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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克尔曼丨论艺术作品中的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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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克尔曼丨论艺术作品中的优雅 艺术 作品 温克尔曼 邵大箴 希腊人的艺术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行动 概念 天国 意义 崇真艺客

论艺术作品中的优雅

(德)温克尔曼丨文    邵大箴丨译

选自《希腊人的艺术》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

温克尔曼丨论艺术作品中的优雅 艺术 作品 温克尔曼 邵大箴 希腊人的艺术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行动 概念 天国 意义 崇真艺客

优雅,是一种理性的愉悦。这是扩散到一切行动中的相当广泛的概念。优雅,是天国的恩赐,但其意义又与美不同。因为天国仅仅赋予与它相近的禀赋与才能。它通过培养和思维加以发展,并能转变成特殊的、与其相适应的自然属性。它不需要勉强和杜撰,但需要细心和努力,使人的气质在一切行动中达到相当程度的轻松,而它在一切行动中的表现又与每人的天才相适应。它包含在心灵的单纯与宁静之中,在激情澎湃时,为狂暴的火焰所遮掩。它赋予人的一切行为和动作以愉悦感,并在优美的人体中以其难以超逾的魅力独占鳌头。色诺芬有优雅的天赋,修昔的底斯却没有得到它。在优雅中包含了阿匹列斯的优势,现代的柯列乔也是如此,可是米开朗基罗却没有达到优雅。至于说到古代的作品,优雅随处可见,甚至在一般作品中也能发现。


关于在人身上和反映在雕像和画作中的优雅的认识和判断,看来是不一样的,因为在艺术作品中使许多人并不讨厌的东西,在生活中却可能使人不悦。这种领悟上的区别,或者一般地是由于模仿的特性所造成的——这种特性是:越是不同于模仿的对象,越是拨动人心;或者是由于感觉的没有经验,较少观照艺术品并把它们作根据充分的相互对照的结果。因为那些在现时作品中通过训导和教诲使人喜欢的东西,在获得古代美的真正的知识之后,常常变得使人反感。由此可见,真正优雅的普遍感觉并非由自然直接赐予,因为它可能获得,也因为它是良好趣味的一部分。而这两种情况都是可以教会的。须知,甚至连对美的认识都可教会,尽管对美的任何共同的确切解释至今还没有作出。


在研究艺术品的过程中,优雅是我们在感情上更为接近的,它明白无讹地提供证明,使我们相信古代作品优越于现代作品。必须从优雅入手开始研究,以便可能获得美的崇高的抽象概念。


在艺术作品中优雅特别与人体有关,它不仅表现在重要的特征、姿势和动作上,也同样表现在偶然的成分中、装饰中的衣装上。它的属性包含在活动的人物对活动的独特态度中。它很像水,其中味道越少越是完好。任何表面的修饰既有害于优雅,也有害于美。应该指出,这里说的是艺术中崇高的、英雄主义的和悲剧性的领域,而不是指艺术中的喜剧这一方面。


古代人体的姿势和举止使人觉得他是这样一个人:他赢得人们的尊敬,对他可以信赖,他似乎是在一群智慧人士的面前行动。他们的动作相当的内在和含蓄,像仪容高贵的人们一样,品性良善。只有在石刻制品上描绘酒神节狂欢纵酒女人的动作过分夸张。这里说的立身像的情况,同样适用于卧像。


当人体处于宁静状态时,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不承担重量,它稍稍向后挪动,为的是使身体脱离垂直的状态。在牧神像那里,它们天性的狂野也表现于这只脚的方向,它违犯典雅地弯向内侧。对现代艺术家们来说,宁静的姿势似乎是不重要的和没有生命的。因此,他们把那只不承担重量的脚安排得很后,目的是创造理想的姿势,减弱支撑身体重心的那只脚的部分重量;并且,他们再次破坏了宁静的状态,把身体的上半部和头部处于一种转折状态,好像被突如其来的雷电惊吓的人那样。由于没有机会观照古代艺术品而对此摸不着头脑的人,可以想像某个喜剧中的男伴或日常生活中的法国人。当不允许双足处于这种状态时,他们把不承担重心的脚放在一个较高处,不使它悠闲,以此造成这种印象:此人正在与人交谈,似要随时把脚搁在椅子上,或者想在脚下垫块石头,以便更牢靠地站稳。古代人崇尚仪态的端庄高贵,他们的人像处于双足交叉状态以表示娇媚柔美的极少,除云石的巴克斯和石刻上的巴里斯或涅柔斯以外。


在古代雕像上,喜悦不是表现于哈哈大笑,而只表现于充满内心幸福的淡淡微笑。在狂欢纵酒女人像的脸上仅仅闪现着性欲的萌动。在悲伤和不满时,古代人像如大海的形象一般,其深度不变,而其表面开始动荡。尼娥柏甚至在最痛苦时仍然像一个女英雄,不想在勒托前面退缩。须知心灵可以进入这样的境界,即当它因极端的、无法忍受的痛苦而惘然若失时,接近于一种麻木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古代艺术家和古代作家一样,在表现自己的人物时,让他们处于可能引起恐怖或痛苦呻吟的情节之外,以表示人的尊严和心灵的坚定。


没有研究过古代的或没有理解自然中的优雅的现代艺术家们,不仅按照对象实际的感受去描绘对象,而且对象没有感受的,他们也去表现。巴黎的皮加尔的作品,藏于波茨坦的云石维纳斯坐像的温柔被表现成这样一种状态:她的涎沫四流,大口吸气,似在表现正在受性欲的折磨。很难使人相信,此人曾被派往罗马几年去学习如何临摹古代艺术品。贝尼尼在罗马圣彼得大教堂的一个教皇陵墓上所作的纪念碑人像《仁慈》,应该用充满着母爱感情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孩童。但在这雕像的面部,可以看到许多相互矛盾的东西。丰富的母爱表现于不自然的、具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中;看来艺术家舍此无法表现这面部应该具有的优雅,那就是双颊上的酒窝。在描绘痛苦时,他发展到表现拔头发的动作,就像我们在许多著名的铜版复制画上所看到的那样。


古代雕像上手的姿势、动作以及一般手的状态,被描绘成犹如人们以为无人注意他们时的那样。虽然这些雕像的手完整地保存下来的不多,但根据肩部的走向看得出,手的动作是自然的。有些作者修复过已经失去手臂或手臂遭受破坏的雕像,他们常常把手臂修复成(他们在自己的作品中也做成)一种女士们常有的样子:坐在镜前竭力频繁和长久地向那些在化妆时和她谈话的人显示自己手的妩媚可爱。这些手的姿态的拘谨和不自然,犹如刚上讲坛的传教士。假如在雕像上手提衣衫,那么衣衫像蜘蛛网。在古代的石刻上,尼密吉达(古希腊神话中的报应女神)经常被描绘成将自己的无袖上衣轻轻地提到胸口的样子,而在现代的画作上不能另辟新径,只好优美地伸出后三个指头。


在古代人像上,次要成分的优雅和人像本身的优雅一样,在于十分接近自然。最古老的艺术品中腰身下面的衣褶几乎是垂直的,这在精细衣料上自然应该如此。随着艺术的发展,人们寻求多样化,但衣衫仍然用轻盈的衣料制作,衣褶也没有乱成一堆或撒开,而是聚成一个完整的面。这两种方法都主要是遵照古代的规则行事的,今天我们在藏于卡皮托利(而不是藏于法尔尼西)的阿德里安时代的优美的花神像上可以看到这一点。在舞蹈的酒神节狂欢的女人和跳动的人像上,衣衫飘动着,飞舞着,有时立身像上也是如此,这类立身像中的一座现藏于佛罗伦萨雷卡尔蒂宫,便是明证。只是端庄风度仍然保持不变,衣料的特性也没有过分注意。神和英雄的形象立在神圣的地方,气氛平静,而不是在喧闹或飘动着无数锦旗的地方。飘动、飞舞的衣衫主要见于石刻上,诸如阿塔兰塔(希腊神话中以奔跑速度闻名的公主)这一类形象,其个性和衣料都要求和允许这样处理。


优雅之所以能在衣装上广泛表现,乃是因为自古以来它和自己的姊妹们体现在衣衫上,因此,当我们构想优雅衣装的概念时,便自然地浮现出一种想法,似乎希腊人就是应该这样穿戴的。我们想看到的,不是节日穿戴的盛装,而是像我们喜爱的美女一样,刚从床榻上起来,穿着柔软的披衫。


在拉斐尔和他的优秀弟子时代之后的新的艺术作品,看来没有考虑到优雅也可表现于衣衫,人们用厚重的衣衫代替轻盈的衣衫,可以认为他们用这种衣衫来掩盖在再现优美方面的无能。因为由于厚重的衣褶,艺术家可以避免古代惯用的透过衣衫刻画人体形状的做法,结果造成的印象是,人体仅仅起着穿戴衣衫的作用。贝尼尼和彼得罗·达·科尔托纳在画宽大沉重的衣衫方面为自己的后继者们作出了范例。我们穿戴的是轻盈的衣料,但我们的描绘却不利用这一优势。


如果从历史的角度来谈论艺术复兴以后的优雅,我们会得出相互矛盾的印象。在雕刻中,由于只模仿伟大的人物米开朗基罗,从而疏远了古代的艺术家和疏远了对优雅的理解。他(米开朗基罗)的伟大智慧和丰富的学识使他不能局限于对古人的模仿,他的想像力过分的炽烈,从而不宜于表现细致的感觉和亲昵的优雅。他的诗篇充满着对崇高美的洞察,但他毕竟没有把优雅包容在自己的作品中。他孜孜以求的是艺术中非凡的、艰苦的一面,而把愉悦放在第二位,因为愉悦更多地作用于感情而不是作用于知识。为了竭力使知识充分地显露,他陷入了夸张的境地。他为佛罗伦萨圣洛伦佐教堂大公爵礼拜堂墓碑雕刻的几座卧像处于非同一般的状态,似乎它们是有生命的,他不得不费大气力表现这一姿势。正是这种造作的姿势,使他违犯自然和为之工作的环境。他的学生们沿着他的足迹往前走,但他们不具备老师的学识,因而他们的作品失去了这方面的优势,并且,由于不够审慎而出现在优雅方面的缺陷,在他们那里造成了更为明显和令人厌恶的印象。古尔耶尔玛·德拉·波尔塔,这个学派的优秀一员,对优雅和古代的理解是如此拙劣,以至在《法尔尼西的牛》中可以看出,他亲手修复了这件作品中基尔克的躯体。乔万尼,波洛尼亚、阿尔卡迪和弗亚明戈这些大艺术家,在我们所论述的这个艺术领域里比古人稍逊一筹。


最后,伟大天才和智慧的人物洛伦佐·贝尼尼问世,但优雅对他来说,从来没有,甚至在梦中也没有浮现过。他想怀抱一切艺术领域,他曾经是画家、建筑家和雕刻家,作为雕刻家他尤其追求独特性。在18岁上他创造了《阿波罗和达芙妮》,对这样年龄的作者来说这是件惊人之作;它使人相信,在他身上雕刻将达到完善的高峰。接着,他创造了《大卫》,它与前一件作品无法相比。由于普遍的赞扬,他自负起来,在无法超越和胜过古代作品的情况下,他产生迈上新路的愿望,当时拙劣的趣味使他在这条道路上感到轻松自如,并在新时代的艺术家中居于首属一指的地位,这一点他成功了。从此,优雅完全离他而去,因为它与他无缘。他采取了与古代相反的路线。他致力于从周围的自然中选取样式;同时,对他来说陌生气候下的创造成为他的理想,因为,意大利最美的地方的自然具有完全另外的样子,与他作品中的表现不同。他被尊奉为艺术之神,大家都仿效他。由于雕像是由神圣性而不是由智慧性来树立的,那么贝尼尼的雕像比起《拉奥孔》来,更适合于教堂。在罗马城,读者可以毫无差错地辨认这些作品,至于在其他国家的情况,容我以后提供。大家赞扬的皮热、热拉东,还有其他一些艺术家,都比不上他优秀。


在雅典城,优雅女神耸立在它的入口处,耸立在最高的圣堂中。我们的艺术家们应该把它们置放在工作室中,刻在宝石戒指上,以不断地提醒自己和为它们提供祭品,为的是博得它们的厚意。


在这简短的概述中我主要局限于雕塑,因为评论绘画可以在意大利之外的地方进行,读者将会愉快地发现这比我上面叙述的要多。我撒下的仅仅是少数种子,当时间和环境允许这样做的时候,期望作更多的播种、耕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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