖民者的杰作。至于隧道什么时候被封锁，帕吉特写道，那一定发生在维吉尔时代之后，在罗马帝国历史的早期。但究竟是谁下的命令，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也说不上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帕吉特和琼斯至少解决了地狱大门诸多谜团中的一个。1965年，他们说服朋友、美国陆军的大卫·刘易斯（David Lewis）上校，用潜水仪器为他们调查冥河。刘易斯和他的儿子潜入溪流中，顺着溪流进入一条急剧加深的隧道，发现了一个水下洞穴，以及溪流温暖的源头——两股沸腾的泉水。这个温泉是因为弗莱格瑞安田野上的的火山而形成。

据刘易斯报告，斯提克斯河水来自于它左边的两个狭窄的入口，现在这两个入口已被淹没。这两个入口是人工开凿的，一个人刚好可以挤过去。刘易斯还发现了一条从冥河后端通向帕吉特所说的“圣殿”的隧道。它仍然被泥土堵住，没有人好好探索过。

帕吉特精巧的理论是否正确，仍然是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隧道系统似乎起到某种仪式的作用，除了安静无声的灯龛外，另一位英国研究者约翰·斯穆特（John Smout）最近通过努力已经确定，入口通道是有角度的，这样它就会在公元前500年左右的每个春分时节，被维苏威火山的日出照亮。

一个核心问题也许是，帕吉特在地底深处发现的“滚烫的斯提克斯河水”通道，是否有可能是为了模仿传说中环绕哈迪斯的河流之一？如果这不是斯提克斯河，那么也许是菲格顿河（Phlegethon），即神话中的“火河”（五条冥河中的另一条——译者注），在但丁的《地狱篇》（Inferno）中，它将死者的灵魂煮沸。

尽管考古学家们对此持怀疑态度，但古代世界的历史学家们承认，古代强大的祭司完全有能力上演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最近一份关于著名的希腊德尔斐（Delphi）神谕遗址的地质报告表明，附近岩石的裂缝将令人迷醉的气体带到了地表。这一点表明了这里可能是被刻意选择的，其目的很像帕吉特提出的那个关于巴亚的理论。

然而，关于地狱大门的许多事情仍然是神秘的——它的目的，它仍然未知的出口，还有一个令人困扰的问题，那就是，在青铜时代末期，古代的建筑者只能用原始的工具进行劳作。他们怎么会知道“冥河”的存在，更不用说挖掘出一条能如此巧妙地拦截冥河的隧道了。地表没有任何河流的痕迹。我们仍然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也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自帕吉特探索隧道以来，巴亚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他的发现对这个古老度假胜地的旅游业影响甚微，而他对相关证据添油加醋做文章（甚至偶尔也会编造证据），这意味着我们仍需仔细甄别，哪些是关于地狱大门的事实，哪些纯属虚构。如今，这些隧道已被封锁，蝎子横行，进入隧道十分危险。即便岩石中狭窄的入口曾经是罗马地狱的入口，今天也几乎没有人为此感冒。而且，在考古学家进行适当的调查之前，关于隧道的起源和目的也没有更多的说法。但在古代世界的众多谜团中，那不勒斯湾的地狱大门仍然是最令人感兴趣的谜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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