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李画廊 · 读画记 | 萧戈影像人物的叙述性

萧戈影像人物的叙述性

谢舒

萧戈的第二部影集即将出版，希望我写序。他的第一部影集《美国猎影》于2012年出版，是他首次到美国的摄影作品，序也是我写的。我是摄影领域的外行人，却两次为萧戈的摄影集写序，好像不太合逻辑，就想多写几句闲话。

锦鲤&别样奇境幻景展览空间

第一次立刻答应写序，因为认为摄影不过是萧戈的雅好闲癖，我写写感想也可随意。我们两家几十年三代人，彼此的交往和情谊涓涓不断，为他写序可说是理当的。序题《时常想起》，摘自萧戈回南京后的来信，说他时常想起我家近旁卡西娜公园的清晨。

锦鲤&别样奇境幻景 展览空间

但是这次，为他新影集写序，我犹豫了。我担心力不从心。2012年到现在，毕竟过去六年，这六年里，他的摄影水平早已不是当年。他来微信说，请您写序的意义和情感不一样。听了这话，我便立刻答应。

艺术家 萧戈

萧戈的父亲萧平，在书画界，字画鉴定界，艺术史论界，声望很大。有这样的父亲，其实压力是很大的。萧平对儿子一向严格，自小敦促他练书练画，训练他鉴定书画眼力，之严格近似严苛。萧戈一直在艺术圈里做事，我也一直认为他将成为一个书画鉴定家，诚如乃父。但是，萧戈似乎“叛逆”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摄影，热切勤奋，似乎情痴。像他这样一个从小历经中国传统书画熏陶的人，突然摄影，并展现了出奇的智慧和才华。这些年，他的摄影作品渐渐走进了大众视野，以其充满艺术美的人物瞬间，感染很多人，相继出现在各种影展、画廊和和拍卖会上，反响很好，收藏者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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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级纯棉硫化钡艺术纸 Archival print on warm cotton gloss paper 71x40cm 2013

第一部影集中的作品，我都是在卡西娜公园附近的家里看到，那时他用相机。后来每次到纽约，住在我家时，总长时间坐在沙发上修理照片，那时他用手机拍摄了。他好像永远在注意拍摄，哪怕乘车到了反方向，返程又过了下车站，直到那头终点站，也不着急，干脆下车拍照，在我不曾去过的地方带回那里的风光人物。

哈瓦那的早晨 A morning in Havana

收藏级纯棉硫化钡艺术纸 Archival print on warm cotton gloss paper 61x96cm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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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级纯棉硫化钡艺术纸 Archival print on warm cotton gloss paper 53x40cm 2017

我不知道他怎么能在车水马龙的纽约大街上，抓到那么多顷刻消失的瞬间；在古巴，他摄下很多仍有浓厚社会主义色彩的情景，是我似曾相识的气息，他敏锐地抓到了古巴的风味，令人怅然而会心，享受；他的镜头中也有香港、北京，南京、上海等等中国城市的街坊小巷，和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他以东方艺术家的眼光，拍出我这双看了三十多年的眼睛，而看不到的纽约风物。拍中国时又不同，仿佛不追求唯美，而求逼真，生趣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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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级纯棉硫化钡艺术纸 Archival print on warm cotton gloss paper 40x56cm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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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级纯棉硫化钡艺术纸 Archival print on warm cotton gloss paper 40x53cm 2018

本来这篇序用了萧戈的《意义和情感》。忽然一天，毫无由来地想到一个新角度，站住细想好一会，改掉题目，改了自己吓一跳，是不是太专业太深奥？摄影行话里有没有摄影的叙述性，这个说法？一查，真有，叫新叙述摄影。读了一段不读了，我写的是我的直观。说突然改变题目，其实也不突然，写文章时没有“突然”这一说。都是深思熟虑后，冲出俗套的思路，早已深耕方才播种。摄影似乎是有“突然”的，就是专门用来说摄影的抓拍“瞬间”。其实，技术上来说摄影也没有“瞬间”，跟卓越的表演艺术家一样，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拍 Taking

收藏级纯棉硫化钡艺术纸 Archival print on warm cotton gloss paper 55x50cm 2015

在萧戈静态人物的影像中，有一种叙述性。在萧戈记录“瞬间”的同时，他展现了富有连锁反应的的人物“瞬间”的之前和之后。那是他内心的追求和叙述，他自己可能明白，可能来不及明白，在来不及中影像已经出来。看他的影像人物，我常常会想，这之前是什么？之后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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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级纯棉硫化钡艺术纸 Archival print on warm cotton gloss paper 53x40cm 2015

他的人物很动人，这里说的不限于感动，而是“动”这个字。那些人物的那一刻，都是正在进行时的速冻。这种可以解冻为长片段的瞬间，就具备了文学的叙述性。

范儿 Style

泛太克315克纯棉蚀版 TANTAC 315g pure cotton etching 25.5×19cm 2015

去年或者前年，萧戈从曼哈顿回来，给我看一张照片，说突然看到这群人过马路，抢下来！一个东方女人，一手提裙裾一手拿名牌手包，翻毛大领短大衣配黑色长裙，正过马路，身后跟几个黑色正装男人，蝴蝶领结，保镖身姿步态。脚下马路年久失修，阴沟盖周围地面开裂，背景是纽约下东城的高楼。这群人走路速度快，赶着去哪里。那仿佛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好莱坞电影里的唐人街，人很奢华，路面高楼陈旧。那是经典的电影镜头啊。碰到那样的“瞬间”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即便碰上可能也来不及出手。它展示的远不是照片，而是人物故事。由此可见萧戈摄影的眼力，决断力，速度和审美能量。一张照片提供一段故事，就像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不呆板，不拘泥，超越庸常的视点和角度。

你知道女人是谁？我问。不知道。萧戈说。那个女人，是纽约著名华裔服装设计师王薇薇。机遇总在猝不及防时来，但摄影师心理上不能有猝不及防的自我辩护。

萧戈摄影作品的画面，布局均匀完美，瞬间展现经得起品评的美感。这个或许仰赖于他对美有着天然的，主动的，强烈的感受，而且历经了严格的训练以及表述的实践。非一日之功，亦非仅凭天赋本能。也许，萧戈还是要感谢他父亲，多少年来对他严格的教诲和训练了。

再来说说你的锦鲤。金鱼的摄影蛮多，因为漂亮多姿。基本一个调子，柔美。你的锦鲤，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仅仅因为美吗？美是最基本的，不然你也称不上摄影家。色彩吗？也该是基本功。你的锦鲤有力量！对的，我说的就是力量。这样形容小池塘里的锦鲤是不是危言耸听？但打动我的就是这种力量。它们的姿态有一股热情和冲击力，有速度也就是爆发力，甚至能感到它们柔软的肌肉在发力。每个生命都有独特的形态和面貌，姣美的鱼很难跟踪到它们在大雨中的活跃和游弋的力度，你拍到了，完成了独特的拍摄风格，good luck！。你这些摄影作品上了更高的一个层次，一言蔽之就是众生平等。这种主动展现生命形态的思路，会领你走向更宽广的主题。good luck again！

生活中，萧戈性格温和，慢吞吞的有耐心，大场合中比较寡言，穿装裁剪分寸不差，发型梳理整齐。不过私下里萧戈绘声绘色，是个有趣的人，什么事情他来形容，会很久不忘，甚至成为经典笑话。他目光锐利也柔和，热爱生活。热爱生活是一句滥熟的话 不过此外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热爱艺术和热爱生活不知道能不能分开。

这个世界，充满令人焦虑和痛苦的事情，饥饿、逃亡、病痛、死亡、战争、动荡不宁，悲哀的消息不绝于耳。于是我们渴望人性的温暖。萧戈镜头里的美好，证明不管生活有多少不公平，不幸福，不如意，总有动人美丽的瞬间，他的作品回响着和平，友情，相爱，宁静和欢乐的基调。而它们并非只是瞬间。瞬间和瞬间的叠加就是萧戈影像人物的长画卷。那些存在于世间的美，令人留恋人生。

或许萧戈以后也会用镜头讲述人世的伤痛，与他镜头中的极美瞬间形成对照交汇。今年清明，在朋友圈里看到萧戈的两张照片，同一系列。第一张，一个年迈的妇人在地铁口的花摊上买花，侧面。第二张，老妇人沿地铁口的栏杆走，怀抱鲜花，双目微闭，疲惫悲哀。那张双目微闭的照片几乎是迎面拍摄。这两帧摄影简直是微小说，微电影。沉静哀痛，令人心碎。清明时，无数照片记录了追思故人的实物和场景，唯萧戈这两张题为“清明”的作品，于无声处听见惊雷。

文学的叙述意识正悄然嵌入萧戈的摄影叙述意识，或许会渐渐形成新的风格，一种也许可以超越摄影本身的摄影，是什么我现在还说不清，但我相信。在他无数温暖动人的作品“瞬间”中，这个哀伤的“瞬间”，有如裂帛。我被镜头里的庞大情感和悲悯之心撞击，久久难忘。

2018年4月15日

      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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