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停、瞬间的遗迹 | 杨鉴评“张季：糖”

▲“HBP XXXVII 糖：张季”展览现场，2020.8.29-10.8，蜂巢当代艺术中心

悬停、瞬间的遗迹

糖作为致瘾性极强的一种“合法毒品”一直在掩饰着人类在生物性上的孱弱，就比如人类在做选择的时候从来是两者皆害取其轻，总有无法割舍的欲望，但碍于文明、伦理、道德、信仰的绑架，人们会热衷于编织概念去掩盖对于多巴胺、对于内啡肽、对于这种血液的波动感的无穷尽追求。糖，像是一个幸存者，在人类的自我审查中总是能够以一种无辜而又天真的姿态幸存下来。想来有趣，自公元前 8000年，糖在炎热的新几内亚于甘蔗中发现并向世界传播，糖的社会形象一直极为正面，象征过地位、财富、幸福与爱等等，即使是在充斥着现代语言的多样性和迷惑性的当下，糖的字面含义也很难被抹黑，即使被用作某些黑话和代词，也指涉着令人兴奋的诱惑。甚至是形成味觉记忆让你看到这个词的时候就能形成有快乐的生理反应，如果对于盐的摄入是一种求生的本能，那么对于糖的摄入就可以归结为欲望。

张季的个展取用“糖”字为名，但英文译作Kundalini(昆达里尼)，像是揪出人性的一个软肋尽情的调侃，面对糖的物质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既要捅破糖的迷障又将人在面对欲望时的无可奈何作为问题抛到空中，让这滞空之后肆意的、随机的、潜能的、虚拟的、疑惑的姿态镶嵌到画面当中，去回答人类已经反复作答但是依然充满兴致与疑惑的问题。张季的绘画也可以被视作糖看待，即使是狂暴戏谑它们看起来也是欢快的、即使是透彻的痛感也被视作一种值得的付出。张季既像是一个嗜糖者沉溺陶醉——对于创作与绘画，又像一个制糖的自私鬼，靠在绘画中不断地掩盖与彰显牟求快感与暴利，他更是一个发糖人，对于他的观众馈赠着一种难以拒绝的，让概念与情绪想要依赖的视觉容器。

我们把视线投入到张季具体的画面，经常能在张季的绘画中看到不稳定的构图、形状奇特的光区和线条，经常形成对人类“身体”（畸变的肢体、裸露的器官、怪异暴露、生殖崇拜、图腾感的躯干）的分离和挤压。偏爱使用曲线、斜线与垂直线的画面走向而不用横向，笔触、痕迹与线条割裂的画面使得张季笔下的身体乃至整个绘画世界显得不安宁、不稳定。张季对于“身体”有着超验的理解，他极具个人性的描述很难被包括笔者在内的其他任何人传达，但是可以简单而笼统地概括为身体是一种具有社会性的公共媒介，其构造本身的社交属性被现代文明包裹后变得不显著，而绘画具有神奇的力量可以打开这一切，让一些与身体有关的却不可言说的隐秘可以公之于众。

在我看来，除了那种公然裸露身体的表演，裸露的身体往往让世人觉得自己处于一种被剥夺的状态，陷入极大的不安之中。需要公然裸体面对他人的情况，有一类是服务于色情目的，这里身体的裸露必须克服这种与生俱来的不安和羞愧。还有一类是出于颠倒的人论。但有一部分人认为，人生来就是裸露着的，死后也是带不走任何衣物饰品，裸体才是人的自然状态，裸体是人的本真。绘画或许能够怪力乱神，在一个与当下平行的世界用另一个维度的表达将身体裸露，唤起本真。张季善于在人体做出最为敏感与放纵姿态的时候将它们拆解，蒙太奇式的拼接多个人体局部与器官去建构一个全新的模棱两可却可以被轻易识别的生物形象，这些生物大多情绪激动，欢乐昂扬，但是当你理智的去识别落在这些生物形象上的人体器官时，这些器官携带的显著的生物学和社会学含义会与此刻的画面情绪形成一种极大的自我反差，冲突与摩擦间构成一种奇特的画面张力，此刻张季爆裂的、个人的色彩运营习惯就像是一个不断往火堆里面扔鞭炮的人，让燃烧变得火花四溅。

绘画技法与媒介像是被组织好的规则。选择了某种媒介与技法其实就如同选择了一种规则。所以发生这一切也不再奇怪了，那便是绘画者本人并未意识到，但是技法与媒介实际上已经代替他作出了很多决定。对此张季选择使用极其不稳定的绘画风格和一种极少有主动的行为，他的绘画很多时候完全始于随机性于脑中所产生的意志，偶然性吞噬了他最初的画面。绘画中间的过程像是在自扰、纠缠，一切都是误打误撞，一切都是荒腔走板，一切都无从理解。但是艺术家相信这中间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就像是一种时间和过程对于画面的浸泡，最终激发出一种深层次的生理反应，这便是他所寻找到的画面所能扩张的方向。

张季在我看来最具标识性的是其选择去控制叙事结构和最终结局的走向，而不是令人惊讶的视觉结果与处理。那么属于张季的叙事特征是什么，要看它的画面叙事结构和视觉终结点，它的叙事总像是在狂欢与狂喜之中透漏的阴暗、下沉的，充满着无意义和荒诞感。这些画面一定是在消解所谓温暖人情、拒绝那种类似于“感伤的人道主义”等等的通俗化情感，一定是在质疑理性、嘲弄既定绘画范式，对合法性、绘画的合理性与经典范式等等这些信念发出魔鬼般的怪笑。在当下，类型绘画大行其道，似乎被看到作品的来源或者与同类艺术家的相关性已经不再作为一种羞耻应该被隐藏，反倒是要高调的昂扬的去获证，以取得一种通行证与合法性。相对而言，张季的作品就行是处于类型作品的边缘之上，让观者与研究者的认识产生各有的模糊和各有其道理。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描述“我的绘画需要足够粗犷，让人都能联系到自己”。

▲ 张季 转场前最后的印象 2020 布面丙烯油画 180×150cm

绘画作为一种行动、一种思维方式和欲望的宣泄对于张季挥之不去，像一个不停吸引着他的海市蜃楼，通往更深层次的世界。他的绘画充满了情色、暴力、负罪感和非法的激情。对于张季来说没有哪个比绘画更诱人了，在他看来，绘画可以反复折叠、拉伸、承载现实中遭遇的一切，但是他可以被自由宽阔的表达和谈论，但是绘画的意志和瞬间的属性又是不能够被精心设计的，是一种必须相关的随机、一种悬停的生命经验的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