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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术的图像：尝试寻找与“事物记忆”[memoria rerum]有关的图像| 2020艺术人文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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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西湖美术讲坛——艺术人文之旅系列讲座”由浙江美术馆与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合作，以中国美术学院毕业季为契机，邀请艺术人文学院博士毕业生为广大观众举办专场讲座，以平实的陈述触及艺术史深处的重要话题，形成一个“无墙的学园”。现在就让我们跟随青年学者的目光，回顾巨若星博士讲座《记忆术的图像》，一起开启2020艺术人文之旅。

浙江美术馆馆长应金飞作开场，他表示这是浙江美术馆第一次以网上直播的形式举办学术活动，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的优秀博士论文具有最顶尖最前沿的前瞻视野，通过艺术人文之旅向全社会公开，力图打造真正的“无墙的学园”。

记忆术的图像：尝试寻找与“事物记忆”[memoria rerum]有关的图像| 2020艺术人文之旅艺术人文图像记忆事物 rerum 编者按西湖美术讲坛崇真艺客

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院长杨振宇教授讲到，每篇博士论文都是青年学者漫长修炼的成果，代表着这一学术领域中最前沿的探索。我们倡导“无墙的学园”，其中也蕴含着将学术转化为社会创造性能量的观念。一篇优秀的博士论文，总是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后，埋首书斋坐尽冷板凳后始克完成的。这种穷经皓首的思考写作经历和成果更需要和大家分享，应能成为推动当代社会进步的能量，这也是我们学术研究的根本意义所在。巨若星博士所选择的研究论题具有很大的挑战性，这是一个西方古典学术的难啃骨头，需要阅读与处理大量的外文文献，很多第一手的原典材料。然而如果不了解这个领域的知识，我们就会在有关图像研究、文艺复兴研究等问题上有所欠缺。非常感谢现在巨若星老师能够将他的学术成果与我们分享，更希望他的论文能够早日出版，填补这方面的研究空白。

寻找记忆图像在印刷发明之前的演变，及其与文艺复兴和巴洛克艺术中拟人形象的联系是我最初写作论文的想法。

西湖美术讲坛

2020艺术人文之旅

《记忆术的图像》

巨若星

现场图片

一、古典记忆术

古希腊人发明了很多学艺，其中有一项是记忆术。它也像别的学艺一样，通过罗马在欧洲文化传统中广为流传。记忆术是通过“地点”和“图像”来加强记忆，这些在心灵中创造的辅助记忆的图像和欧洲艺术中“拟人化”[personification]传统有着紧密的联系。

记忆术属于修辞学训练的一部分，是一种技巧。古希腊时，由于纸张并不常见，演说家必须记住演讲的内容，需要有很好的记忆力才能发表长篇演说。记忆术的原理不难理解，在古希腊时“地点”通常指的是建筑物，记忆地点（建筑）需要在脑中熟记存储备用，熟悉每一个房间的分布，想象在其中行走。准备好了记忆地点后，就可以把需要记住的图像放在地点里，等到需要唤起这些记忆时，就在存储好的记忆地点中找寻，根据存放的记忆图像提示回想起要说的内容。

古典时期有两种记忆方式，第一种叫“事物记忆”[memoria rerum]，就是记住演讲稿中的概念、论点和事实，简单概括就是通过一个或一组图像，来记住一件事情的经过。我的论文就是尝试寻找与“事物记忆”有关的图像，考察这类图像在历史中的演变。第二种叫“语词记忆”[memoria uerboyum]，就是需要准确记住讲稿中的字词和句子。利玛窦[Matteo Ricci]在中国教的就是这种方法，比如他为汉字“利”创造了记忆图像：“取一农夫持镰刀，向田间割禾之象，合为‘利’字”。

古典时代记忆术的具体规则主要来自三本传世文献的叙述：西塞罗的《论演说家》[De oratore]；佚名的修辞学著作《献给赫伦尼乌斯的修辞学著作》[Rhetorica ad Herennium]（以下简称《赫伦尼乌斯》）；另一篇是昆提良[Quintilian]的《演说家的培养》[Institutio oratoria]的图像。

二、中世纪的记忆术

公元600年，马赛主教塞尔尼[Serenus]，这位由于教皇格列高利[Gregory the Great]的信件才为我们知晓的可怜人儿，担心他的教众会迷信崇拜教堂里的图像。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他把所有的图像都毁了，这一举动震撼了所有教众，他们当场弃他而去。格列高利在回信中先赞扬了他热情虔诚的信仰，后谴责了他鲁莽暴力的行为，接着就有了教皇的名言：“不识字的人能以看图替代读书”。

埃米尔·马勒[Émile Mâle]认为哥特式教堂本质上是用石头和玻璃书写的圣经，教堂中的图像替代了文字，将圣经故事传达给不认字的俗人（非神职人员），仅此而已。如果中世纪的俗人是一群识字的人呢，或者就算他们不认字，他们又是否能通过这些图像看懂要传达的故事？不过马勒说教堂是没有使用文字书写的圣经也没有错，只是将中世纪图像的功用概括的过于简单了。

我们先回到格列高利教皇给塞尔尼的回信，因为信中有几处需要进一步解释：

崇拜图像是一回事，依靠图像得知那些应该敬仰的故事就是另一回事。阅读文字再现的事物，通过图像也可以再现给不识字的人，让他们藉由形象感知。在这些图像中无知的人能看到他们应该追求什么，不认字的人可以阅读。鉴于此种情况，图画等同于阅读，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一点尤为重要。

玛丽·卡拉瑟斯认为格列高利说用图像来理解故事[historia]，所指的图像不是关于某物的图像，而是关于知识、记忆的图像，是能让我们回想起文字记录的事件或是故事的图像。在这样的上下文中，图像和文字的等同指的是再现故事的功能，所以观看图像等同于阅读。中世纪的阅读是一种复杂的活动，需要通过诵读[lectio]和冥想[meditation]将文字的内容转变为心灵中的图像来理解并记忆。所以理解一段文字或一幅图像最好的方式就是再现一个故事。11世纪左右，当时的神学理论认为图像的价值只体现在回忆之中。图像本身也是一种文字，这不是说它能再现文字，而是说图像和文字一样能够让我们回想起某些事件。

看图和阅读重现故事，目的不单是为了学习某个故事，更重要的是理解这个故事将其精髓完全铭记于心。中世纪大多数抄本中的图像再现的不是具体事物，而是叙事亦即故事[historia]。所以观看中世纪的图像就会涉及到修辞术的“取材”[inventive]技艺，还有属于人类心里活动的理解和劝导。要想调用智力去理解看见的图像，需要在心中将各种感觉资料塑形为幻象[phantasm]或图像[imago]。

为了让世俗之人理解并记住基督教教义，很多抄本中画下了古典时期心灵中的记忆图像，好让俗人能通过具体图像理解宗教美德，为了帮助大多没有读写能力的俗人记忆，一些布道辞和诗篇集的作者将古典记忆术的步骤外化。9世纪时法国兰斯附近制作的一本《乌特勒支诗篇集》[Utrecht Psalter]（以下简称《诗篇集》图1），书中图画和文字编织在一起，以视觉辅助记忆。《诗篇集》作于9世纪晚期但反映了早先用图像辅助记忆的传统，这一传统可以追述至拜占庭甚至是古典晚期。《诗篇集》中每首诗前都有一幅图画，均按照事物记忆规则绘制。

图1 《乌特勒支诗篇》[Utrecht Psalter]，第148，赞美主

乔托在帕多瓦的阿雷那礼拜堂[Arena Capella]留下了一组描绘美德与恶性（图2、3）的著名画作，艺术史学者非常熟悉这组作品。经过中世纪修改的古典记忆术规则可见于这组画中，这些图像中有统一的秩序，但也能明确区分每一种美德和恶行对应的拟人形象。区分形象的不只是题词和属像，还有身后的背景，乔托对于背景的细致区分和古典记忆术中的地点原则不无关系，美德和恶行两组形象，分列在礼拜堂两侧，它们的尽头则是天堂和地狱壁画，帮助行走在教堂中的人记住美德和恶行为人生带来的不同结局。

图2（左）乔托，《慈爱》图3 乔托，《嫉妒》,

1306, 湿壁画, 120 x 55 cm, 阿雷纳礼拜堂

三、记忆术与徽志书

16世纪的欧洲，向民众传达道德准则格言对统治和社会稳定至关重要。但掌握知识的权力精英们发现，讲坛上的话语影响有限，基本的道德和伦理原则通过清晰的图像能更加有效的传达。民众文字读写水平低下，但能通过更刺激感官媒介的视觉艺术得到指导：绘画，雕塑，版画，徽志书，象征图像，图案字母等等。徽志书[emblem books]很快证明了自己是传达教化的可靠形式，与《圣经》各种祈祷书、圣徒传记和一些宣传道德的手册形成竞争。流行的徽志书不只是含有插图的艺术书籍，还有更高层次的功能：它向读者解释知识和灌输道德，告诉他们应该珍惜什么和规避什么；告诉他们价值准则；告诉他们如何生活；也为读者冥想提供了对象。印刷的发明取代了记忆术，徽志书在印刷普及的时代延续了部分记忆图像的生命。

近年来，研究书籍史学者的成果增进了我们对读者阅读行为的理解，得益于他们的研究，部分学者开始关注读者阅读文本时的目的和方式。这些学者对书中旁注[paratextual]和其他版面中素材的分析，帮助我们超越文本的界限。特别是书籍史的研究方法，帮助我们理解现代早期徽志书的阅读方式，思考徽志书阅读时的思维习惯。阅读徽志书，要点是在象征的图像和比喻的诗文间切换，以理解其中的道德和宗教观念。50多年前，在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举办徽志书展览时，威廉·赫克舍[William Heckscher]为展览撰写的前言概括了徽志的阅读方式：“倘若我们愿意沉浸在徽志书的神奇世界中，现代早期的徽志书会带我们回到一种遗忘已久的阅读方式，这种模式可称之为联想和‘互文’式的观看。” 耶茨在《记忆术》中曾说，没有学者以记忆术的视角来研究考察徽志书。因为阅读某些徽志书时，当你进入其中，感觉就像走进了一组记忆地点。

约翰·曼宁在《徽志》[The Emblem]中注意到记忆术与徽志书中所用的象征技艺之间的相似性。他指出徽志图像装饰在私人和公共的空间中，也包括人们在“想象中建造的记忆剧场”。前面讲的阿尔恰托影响深远的徽志书，如此看来就像是在要把知识分类成“一种简洁可记的模式”；切萨雷·里帕创造的象征人物形象就如同“记忆剧场中的演员”。

1593年切萨雷·里帕[Cesare Ripa]的《图像手册》[Iconologia]是一本较为特别的徽志书，书中全是拟人形象（图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