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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M回顾】红与金——柬埔寨纪实影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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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在8月22日的《红与金——柬埔寨纪实影录》影评会中,RAM邀请到了独立写作者Ag。Ag基于该影片和自己往届金边老片电影节的观影经验,与观众们分享介绍了柬埔寨的电影史。其短暂却破碎的电影史勾勒出了柬埔寨社会美好期许与现实矛盾间的强烈冲突。而纪录片《柬埔寨之春》则通过展示了现今柬埔寨人民作为一个个不同的普通个体,在民主化进程中所经历的挣扎而复杂的现实。不论是柬埔寨自身的作品还是关于柬埔寨的影像,其中总是表现着“红色与金色”的辩证张力:

红,是血液,是寺院外墙,

也是激情与政治的道路;

金,是僧袍,是银幕的光,

也是摇曳的幻梦。

                                              ——Ag



                                                                        

金:柬埔寨的电影史与乌托邦


柬埔寨电影史非常短暂。柬埔寨电影起步于上世纪六十年代。至1975年红色高棉时期,大量电影拷贝被销毁,现仅存于世的老片寥寥,对于当年辉煌电影时代的回顾,只能几乎靠相关海报、剧照和电影原声带的残片。至于其内容,除了一些特殊的修复和展映,也只能通过一些幸存者(影人或老观众)的回忆与口述加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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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电影海报,图片来源《柬埔寨失去的摇滚乐》片段

柬埔寨电影的题材主要有二,一为神话题材片,一为歌舞片。两类影片反应了柬埔寨古老传统文化的烙印,以及与现代社会变迁史的同步性,其中包括法殖民的影像、冷战对东南亚的影响,其中西哈努克与红色高棉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识形态也完全反应在柬埔寨电影史之中。影评会中,Ag分享了电影《金梦》片段。《金梦》聚焦当年柬埔寨电影黄金时期金边最著名的电影院——金生大戏院的前世今生:该影院从繁华喧闹的地区沦落为了如今不堪入目的贫民窟。贫民窟中的一位老妪回忆起一部早年观看的电影:一对出身富裕姐妹,其父母为贼人所杀,父亲临死前赠予两姐妹一副幽灵面罩,两人逃至深山,当贼人包围了其新家而要侵犯她们时,她们就用面罩将其吓退。老妪哀叹到:“这是个悲伤的故事,常让我哭泣。”这既是对故事中的剧中人的哀叹,也是对整个柬埔寨人民命运的哀叹。回顾柬埔寨电影就如同是与幽灵和幻影的对话,其中充满了伤感的回忆与想象。


【RAM回顾】红与金——柬埔寨纪实影录 柬埔寨 影录 RAM 编者按 影评 写作者 影片 金边 电影节 经验 崇真艺客金生大戏院的外墙,图片来源《金梦》片段

影评会分享的另一片段《别认为我忘了:柬埔寨失去的摇滚乐》则是一部歌舞片。柬埔寨有句俗语:“音乐是一国之魂。”片段即始于轻快的流行乐,生活一片祥和。在这背景下,镜头转向了西哈努克亲王的采访。西哈努克也曾指导过多部电影,其作品常用极高的亮度,使原本皮肤较黑的柬埔寨人显得更白,影片内容常展现上流社会歌舞升平中隐藏着的不安与忧郁。在政治上,西哈努克则有明显的理想主义色彩而与国际现实脱节。说着一口流利法语的亲王曾将自己的执政哲学称为“佛教社会主义”。他自知无法控制战争的脚步,只能在电影无奈地乞求:“只要我们停止战争,我坚信柬埔寨就不会灭亡。”1970年,在西哈努克访华之时,其政权遭遇军事政变,并被指责无能抵御越南入侵,“让外国人进入柬埔寨”成为了被下台的理由。柬埔寨的命运也与这位领导者相似:充满着回避现实的美好期许,却不敌现实生活的残酷蹂躏。

柬埔寨的动荡并未就此终止,这一段影片还展现了柬埔寨音乐产业的另一伤疤。影片中,一些中老年幸存者回忆起了1975年后红色高棉时期音乐明星们的遭遇:祂们大都被枪决暗杀,有的甚至连死亡地点都不确定。名流遭遇尚且如此,当时社会之惨烈状况可见一斑。

电影是社会的缩影。柬埔寨的电影歌曲唱诉看似是他们最常见的爱情悲剧题材,但其实反应的正是整个柬埔寨社会的现实症候:“你这个负心人,辜负了我的心意……我仍记得你的每句誓言,永不离弃。”理想与爱的过度期许换来的是剧变下的痛心与无奈。



红:柬埔寨的政治与热血


《柬埔寨之春》由此开始:“柬埔寨在经历数十年动乱后,1993年联合国在柬埔寨举行了首次民主选举,并建立了自由市场经济体系。首相洪森就此掌权,并推进了一系列发展政策。”

万谷湖即是世界银行的投资项目之一。周边居民本应被给予地契:之前个人非正式所占有的土地,给予其对该土地正式的财产权。然而,与许多地区相似,开发项目被外包给了私人开发商。居民被强制动迁,微薄的动迁款却不足以保障其基本生活所需。与政府的冲突导致了数位居民死伤。


为了维护自身权益,万谷居民开始抗议。整个抗议有两位关键女性领导者:范妮和波芙——她们曾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起初,她们分别通过听证会和记者会,表达自身的诉求。然而,湖水的水位仍旧在下降。地方政府表面应允了保留部分土地给居民,但却未明确划定界限,反而日益蚕食其社区。范妮和波芙开始带领居民在社区与拆迁队正面交锋,结果包括两人在内的十五位居民被捕。虽然在其女儿抗议等多方面的努力下,所有居民被无罪释放,但这却促使了两人分道扬镳。范妮成为了坚定的活动家,并在国内外持续发声,积极参与反抗;波芙则经历一段时间的震惊与反思后转为沉静,逐渐回归家庭陪伴孩子,她甚至多次公开表示反对抗议范妮的政治活动,暗示范妮在民运中走火入魔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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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抗议过程中范妮(中)和波芙(中左)被逮捕,图片来源《柬埔寨之春》,该片段由索法斯拍摄


另一位贯穿整个活动的人物,是被誉为“多媒体僧侣”或“影像社会运动者”的索法斯师父。除了探望村民,他通过其手机,记录下了各个事件的发展。上图即来源于其所拍摄的片段中。作为僧侣,他始终承受着寺庙系统的压力,并一度遭到暴力控制。由于面临生命威胁,索法斯最终不得不流亡阶段性的美国,但其拍摄下的镜头,则成为了本影片的一部分。

影片起于波芙的回忆,亦止于波芙的回忆,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梦,但万谷湖却已被几乎被填平。


红与金:A Cambodian Spring

在整个过程中,包括导演在内,我们面临着诸多无力。导演通过将其视角和索法斯的影片并置,营造出了复数的真相。这样的拍摄方式使得原先外部的单一被打破,转而以个体的视角呈现出内部的矛盾。影片拍摄经历了六年,在这种呈现方式中,我们既看到了画面清晰度的提升,也见证了个人行为的转变。

这种视角也将个人的无力传染给了观众。纪录片形式本身给事件提供了足够多的留白。加上此片所从服的个人视角,这使得我们对各类事件有诸多想象,却难有完整的把握。比如,波芙的态度从一开始的积极投身运动,到出狱后的沉静,再到与范妮的决裂而强烈反对运动——其态度发生了惊人的转变。个人口述提供了部分转变的原因解释(如“我放弃抗争后,才有时间照顾我的孩子”),但观众仍可以质疑其可信性。而另一些转变则略显突兀费解,使得观众对其有更多的揣测。由此,观众无法确定地把握个人的行为动机,从而体验到了片中角色相同的无力。这种极常时间的跟踪和亲密的镜头方式,也让我们看到现实与真相所具有的“复数性”,这些复数的真相相互之间甚至会有悖论。它们不但在社会阵营上是如此,在一个个体的内部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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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芙(中)在冲突中对索法斯的责骂,图片来源《柬埔寨之春》,该片段由索法斯拍摄


这种视角不但揭露出了整个过程中个人的不稳定,也暗示了背后更为复杂的要素。其中,最为关键的即西方的位置。表面上,西方从未在场。西方是与柬埔寨完全不同的地方——只有当索法斯和范妮离开柬埔寨,才能到公允之地获得“人权捍卫者”的称号;也只有当外国的调查组织进入到万谷社区,或者当希拉里“拨打数通电话,交涉使这名年轻女子(范妮)从监狱中得到释放”,公正才会被彰显承认——好似恰是因为西方的缺席使得柬埔寨混乱不堪,而一旦西方重新出现,所有的秩序即将恢复,所谓的公平或胜利则看似得到了暂时的实现。然而,导演机敏地给挖掘机“欧盟资助”一个特写,又借范妮之口,说出背后以布雷顿森林体系美元为核心的世界银行始终在贷款投资柬埔寨政府开发万谷社区——换言之,自始至终,西方又始终在场。

【RAM回顾】红与金——柬埔寨纪实影录 柬埔寨 影录 RAM 编者按 影评 写作者 影片 金边 电影节 经验 崇真艺客“美国之声”(VOA) 对索法斯(左)和范妮(右)的采访报道,图片来源《柬埔寨之春》


由此,一切被撬动了起来。角色的行为立场不再固定,民主与人权的概念被更具体地放置到一个漫长深入的时空现场进行解构,同样的,观众越进入纪录影像的生命流,也就越无力对整个事件做出简单的判断。


"Spring" 除了春,还有泉之意。泉,片头字幕出现在被开发商挖掘喷涌而出的泥水之上。纪录电影就是生命之流的眼光,剧情不会被固定,一切都在流变,河水中藏着旋涡与暗流,而每一次踏入的它是如此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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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之春》标题 ,图片来源《柬埔寨之春》


在分享环节,有观众指出,随着影片的推进,抗议人群展示的性质愈发浓烈。有观众打趣地说,某人在镜头面前的“演技”越来越好了。诚然,影片中揭示出了不少表演的时刻,比如在抗议时假摔在武警盾牌面前、大声哭闹等,这就是人性。但另一方面,这些平民又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如桑兰西或洪森那般精巧的政治语言和法律语言并不是祂们的语言,所以每个人都在这个过程中只能以各自的方式不断天真而勇敢的探索。另有观众评价影片中的段落:“没什么比一个孩子走上街头哭泣着寻找母亲更令人动容。”这部影片也导致一些观众们进一步思考。在什么意义上,民主可以完全解决土地侵占问题?在复杂的诉求、国际社会关系、不同的制度、不同的阵营与变幻不定的个体面前,某一个意识形态或某一个合约或制度到底能起到多少作用?影片标题所说那个春天到来了吗?原本我们期许的一个愿望、一个行为并没有导致理想中该有的结果,所以许多人认为“春天”并没有到来。但在春天的隐喻存在许多种修辞的同时,真正的那个季节又再次到来并迅速的悄然离去。它不会因我们的斗争、苦难与激情而停止它的流转,谁又会在自己最珍视的斗争中去在意它呢?柬埔寨电影中的红色与金色,在这种剧烈的流变中,融化成了更多旧的回忆与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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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图片由上海外滩美术馆提供



本回顾由实习生范俊豪整理
感谢Ag勘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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