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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净招魂——张郎郎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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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净招魂——张郎郎的《印象》印象张郎郎明净招魂丙烯文杜曦云图像视频时代光电形色崇真艺客

《印象》 2016年 100×75cm 布面丙烯

文/杜曦云

在这个图像和视频急速刷新的时代，声光电裹挟的形色，繁杂到令人目眩头晕的地步，对视觉信息的冷漠和厌倦，成为观者们的常态。一幅形色简洁的绘画，只凭作用于视网膜的能量本身，对见多识广、见怪不怪的当代人而言，已经很难兴奋起来，心灵的感动更是无从谈起——除非它作为一个触媒，能激活隐藏的丰富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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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圣经·创世记》3章19节）。1970年2月9日，张郎郎被判死刑，他用手铐的弯角，花了2个小时，在监狱的水泥墙上刻下八个大字：“从宇宙来，回宇宙去”。凡有血气的终归一死，最难以忘怀的，是生命中那些足以刻骨铭心的体验。当艺术在留存和转化这些经验时，也就是在唤醒生命中沉睡的深层能量。这时，艺术形态、样式、手法等，也因此而具有感人的大能，无论它们是简洁的还是繁复的、是古老的还是新奇的。

2016年，当张郎郎用直率的笔触、简洁的形色涂绘《印象》时，狱中恋人孙秀珍在他的记忆中再度清晰，被他的个人化手法和趣味转化于画布之上。1969-1970年，张郎郎和孙秀珍这两位命悬一线的死囚，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隐秘方式彼此倾诉着爱意。张朗朗用文字这样描述孙秀珍：“低眉顺眼，说不出的温柔而迷人。在铁窗水泥块中，更透出了一股不凡。”“队长叫我和她背对背坐下，临坐下来，她假装看落座地方的时候，和我在百分之一秒中交换了深深的一瞥。不知道她如何电击了我。我心里一个微小的金色火苗，被她的目光点燃。”“两个死囚，这样紧靠在一起，在那些日子里，今天是唯一的甜蜜。”“我们一会儿轻柔、一会儿紧密地靠在一起。心想，要是这样天天出来批斗，也就值了。我心里也明白，没那么多时间了，也就这几天了。”

1970年3月5日，孙秀珍被执行死刑。后来，当狱友出狱后去找孙秀珍的父母，说可以为孙秀珍申冤时。她的父母不同意，说这是他们要永远忘掉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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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处境中，这刻骨铭心的经历无法以文字的方式记录，更无法用绘画的方式留存。当张郎郎时隔36年后绘制《印象》时，是以视觉直观的方式为死者招魂。他的绘画，往往以动势强烈的线条勾勒为主，落笔果断，敷色轻松，现代主义艺术的平面化效果融汇着中国传统绘画的旨趣，兼有装饰趣味，流淌着天真的梦幻气息和难以掩饰的桀骜诙谐。复现孙秀珍气韵的《印象》，色彩以大块面的红、白、紫为主，有意无意间接近着红白蓝三色旗的视觉效果。黑色线条的边缘辅以淡绿色，可以特指监狱生活的饥饿、阴冷、恐怖让囚犯“脸都绿了”，但直观上依然是绿意盎然的生命气息。

张郎郎和孙秀珍的死屋绝恋，是极其个人化的，令人百感交集又黯然失语。“孙秀珍——库里娃，就是我黑狱中娇柔的花朵。”张郎郎清楚地意识到，作为幸存者，如果他不提，善于遗忘的人们根本不会知道孙秀珍是何人、不知晓她曾经涉足过人间、又如何离世。出狱后的他用文字来铭记她、用绘画来为她招魂，这也和艺术的原初功能暗合——从石器时代以来，有些艺术作品之所以更被重视，是因为它们被认为在人类和宇宙的事务中具有某种神奇的力量。

涉世不深者，有时会在平凡生活中臆想不凡；有非同寻常经历者，却对平凡的生活求之不得。张郎郎九死一生的经历和感悟，是化不开的密实稠厚，但依然不失人性的温度和肉身的弹性。饱经风霜者的绘画，乍看反而是不谙世事的轻盈明快。但一旦放入他个人的经历中，就顿然显露出沉郁斑驳的褶皱和孔窍，浸泡在那个世纪的家、国暗流中，让有心人一探究竟，静观今日、深思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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