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时尚：对立、互相成就，还是异曲同工？

《艺术论坛》1982年2月刊封面，模特身穿三宅一生1982年春夏系列设计，图片由《艺术论坛》提供

时尚界于上世纪80年代出现不少突破。其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出现在1982年，《Artforum》（《艺术论坛》）当时的编辑Ingrid Sischy决定让模特穿上日本设计师三宅一生（Issey Miyake）的设计拍摄杂志成为当年2月的封面，此举措巩固了时尚在艺术领域的地位，也将两个领域的联盟推至了一个新高度。这个封面还引发了在知名博物馆举办时尚展览的潮流，被视为对时尚作为一种具有价值的文化表达形式的认可。1983年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呈现的伊夫·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回顾展则是另一个创举，此次展览展示了彼时正流行的时尚，而非历史服饰（到了34年后的2016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才第二次为在世时装设计师川久保玲举办个人作品展）。圣罗兰的回顾展启发了世界各地的顶尖博物馆开始推出时尚展览，如今同类主题展和设计师生涯回顾展更是多不胜数，如现正在龙美术馆上演的“克里斯汀·迪奥，梦之设计师”。

范思哲1991年春夏系列晚装，图片由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提供

时装与艺术千丝万缕的关系是有迹可寻的。有时整个时装系列是设计师受某一幅绘画或某次造访艺术展览的经历所启发；有时也会是对艺术作品直接的运用，1991年范思哲（Versace）将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笔下的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和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直接印在裙装、高跟鞋和手袋上；也可以是艺术家获时装品牌委托设计迷你系列，如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多次携手一众炙手可热的艺术家，包括2007年与村上隆（Takashi Murakami）、2008年与理查德·普林斯（Richard Prince）、2012年与草间弥生（Yayoi Kusama）、2017年与杰克和迪诺斯·查普曼（Jake & Dinos Chapman）及杰夫·昆斯（Jeff Koons）的联乘；更有因备受设计师青睐而展开的长期合作的例子，Vanessa Beecroft一直是歌手兼设计师坎耶·维斯特（Kanye West）的合作伙伴，前者多次为Yeezy展示会创作时装表演。

路易威登联乘杰夫·昆斯推出手袋和配饰系列“The Masters Collection”，图片由路易威登提供

深入思考，艺术和时尚追求的本质似乎互相违背。激励艺术家的是创作永恒图像的欲望，一种超越趋势的作品；而时装设计师的生计则依赖于品味的变化，时尚设计即使不是用完即弃的，但却带有季节性，取决于不断变化的潮流和快节奏的产业发展。任何将艺术与时尚结合在一起的尝试，都可能引发对永恒的渴望和对短暂的需求之间的对比。

Yeezy第二季设计发布会现场，图片由Randy Brooke拍摄

即便如此，艺术和时尚都是不断创新和表达创意的领域，不难理解时装设计师们不断在设计中注入艺术创作的自由，促成时尚和人们刻板印象中“高高在上”的艺术的跨界合作。艺术家在今天跨界联手顶尖设计师已经不像早年那样是“大新闻”了，这在某种程度也说明当代艺术的地位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加上数字世界的急速发展迫使我們走進不斷推陈出新的時代，艺术也逐渐接受了时尚和流行文化“花无百日红”的审美特征，艺术和时尚间合作曾经需要达成的妥协也显得微不足道。

Schiaparelli联乘萨尔瓦多·达利设计的“龙虾裙”，图片由费城艺术博物馆（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提供

这两个同样由美学主导、充满色彩的世界曾激荡出哪些具标志性的结合？西班牙超现实主义艺术家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和意大利时尚品牌Schiaparelli之间的合作揭示了艺术和时装设计间的张力。1937年，龙虾这种甲壳类动物出乎意料地成了研究艺术和时尚之间复杂关系的一个有趣的案例。达利和传奇时装设计师Elsa Schiaparelli联手设计了一款丝绸晚礼服，礼服从腰部到裙摆处以一只超大的龙虾点缀，美国社交名媛华里丝·辛普森（Wallis Simpson）在结婚前身穿这件“龙虾裙”为时尚杂志拍摄了一组照片。当年的辛普森是社会关注的焦点，她正经历个人第二次离婚并准备与英国前国王爱德华八世订婚，后者不惜放弃王位迎娶她。辛普森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之下急需改头换面，她穿着由最备受关注的当代艺术家参与设计的龙虾裙，在摄影大师塞西尔·比顿（Cecil Beaton）的镜头前摆造型。

Elsa Schiaparelli和萨尔瓦多·达利，图片由Gala-Salvador Dalí基金会提供 

用龙虾作为象征是冒险的。传统上龙虾被视为春药，而它作为一种复杂的心理象征出现在达利的艺术中，带有性暗示。在艺术家奔放的想象中，龙虾与男子失势联系在一起，在某种上可以说是辛普森在爱德华八世退位的热议中传达的信息，发放了一种代表大胆、新思维方式的信号，此时穿衣之人和带有艺术元素的衣裳相互赋予了相辅相成的意义。

《Composition》（1929），皮特·蒙德里安，图片由古根海姆美术馆（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提供

艺术和时尚的碰撞有时是幽默的，有时也是对立的，两者结合的另一个早期例子来自荷兰抽象画派先驱皮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的几何艺术美学。蒙德里安以表现抽象精神为目的，追求“纯粹抽象”，他相信他的艺术可以帮助世界摆脱对一次性物品日益增长的依赖。蒙德里安本人过着僧侣般的质朴生活，除了艺术之外的爱好就是爵士音乐，生前住的简约单间公寓仿佛也带有他画中的宁静。通过他的创作，他希望唤醒对生命潜在力量的感知，将人们的注意力从转瞬即逝的物质世界转移到灵魂的永恒。

Yves Saint Laurent 1965年秋冬系列高级定制酒会礼服，图片由巴黎YSL圣罗兰博物馆（Musée Yves Saint Laurent Paris）提供

法国设计师圣罗兰受蒙德里安笔下简洁的线条和优雅的色彩启发，于1965年发布了蒙德里安系列裙装，获得了空前的反响，将蒙德里安的影响引领到时尚界的心脏。但圣罗兰使美学商品化为奢侈服饰的渴望，与蒙德里安精神上的向往背道而驰。圣罗兰在蒙德里安去世后将近20年才将这些硬朗的色块融入到1965年的秋冬系列中，两者的“相遇”和达利与斯奇培尔莉的联乘不一样，艺术家和设计师间并没有达成一个协议，圣罗兰销售的是轰动一时的时髦A字裙，而不是蒙德里安的精神哲学。

亚历山大·麦昆联乘达米恩·赫斯特推出的印花设计，图片由艺术家提供，由Sølve Sundsbø拍摄

时装设计和艺术作品也会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从类似的题材中取得灵感。2013年，适逢亚历山大·麦昆（Alexander McQueen）品牌标志性的骷髅印花围巾诞生10周年，英国艺术家达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基于自己始于2009年的作品系列“Entomology”创作了印花设计，贯穿于麦昆的30款限量版围巾系列中。印花中大量的蝴蝶、蜘蛛和昆虫图案打造了如万花筒般眼花缭乱的几何效果，并组合形成麦昆的代表性骷髅图案。此次联乘体现了赫斯特和麦昆共同的审美—对称美学和以大自然作为灵感借鉴。而“Entomology”系列启发的另一次合作还有普拉达（Prada）经典的“Plexiglas”手袋系列，艺术家在透明的亚克力包款中融入了巨蚁、蜘蛛、锯锹形虫和象甲等昆虫，设计师则以亮片、水晶和羽毛作点缀，限量20个。此次与时尚的跨界是赫斯特向大自然的再一次致敬。

普拉达联乘达米恩·赫斯特设计的手袋系列“Plexiglas”，图片由普拉达和艺术家提供

如今数字时代节奏飞快，在时尚这个饱和的市场中，创造“备受追捧”的追求推动了对“新”不断增长的需要 — 新设计、新发明和新主意。在这种与日俱增的需求中，时尚品牌经常会从自家后花园以外的地方寻找灵感。但早在商业目的迫使各大牌创作这些带来丰厚利润、必须入手的时装系列前，正如上述的多个例子所表明的那样，设计师们早就与艺术家们合作，时尚和艺术将继续携手并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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