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站】文人的画丨刘文炯 -“招魂”的实质

起初，我对艺术实践与学术研究两者的心情是比较复杂的。

在生活中，大家也会投来善意的眼光，谁都知道，从个人时间和精力的角度看，似乎这两方面是不可逾越的，这使我深感不安，觉得自己在做两件不搭嘎的事情，不敢和研究领域里的师长提，怕他们失望。后来，我发现自己的内在笃定，恰恰来自于两者间的互补，有时候还会得到启发。

刘文炯 | Liu Wen Jiong 

负空间——万象（1-43） | Negative space —ultramarine（1-43） 

50 x 40 x 3 cm 

综合材料 | Comprehensive materials

2019

结合上次张宗希的访谈，再来聊一下。有些人会认为，文人画和当下的关系，就如同一个婴儿在盘点家族的祖产，我不知道这个婴儿是否见过先祖的真容，对此，我也不置可否，更不想从社会阶层和现实残酷等角度，没完没了地掰持下去。

我认为，“文人画”在今天的意义，主要集中在精神层面。

刘文炯 | Liu Wen Jiong 

负空间——万象（05）| Nehative space —beings（05） 

24 x 24 x 5 cm 

丙烯 画布 | acrylic canvas 

2019 

我先举个例子。

在传统村庄里，会有很多庙。当然，现在很多地方也还有，而且香火也还旺盛。每个庙都会有一个神，在该神的诞生日，是要唱戏的。所以，在这个庙的对面，或斜对面，通常会建有一座戏楼。好玩的地方在于，当地百姓认为，该神诞生日当天的第一场戏中的主角就是该神。也就是说，当地人认为，在演戏的过程中，该神的灵魂已经附到了这个戏子的身体上，在相关的口述材料中，这场戏的道具是要用真刀真枪的，而且打斗的动作也不能太假。

刘文炯 | Liu Wen Jiong 

负空间——橙（01）| Negative space —orange（01） 

30 x 40 x 6 cm 

综合材料 | Comprehensive materials 

2019 

事实上，这些神早已存在于当地百姓的观念之中。比如说关老爷（关羽），他们是信仰关老爷的。这个例子中，关老爷的魂附到了戏子的身上，或者说，节日当天，大家借助戏子的身子还原了关老爷的魂。不难发现，整个过程中，大家在乎的是魂，多少年来，一直延续到现在，已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存在了。没人会去质疑明明就是一个戏子么，怎么就成了神？

刘文炯 | Liu Wen Jiong 

负空间——万象（05）| Nehative space —beings（05） 

50 x 40 x 5 cm 

丙烯 画布 | acrylic canvas 

2019

和这个例子有些类似，对于艺术家而言，“招魂”的实质究竟是什么？我认为，文人画也好，其他伟大的传统艺术也好，都可以穿越时空，把当时的情感、精神传递给后代，所以，应该是对精神的继承和超越。事实上，同样是去求关老爷，和清朝人相比，今天的老百姓是出于他们今天面临的具体问题，他们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也许有人想成为关老爷那样的人，但没人会自视为关老爷。毕竟，后世的社会情境已经发生了改变，这一点很关键。我想强调，结合文献和传世作品，我们可以靠近“文人画”的本来面目，但无论如何都应该清楚，“文人画”属于历史的、理论的范畴，具有艺术史、思想史的价值。艺术家的工作，应该在于精神的继承和突破，而不应该纠结于形式的表层，陈师曾早就说过，“首重精神，不贵形式”，最终还是要回到艺术家的自身。

刘文炯 | Liu Wen Jiong 

负空间——群青（02）| Negative space —ultramarine（02） 

40 x 30 x 6 cm 

综合材料 | Comprehensive materials 

2019

除了这些概念，“文人画”画外的部分更有意思。

对于这些概念，应该有历史的视野。

与“文人画”相关的概念很多，如“后文人画”，还有“现代文人画”、“新文人画”等。也曾经关注过这些，但时间极短。这些概念的具体定义并不难懂，百度一下就能明白。需要明确“文人画”之外的其他相关概念，基本上都是从“古为今用”出发的，如何“用”？“用”什么？是个问题。无论如何都需要明确我们是站在当下来看这些概念的。毕竟，“文人画”是一个历史的分类结果，属于后世的梳理和建构，至于谁最先提出了这个概念，反倒不是很重要，事实和真相就在那里，不同领域都可以去梳理、去建构，不应该去恪守一个硬性的标准，也不必完全用其他领域的标准来套自己的工作，更没必要把自己的创作构建在一个幻觉的根基之上。

刘文炯 | Liu Wen Jiong 

负空间——银（01） | Negative space —silver（01） 

40 x 30 x 6 cm 

综合材料  | Comprehensive materials 

2019 

另外，“文人画”画外的部分。

直观地看，文人画是一种绘画类型，有其自身的艺术特点。不难发现，文人画并不是一种单纯的绘画类型那么简单。制造这种类型绘画的人群似乎更重要，他们是一种社会阶层--文人、士大夫，他们画成什么样是有原因的，再往下追究，就涉及他们的身世、交际、仕隐、浮沉等等。

刘文炯 | Liu Wen Jiong 

负空间——万象（08）| Nehative space —beings（08） 

25 x 41 x 4,5 cm 

丙烯 画布 | acrylic canvas 

2019

我更感兴趣的是，在这些概念中相对不变的部分，是指他们绘画的某种特殊性，就是逐渐扬弃了对客体对象的描摹，更趋于内心表达。具体体现为“意境”、“书卷气”、“逸气”等。还有各家的品评体系，如“自然”、“神”、“妙”、“精”、“谨细”等。这些标准，明确强调了超越客体形态的精神性追求。

刘文炯 | Liu Wen Jiong 

负空间——万象（02） | Nehative space —beings（02） 

30 x 40 x 7,5 cm 

丙烯 画布  | acrylic canvas 

2019 

这些概念中，隐含着画的特点和人的特点的联系，和人群共同特点的联系。而这些都属于画外的部分。事实上，真正的文人特点，在于他们的超越性，因此在世俗社会中，免不了承受开明之苦。就艺术领域来看，很多人似乎都具备这样的特点，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确实很难说清楚，还可能会两方面都不讨好，但二者之间确实是有联系的。可以试着分享一些体会。

2017年，李尤松老师曾在《失蜡城池》一文中指出过这种联系，“他对矩形画框的利用也是有意的，色彩斑斓的色团基于画框四围向内生长，‘失蜡烽燧’系列中空心的孔洞也多沿画框四围排列，依稀可以感受到‘城郭’的概念，即从空中俯瞰到的‘城池’平面图，使人联想到宣大沿线长城系统中的各式军、民城堡，而文炯的博士论文，正是以位于晋、冀、蒙交界带的蔚州村堡空间结构转型为中心的，此两者间的联系非常眀确，都是他个人的所思所想。干涸的河床、剥落的色斑、中空的烽燧、闭合的城池，都是刘文炯选择的图像，从中可以读出他的绘画逻辑和艺术主张。”

刘文炯 | Liu Wen Jiong 

负空间——岁月（08）| Negative space —years（08） 

150 x 100 x 7 cm x2 

丙烯 画布 | acrylic canvas 

2020

我的研究对象，主要集中在明、清的地表建筑遗存。2004年至2018年间，我写出了两篇学位论文和一篇出站报告，都和空间有关系。具体而言，有福建永定土楼群与族谱的空间关系，和河北蔚县、阳原，以及山西浑源、广灵、阳高等村堡空间的结构转型、空间规制的背后等问题，三篇文章累计近50万字。

在去福建永定考察之前，是2004年的一次《美术考古》课，课上，郑岩教授曾讲到一些古代木质遗迹方面的有趣例证，这些例证源于郑教授的启蒙老师刘敦愿先生，原文是，“当发掘下至8-9米接近二层台的时候，各种形状与大小的空洞纷纷出现，发掘队的同志意识到下面必定会有器物存在，因此立即停止下掘，并且进行石膏灌注，结果发现这些空洞都是车辆腐朽后留下的腔壁，并且这里随葬的车辆，不像辉县，放在专设的‘车场’，而是车轴、车辕等都与双轮卸开，相互叠置在一起，堆放在二层台上，相互错杂。由于工作繁难细致，已发现的车辆个体，编号已达23，石膏已经使用500 公斤，还未结束。”刘先生认为，墓葬的地质环境为红色胶泥，质地细腻，干燥后十分坚硬，水浸后又黏结不透气，因此这些车器封闭良好，木质物品干缩腐烂后，填土不相随进退，因此才形成了这样的内部腔壁。

刘文炯 | Liu Wen Jiong 

负空间——万象（06）| Nehative space —beings（06） 

30 x 40 x 6,5 cm 

丙烯 画布 | acrylic canvas 

2019 

事实上，我的真正的田野考察是在2005年才开始的。十几年来，我的考察对象，都属于生土性防御建筑空间。古城、古村堡，城墙、堡墙、烽堠、庙宇、宗祠、戏楼等等，主要载体都是庞大的防御性建筑，或与之相关的部分。同时，还有着共同的特点，就是主要载体都很高大、坚固，而且在载体外侧都有很小的洞孔。我行走在这些空间中，但很少去想过这种行走会和我的艺术创作能产生什么联系。

刘文炯 | Liu Wen Jiong 

负空间——万象（1-18）| Nehative space —beings（1-18） 

50 x 40 x 3 cm 

丙烯 画布 | acrylic canvas 

2017

今天来看，我在研究对象和“负空间”系列之间构建起关联，实属偶然。2016年到蔚县和阳原考察，因为遇上了下雨天，无法外出做田野，就去泡古玩店，那次买到了一块猛犸象的臼齿，很喜欢，一直拿着把玩，吃饭、睡觉时都攥在手中。记得，当时从臼齿化石的表面想到了很多，就想做个实验，回北京很快就开始了。

这次在空间站艺术中心展出的作品，属于我“负空间”系列探索的一个部分。到目前为止，这个系列在我2017年9月的个展《空成迹》出现过，还在北京当代艺博会王光乐的新概念作品《仓库前置》（2019年8月底）中出现过，之后又在嘉德艺术中心典亚艺术周（2019年10月底）展出过。相对于2017年的个展而言，这次参展的作品，主要完成在2019-2020年间，属于《负空间—万象》系列。此外，还有《负空间—潜规则》和《负空间—阳光》两个系列。

刘文炯 | Liu Wen Jiong 

负空间——万象（28）| Nehative space —beings（28） 

30 x 40 x 5 cm 

丙烯 画布 | acrylic canvas 

2018

这些作品，能够集中体现出我近两年来的探索轨迹，已经摆脱了探索阶段的不确定性，更具主动性。同时，我也开始关注创作过程中出现的某些有机形态。我肯定地选择、保留了这些部分，这些是基于负空间这一主题而生成的，也是负空间的必要组成部分。

疫情之前，付晓东曾经和我聊到过这个展览的构想，当时我就觉得非常好。现在从社会反响的实情来看，证明晓东敏锐地提出了“文人画”与当下关系这样一个问题，而且已经远远超越了对“文人的画”这一预设。因此，与其说这是一个展览，倒不如说是一场引发了大家深思的讨论，其影响是深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