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造就的灾难

《被偷的吻》（1786），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Jean-Honoré Fragonard）。© wikipedia

在罗马诗人奥维德（Ovid）的《变形记》（Metamorphoses）第10卷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有趣又生动的神话故事：一个叫皮格马利翁（Pygmalion）的塞浦路斯雕塑家对女人抱有成见。他曾经看到当地一个叫普洛佩特斯（Propoetus）的人的女儿拒绝向爱神维纳斯致敬，甚至转而卖淫。自此之后，他认定自己“对女性不感兴趣”，转而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但是，念及旧情，他用象牙雕刻了一个女人，身材体型正是他一直渴望的。雕刻完成后，皮格马利翁注视着雕像的裸体，他发现自己已经坠入爱河，无法自拔。想到她只是一尊雕像，皮格马利翁悲痛欲绝，他恳求维纳斯怜悯他。作为祭品的交换，维纳斯将这个象牙雕像变成了真正的女人，她苏醒了，并立即回应了皮格马利翁的感情。他们狂热地接吻，皮格马利翁抚摸着她的一侧乳房（奥维德把其余的部分留给我们想象）。不久之后，皮格马利翁和他的爱人决定结婚，并生了个孩子，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令人震惊的是这一神话重兴的时间与地点：19世纪下半叶的欧洲和北美。这个故事自古罗马时期以来就一直为人所知，却在后世突然火了起来。它是这一时期所有文化中第二大绘画主题，奥古斯特·罗丹（Auguste Rodin）、让·莱昂·杰罗姆（Jean-LéonGérôme）（四次）、爱德华·伯恩·琼斯（Edward Burne-Jones（五次）和欧内斯特·诺曼（Ernest Norman）等人都曾画过这个故事。此外，它也颇受剧作家、作曲家和诗人青睐。

这个故事的流行并不是偶然的，它正好与当时盛行的思想运动相吻合，历史学家称之为浪漫主义。

浪漫主义对两性关系的看法与迄今为止的所有观点截然不同。它认为，激情是两个人建立良好爱情关系的唯一可能的基础：善良、温柔、志同道合和陪伴彼此变老的承诺已经不够了。也没有人会考虑诸如金钱、家庭管理或父母意见等现实问题（这些问题现在被简单明了地视为“不浪漫”）。

浪漫主义者相信，真正的爱人可以凭直觉理解对方，而不需要用语言表达；他们会突然产生灵魂的共鸣——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一直都认识对方，也许是在另一段生命中。此外，爱情会即刻产生：恋人之间往往一见钟情。一个人可以通过直觉在几分钟内锁定能与之共度余生的另一半。这个过程越迅速、越剧烈，这种关系就越安全。对爱情思考过多是个危险的信号（也是非常不浪漫的）。当然，也没有必要与爱人有什么交流。

浪漫主义者还认为，真爱是性吸引力和精神共鸣的完美结合。很难想象，有人会对自己的伴侣没有性欲望，或者发现自己对爱慕对象的性格不感兴趣（一路走来，浪漫主义把通奸从一个棘手的问题变成了一种灾难）。

浪漫主义将爱情重构为生命的全部意义，而不是像在此之前人们通常认为的那样，是一种稍纵即逝的青春期幻想或一种疯狂。友谊、工作、宗教、哲学、爱好、旅行或政治都不再承载任何承诺：一个人的幸福将完全依赖于找到一个终生的灵魂伴侣，而这个人会使其他所有人和其他一切都变得多余。

人们开始明白为什么皮格马利翁会被浪漫主义重新发现。他代表了这种意识形态所信奉的一切：一见钟情的激情，无需交谈，无需理解他的雕像爱人，无需费心了解她的观点或愿望。他完全爱着她，同时对她一无所知——除了她的身材。这种爱情将是永恒的，他们甚至生了孩子，但在生活中却可以连招呼都不打。在文化声望的表象之下，这个故事接近疯狂，或者更客气地讲，只是非常浪漫。

皮格马利翁对情感文化的影响仅次于另一对浪漫的情侣：罗密欧和朱丽叶（他们也是十九世纪晚期画家最喜欢的主题）。浪漫主义将莎士比亚的这部戏剧从其最弱势、最容易被遗忘的作品重新划分为最伟大的作品。整个十九世纪下半叶，伦敦和巴黎都少不了该剧的演出。该剧被重新评价，从一个相当可怜而又不可理喻的少年爱情故事变为抓住了爱情原本的全部意义——对所有人、所有时间而言。这对来自维罗纳城的男孩和女孩的故事将成为大学毕业生和新近合格会计师的可靠爱情指南，将成为塞纳河畔纳伊和利明顿温泉度蜜月的已婚夫妇驾驭情感的灯塔。这不仅仅是娱乐，它是一个路线图（不寻常的血腥结局除外）。

不幸的是，浪漫主义并没有整齐地停留在艺术和文学的范围内；它不仅仅是一种智力活动，甚至开始影响人们对自己和他人的实际评价。

它改变了火车上、派对上、卧室里和海边度假胜地发生的一切。一个人不需要读过奥维德或莎士比亚就会受到影响；浪漫主义的影响渗透到人们的脑海中。它的影响力波及到每个国家，浪漫主义成为现代性的官方宗教，它填补了我们对圣贤和神明信仰的缺失，甚至鼓励我们将爱人称为“天使”（并非巧合）。

新宗教的胜利十分彻底，它再也无法逃避，甚至无法正确思考。它塑造了马尼拉市中心的男孩和女孩在一起看完电影后思考他们情感的本能方式，或是指导了西雅图的家庭主妇评估自己的婚姻。那些没有感觉到浪漫情绪的人学会了假装自己有浪漫的感觉——只是为了生存而已，而且如果他们发现皮格马利翁的故事有些奇怪，也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在这一过程中，浪漫主义成为我们建立成功恋爱关系的最大障碍；它成为爱情的灾难。要想了解它所造成的障碍，我们只需想象一下皮格马利翁和他精雕细琢的妻子在他们奇迹般的结合之后会遇到多少问题，而浪漫主义的狂热会让他们毫无准备（就像对我们所有人一样）。

浪漫主义以一种迷人、天真的眼光看待我们的本能以及本能的可靠性。它忘记了我们所说的“坠入爱河”往往是一个重新找回爱的过程，这种爱唤起了我们童年时所知道的那种情感关系，对我们很多人来说，这种关系包含了痛苦、距离、苦恼、忽视和沮丧。

与其说我们的本能倾向于引导我们去寻找一个最终会让我们幸福的纯洁存在，不如说是引导我们去寻找一个令人不安的熟悉人物，他会让我们不快乐，就像我们从小就习惯的那样，并且我们感到被重复痛苦模式的心理冲动所吸引。

浪漫主义不仅崇尚一种我们应该高度怀疑的本能，而且还剥夺了我们正确认识伴侣的意愿，因为它表明我们已经足够了解他们。它让谈话变得很费劲，把耐心的分析与迂腐联系在一起：真正的爱人是通过神秘的灵魂互动来交流的。然而浪漫主义的结果是，就像皮格马利翁夫人一样，爱人最终都是彼此过于仓促想象的虚构品。

这反过来又会导致我们不断的生气，我们会因为伴侣不理解、我们也不想费心去解释的事情而生气。因此我们深信，真正的爱人应该知道伴侣心中所想。

我们对性产生了不必要的激进观点，我们认为应该能够完全诚实地对待自己的欲望，但后来发现性和爱有时会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这时我们会惊慌失措，可能会叫停原本完美的关系。

我们被真正的爱人欣赏彼此一切的假象所迷惑，我们看不出爱情有多大程度上是两个人温柔地引导对方成为更好的自己。我们往往很执拗地坚信，真正的爱人应该接受我们 "真实的样子"，这在任何时候都是很可怕的。我们把爱想象成对完美另一半的敬畏之情，却不记得它也可能是一种对伴侣的弱点和不那么令人钦佩的一面的耐心和仁慈。

难怪现代对爱情的痴迷程度超过了其他任何时代，奇怪的是，它没能帮助我们成功进入我们试图建立的恋爱关系。未来不属于浪漫主义。它将属于对浪漫主义缺陷的恰当分析，这是一种历史性的事后分析，从中可以产生一种来自于心理层面上对他人更友善、更体贴以及更关爱的态度。我们要学会把皮格马利翁送去接受精神治疗，而不是送去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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