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刻竹家方絜生平与交游考述： 以张廷济《方治庵传》为中心

选自 | 《西泠艺丛》2020年第7期 总第67期 |

河南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

中国美术学院博士

【摘    要】

时间乃治史秘钥，疑年于经史实证存重要与确切价值。方絜系清代道光年间刻竹妙手，浙江翻篁雕刻代表人并有作品传世。诸方志俱载其事而语焉不详，其生卒多存舛误。上海图书馆藏稿钞本张廷济《方治庵传》乃方絜生平重要罕见史料，据此可考方氏确切生卒、籍贯、署名、交游等历史真相，疏通日记、方志诸文献源流冀以知远。

【关键词】 方絜　张廷济　方治庵传　刻竹

01 

方絜生平辨正

方絜（1801—1839），字秬平，号治庵。浙江竹刻崛起关键人物，黄岩竹刻史上最早的翻篁雕刻者。［1］然因资料匮乏，其生卒未有定论，简略生平见载于《光绪嘉兴府志》卷五十三“流寓·艺术”［清光绪五年（1879）刊本］、《光绪黄岩县志》卷之二十一（姜志稿）“人物·方技”及卷之二十九［清光绪三年（1877）刊本］、《台州府志》“人物传”卷一百二十五（1936年铅印本）、《民国歙县志》卷十“人物·杂技”（1937年铅印本）等。［2］褚德彝《竹人续录》［3］（1930年）所载方絜史料分别转引自蒋宝龄《墨林今话》［4］、徐康《前尘梦影录》［5］（1897年）和余楙《白岳庵诗话》（1868年）［6］。金西厓著、王世襄整理《竹刻艺术》收录《刻竹小言·简史》，又引蒋、徐二书史料，对方絜生平和艺术风格进行介绍：

王世襄将方絜的这种刻竹法命名为“陷地浅刻”——“盖以竹材表面为地，不着一刀，纯在陷入地表之凹处刻花纹，分阴阳，见坳突。剜剔不深，只在毫厘之间运锋锷，故可称其法为‘陷地浅刻’。”［9］鲍澄文编著《黄岩翻簧竹雕》亦述及方絜生平及作品，然于其生卒语焉不详。［10］

学界持方絜生卒误说约见三种：1800—1838、1775—1839、1796—1850。前揭《民国歙县志》载方絜“又为阮文达作八十岁象更佳”。考阮元80岁，系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倘方絜果为其作像，则是年方絜必未殁。考其史料源出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版徐康《前尘梦影录》：“方为释六舟（达受）作《庐山行脚图象》于竹臂阁（笔者注：“阁”宜作“搁”）。须眉毕见。而为阮文达公作八十岁象，更佳。”及清末民初徐珂《清稗类钞·工艺类》：“方絜，歙人，善刻人小象，或臂阁，或笔筒。以其技遨游吴、越间。尝见其为释六舟（达受）作《庐山行脚图象》于竹臂阁。须眉毕见。六舟云方曾为阮文达公作八十岁象，更佳。后殁于禾中。其时适修《嘉兴志》因采入《流寓·艺术门》。”据《重修〈嘉兴府志〉序》，有清以降迄光绪，尝四修嘉兴府志，分别系年康熙辛酉、康熙庚子、嘉庆庚申、道光庚子。案道光庚子乃道光二十年（1840），据此可推《嘉兴府志》关于方絜的最早记载当系是年，正于方絜去世（1839）未久。其中“后殁于禾中”句，足证方絜在1840年修志前必已亡故。据前揭《光绪嘉兴府志》卷五十三载：

《嘉兴府志》《黄岩县志》《台州府志》中都有张廷济为方絜作传的记载，然俱未录其传文。

02 

张廷济《方治庵传》与方絜生卒、籍贯、别署考述

张廷济（1768—1848），清嘉道时期嘉兴著名收藏家、金石学家。原名张济，字汝霖，号说舟，后更名廷济，字叔未，号未亭，别署海岳庵门下弟子、眉寿老人、清仪老人等，与方絜为忘年交。上海图书馆藏稿钞本《张叔未日记杂稿》存张廷济撰《方治庵传》［11］（图1），为研究方絜的重要史料，也是张廷济一则重要佚文。特附图考录全文如次：

◎ 图1  《方治庵传》书影之一

◎ 图2  《方治庵传》书影之二 

◎ 图3  《方治庵传》书影之三

据此可知，方絜当于清道光十九年（1839）“春夏之交”（农历六月）后病，且病情绵延数月，“是月二十卒”，虽不能明确月份，然可能是年九月或十月。另据张廷济《题方治庵竹刻拓本》诗曰：

诗前小序云：

施远《清代台州竹刻三家》考述“此诗张氏《顺安诗稿》未收，近人秦康祥据竹刻拓本原本抄出，录入《竹刻丛谈》。另据方治庵竹刻拓本中陈莲汀题咏可知，在清道光十九年（1839）的八月，陈氏将失而复得的竹刻拓本归还方絜，‘其欢喜无量为何如也’”［19］。施远所述亦证方絜1839年八月尚在人世。

张既为方治庵作传，故以张跋撰述时间考证方氏生卒为宜。“乾隆四十九年甲辰，余年十七，补嘉兴县学官。”张廷济生于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只有将出生年算作1岁，乾隆四十九年（1784），张廷济才刚好17岁。方絜“卒年39岁”，各地方志俱有此记。古人在计算年龄时，出生之年已算一岁，故可推知方絜生于清嘉庆六年辛酉（1801）。“今春之初，治庵客吾郡”，是传作于清道光十九年（1839）十一月七日。可知，道光十九年初春，方絜客居禾郡。

另据张廷济《桂馨堂集·顺安诗草六》收录《秀水符蕙圃参戎国华以黄岩方治庵絜画山水册索题》：

此诗作于“道光二十年庚子（1840）正月廿八”［20］，据张自注，符元亮即符璘。方絜在禾郡的雇主符氏在料理完丧事后，带着方氏所画山水册请张廷济题诗。张廷济此处将符国华比作唐代符璘。方絜善画着色山水，张廷济谓其“作画有奇气”。因家贫，为谋生计，离妻别母，槖一笔而游闽浙、吴淞。清道光十九年（1839），先后受雇于鸳湖诚一堂岳氏、秀水符蕙圃参戎家，故曰“佣写青山不疗贫”。道光庚子（1840）十月二十日以贫病卒于秀水符氏斋中。符家为其主家，为其办理丧事，归其棺于故里。张廷济惜其才华，怜其凄苦，并认为其“独绝之技”必将永垂后世，故为其作传。是传亦成为有关方絜生平的最早也是最重要的确切翔实史料。其后，《嘉兴府志》《黄岩县志》《台州府志》皆据此专为方絜列条目志传。

方絜籍贯亦存三说。一说浙江黄岩，一说安徽歙县，一说江苏南京。据方絜作品署名可窥究竟。叶恭绰旧藏《严子陵像》署“黄岩方絜”、《张梦庐先生五十岁小像》署“天台方絜”、《睡余书味在胸中》竹笔筒署“苍溪方絜”（“苍溪”乃“黄岩”旧称）、俞可定藏《山水人物》竹笔筒署“黄岩方絜”。现存作品中无一提及安徽歙县。与前揭传记考辨，方絜当为台州黄岩人。因其刻竹之手法，出自明末清初南京人濮仲谦，被称为金陵派刻竹妙手。判其籍江苏南京者，盖以此而误。《前尘梦影录》：“方絜，歙籍，善刻人小象。”《民国歙县志》将其作为歙人列入《人物·方技》中，其内容与《前尘梦影录》略同。从方絜作品署名及其张廷济所作传来看，方絜确是浙江黄岩人无疑，至其是否曾籍歙县，史料匮乏不得而知。

方絜别署石梦生、羽生、啸生等，略透其道逸魏晋情性。《方治庵传》中言方絜有《石我师斋集》，据此可推，“石我师斋”应为方絜书斋名。据朱其石辑《名印拾遗》载“石我师斋，朱文四字，释六舟刻”可知，六舟和尚曾刻“石我师斋”印。郑逸梅《绿窗絮语》：

03 

方絜与张廷济的交往

张廷济是最早详细记载方絜生平的人。以张廷济在江浙一带的声望，能为方絜作传，在一定程度上当是《嘉兴府志》能专列“方絜”条目而载其事的原因。张廷济《方治庵传》中详细介绍二人的往来，并极力赞赏方絜刻竹技艺，“虽陈章侯、文与也见之亦应叹为独此之技”。

方絜与张廷济可谓忘年之交，二人初识时（1834年）方絜34岁，张廷济67岁。清道光十四年甲午（1834）八月，张廷济寓居武林。二人经张开福介绍结识。张廷济《方治庵传》述：“甲午八月，余客武林。治庵介余从子开福来余寓。”可知张开福系张廷济从子（“介”者，介绍、媒介、凭借”也；“余”者，我也；“从子”者，从侄、堂侄、族侄、本家侄也）。据徐士燕《竹里述略》载：“张开福，字质夫，一字质民，号石匏。海盐人，庠生。”张开福是清嘉道年间金石家张燕昌之子，亦是刻竹名手，曾为张廷济刻竹臂搁。褚德彝《竹人续录》有传。方絜与张廷济初晤，张氏述“图刻余清仪阁于竹以赠”。张评其“竹树蒙密，篱落参差有郭河阳、赵千里笔意。余谓疁城三百岁，竹人传中无此一人也”，奠定方絜在刻竹史上之重要地位。《台州府志》对方絜的记载亦脱胎于张廷济《方治庵传》。

清道光十六年（1836）冬，方絜到新篁里拜访张廷济。会面后，方絜凭记忆为张廷济刻其小像于竹简。张廷济赞叹其“貌仅三四分许，庞眉皓首，穷老情状，如镜景澈”，“余记旅寓之晤，不过一炊黍者熟时耳。座客又满，谐笑又不辍。即令伸纸握铅，罄澄心为之，亦未必逼肖若是。顾乃能默记付硬笔，出名辈丹青粉墨右。虽陈章侯、文与也见之亦应叹为独此之技”。方絜初识张氏仅仅煮一顿饭工夫，但方氏竟能默记其貌而用硬笔刻竹，笔简形具，惟妙惟肖，令张氏家人捧腹。张廷济感叹即令其他画家对人写生，竭尽澄心，也未必能画得如此逼肖，即使知名画家陈洪绶、文与也见之，亦必感叹方氏技艺之独臻卓绝之境，进而认定方絜刻竹为“必传之技”。然有人认为“貌仅三四分许，庞眉皓首，穷老情状，如镜景澈”是对方絜刻阮元80岁小像的评价，实乃大谬。阮元80岁是1843年，方絜早已不在人世。

现藏故宫博物院的“张廷济清仪阁吟砚”，也是张、方交往见证。砚长19.2厘米，宽9.6厘米，厚4.4厘米。砚石琢为竹节一段，额题“清仪阁吟砚”（隶书）五字；砚背摹张廷济小像并书“张叔未孝廉小像（隶书）方絜刻（行书）”；砚左侧有“道光十六年／廷济属黄岩方絜摹此小像／时年六十有九”（楷书）；砚右侧有“作书作诗师句曲／磨之磨之宝于玉／廷济铭并书”（楷书）；砚盖张廷济题曰“清仪阁吟砚”。题（楷书）曰：

据《方治庵传》，方絜送给张廷济的《清仪阁图》和《张廷济小像》均刻在竹上非端溪石砚。而故宫博物院所藏“清仪阁吟砚”上张廷济小像确如传中所写“庞眉皓首，穷老情状”，可知张廷济极赏方所刻其像，才会嘱其复刻其貌于端石砚上。［22］

◎ 图4  《苏武持节图》臂搁  清  方絜  上海博物馆藏

◎ 图5  《赏梅仕女图》臂搁  清  方絜  上海博物馆藏

方絜刻竹作品今尚可见多种，如上海博物馆藏方絜竹刻《苏武持节图》臂搁（图4）、《赏梅仕女图》臂搁（图5）等。宁波博物馆藏“睡余书味在胸中”笔筒、《松榭问径图》笔筒。浙江省博物馆藏“太白醉酒”是展现他作为金陵派竹刻继承者而能创新独到艺术风格，最终成为浙江竹刻艺术重要代表的经典之作。陷地浅刻微型浮雕简逸传神系其特色，与张宏裕立体圆雕尝并驰于时而后渐衰绝，味惜其英年早逝，由《方治庵传》可更识其确切生平。不可否认的是，方絜之所以能以刻竹名手留名青史，不唯其刻竹之技独绝，尤赖张廷济为其作传之功。

［1］金兴盛总主编、鲍澄文编著：《黄岩翻簧竹雕》，浙江摄影出版社2014年版，第28—41页。

［2］北京爱如生数字化技术研究中心：爱如生典海平台，“中国方志库”，第1—2集。

［3］参证诸版图书：褚德彝：《竹人续录》，杭州古旧书店1983年版；《中国艺术文献丛刊竹人录竹人续录》，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1年版。

［4］蒋宝龄：《古代书画著作选刊墨林今话》，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

［5］徐康：《前尘梦影录》（二卷），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江标刻本；丛书集成初编、据灵鹣阁丛书本排印：《前尘梦影录》，中华书局1985年版；孙迎春校点：《前尘梦影录》，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9年版。

［6］贾文昭：《皖人诗话八种》，《安徽古籍丛书萃编》，黄山书社2014年版，第199—244页；蒋寅解题、余楙撰：《白岳庵诗话》二卷，该书有1912年国学扶轮社排印张氏《适园丛书》本、1995年黄山书社排印《皖人诗话八种》本；傅璇琮总主编：《中国古代诗文名著提要诗文评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565页。

［7］“象”与“像”通。褚礼堂谓“象”者，盖涵方絜刻竹臂搁人物气象风神也。下文王世襄先生述谓“像”字，盖遵近世出版编辑界定规也。笼统为“像”字，虽易读解而有失古字义韵尔。故特述如是，以下略同不另赘注。

［8］金西厓、王世襄：《竹刻艺术》，人民美术出版社1980年版，第20页。

［9］《农夫偏爱竹茧指剔青筠——记朱小华的陷地浅刻和留青》，《王世襄自选集·锦灰二堆》壹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版，第148页。

［10］同［1］。

［11］周德明、黄显功：《张廷济·张叔未日记杂稿》，《上海图书馆藏稿钞本日记丛刊》第五册，国家图书馆出版社、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17年版，第511—512页。

［12］郭熙（1023—1085？），字淳夫。河阳（今河南省孟县）人。北宋宫廷画家、绘画理论家，逝后其子郭思董理补苴其著《林泉高致集》。擅画山水寒林，学李成而能自抒胸臆，擅画全景屏障与壁画。其出身平民，早年奉道教，通经史而游于方外。北宋熙宁元年（1068）入画院为图画院艺学，后任翰林待诏直长。

［13］赵伯驹（1127—1162），字千里。南宋画家。宋太祖七世孙，与其兄赵伯骕同为宗室山水画家。

［14］陈洪绶（1599—1652），字章侯，号老莲，晚号老迟、悔迟。绍兴府诸暨县枫桥陈家村（今浙江省诸暨市枫桥镇陈家村）人。明末清初书画家、诗人。

［15］文点（1633—1704），字与也，号南云山楼。长洲（今江苏省苏州市）人。清初经史书画家，文徵明裔孙。明亡家破归隐竹呜，荐国子博士不就。山水秀润不俗，所长松竹小品多用攒点。朱彝尊为撰墓志。

［16］葛嗣浵：《庐书画补录续录别录》卷四，1913年葛氏刻本，第283页；北京爱如生数字化技术研究中心：爱如生典海平台，刘俊文总纂“中国基本古籍库”。张廷济别署“海岳庵门下弟子”，方絜亦以“石我师”“石交集”等而名其斋与诗集，并嗜好临奇景御气息写山水树石寓林泉高致。张、方与米芾、石涛、傅抱石等同深“石”好，渊源道家老庄所衍魏晋玄学及“药石”高逸之风而同气相求，故二人为忘年交可得心印通志梗概。刻竹之外，方絜亦画山水。《第十五叶方絜山水纸本》：以圆浑之笔写山林近景，一径盘旋，两旁山石、长林，五六株秋色斓斑中有板屋数椽，屋后复有秋林拥护，岸侧系一舟人坐舟中，对岸板桥、港汊隐见，远山数痕。丙辰冬写奉秋江先生教正。“苍溪”“方絜”印二方，“絜”“治庵”朱、白文连珠方印。按：絜，字矩平，黄岩人，工诗，善书画，尝游禾中，与诸名士结交甚广。爰倩汤贞愍公贻汾绘《石交图》以见志。名人题咏殆徧（同“遍”），一时传为韵事。其图（《汤雨生石交》）今印入《神州国光集》第十二卷。

［17］沈雷，字筤溪。嘉兴秀水人。

［18］由旬，梵文Yojana，藏文dPag tshad，古印度大计量单位，是不套鞔具的牛拉着车舒适行走的路程距离。在早期阿毗达摩体系中，一由旬相当于四千英寻（一英寻约合1.8288米），大约四英里半（一英里约合1.60931千米）。在后来的时轮体系中，由旬增倍至约九英里。（英）罗伯特·比尔著、向红笳译：《藏传佛教象征符号与器物图解》，中国藏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273页。

［19］施远：《清代台州竹刻三家》，《收藏家》2011年第5期，第31页。

［20］同［11］，第541页。

［21］孟广利选编：《清秋风露》，《〈万象〉散文随笔选萃》，天津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213—214页。原载《万象》第4年第2期（1944年8月出版，柯灵编辑，书名号系本文作者所加）。

［22］“清仪阁吟砚”砚铭底稿见载于：张廷济研究会编：《眉寿不朽张廷济金石书法作品集》，上海书画出版社2019年版，第163—16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