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芒的“敢”不是冒犯，是只讲真话

距离《家客》晚场演出还有两个小时，演员周野芒穿着宽松的浅灰色衬衫打算去化妆间准备，几位观众等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门口，拿着薄荷绿色包装纸的精致手捧花，希望可以趁他上班前的间隙请他在场刊上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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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照已经是常用的追星方式了，其中一位粉丝选择一边聊天一边拿手机以主观镜头拍下周野芒的反应，几个小时之后，视频片段配以适当的关键词和标签上传至微博。

透过粉丝的镜头，你很难把这位资深“爱豆”和今年63岁的国家一级演员周野芒联系在一起，在舞台上和荧幕里活跃了38年的时间，他和2020年的饭圈语境相处不失融洽，粉丝形容周野芒版的林冲是中国影视剧里的初代“美强惨”，比起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一类有距离感的称谓，观众们还是更愿意叫上一句“野芒哥哥”。

我于是决定抛弃所有固化的成见发起这一次的采访，却被同样采写过他的记者朋友打了一剂预防针：

“周野芒老师，很敢讲的。”

敢，勇也。我于是带着防卫一场冒昧而进取的攻击性对话的心情赴会。话聊了两三句，就明白“敢讲”实非虚言。我确实又一次误会了他。

他的“敢讲”不是无所顾忌地去冒犯，而是只讲真话。

谈排练，他敢说“一开始不顺利。”

“因为我的想法有的时候比较极致，我也不是只为表演考虑，有的时候会考虑观众是否能够接受看懂这种东西。我会尝试好几种不同的方式，这样行不行？你不能靠人家说你要这样做才这样做，那么跟其他演员和导演就会有一些冲突！”

谈接戏，周野芒是早就答应出演《家客》的，只不过是两年后。

“我一直没有拍戏，长期的在剧院，真赚不多。”他表情淡然地把影视和舞台剧的收入差距一句带过，只是我好像太久没听到艺术家坦荡荡地谈钱，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周野芒也笑了“你们讲句良心话，像我这样……的演员还有几个留在舞台上？”他在选词的时候有略微停顿，我于是在心里替他补上几个气派的词汇：资历？地位？

结果等来的词是“规格”，他跟着解释所谓规格“稍微能演戏，上了年纪的人”也只是把自己往人物上对应而已。属实，各方面条件都成熟的老演员，还活跃在戏剧舞台上的少之又少，于是彼时他对制作人说“缓我两年，我肯定给你演。”

没想到2020年，整个演出行业大受影响，定档年初的《家客》再次回归已经是十月，原定本轮出演的演员又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如期登台；但演出在即，制作团队始终没有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为了完成和观众的约定，也是应了戏剧人的那句老话“救场如救火”，周野芒决定回来。

说这次的角色，他直言，觉得和他演对手戏，“夏满天”的角色更饱满。

《家客》以一个荒诞的平行结构讲述一段了人生的三种可能。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上海，工人马识途和文青莫桑晚是一对被时代印记强扭在一起的夫妻，1976年，35岁的马识途去唐山出差，遇上大地震。马识途失踪，40年后，莫桑晚和第二任丈夫夏满天平静的晚年生活突然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马识途回家了。

“夏满天他有人物的语言，有人物的基本节奏，从剧本的叙事的方法来说，这个故事在他身上是比较完整的。我演的马识途就稍微薄了一点，因为他全是幕后的戏，全是观众不知道的隐情，靠他说，一回来就是说大道理，跟人说我为什么回来，我关心这样那样的事，这样要建立现场感就比较难。”

于是为了建立自洽的人物逻辑，周野芒给马识途找到了一套属于他本人的演出基调。

“莫桑晚有一句话‘他是一头闯进来的’。对，我一头闯进来，我来了就不顾一切了，我管你们家什么事儿，我就是一个快死的人，我就想看看，我就想到我的老房子来坐一坐，感觉一下，好开心，就ok了。至于你们说什么，你们赶我走不赶我走，我不在乎。我不低声下气。”

“但是在我的接触当中，我慢慢看到这两个人的面貌，莫桑晚原来是知识分子，现在买菜弄银行跑菜场，什么研究都不搞，太可惜了。老夏原本是唱歌艺术家，他怎么不继续唱呢？慢慢我觉得自己太浪费时间了，我快要死了，那之前我还是可以做点事情的。唐山还有我的基地，我的事业，然后我才要回去。”

“那为什么在夏满天和莫桑晚给他过生日的时候，他会许愿说希望当年我在大地震中死去呢？”这个问题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向角色提问是一件性价比不高的事情，因为答案往往是模棱两可的“观众觉得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这样正确又无聊的答案，并不能使人心满意足。

好在真正有答案的人不会回避问题。

“那句话是一种感动，但它不是结论。”

“他是觉得，你们俩对我太好了，你们两人太好了，我不该来的，这是他一个片刻的想法，不是他一以贯之的结论。我演到这我都是把持不住的，这是一个惯势，马识途一个那么孤独的人，有人记着他的生日吗？只有朋友才会这样，我觉得自己很渺小，我不配，你看人家说的‘每年的今天我都给你去烧香’,你听完寒毛都要竖起来。这就叫活的戏，是有血有肉的人物。”

对于舞台上的小细节和瞬间，周野芒可能每场都演得不太一样，但变化不是模糊，当观众像球场边的教练一样样对裁判发起挑战的时候，周野芒敢于把内心中的细节慢镜头回放，情感的落地在界内，观众于是放心拍掌，表演得分，这场戏赢了。

周野芒为什么敢讲？

这个问题的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应该问问有什么样的演员“不敢讲”，社会的体面和利益，会削弱艺术家的敏感。既然是求真，那所有艺术家都应该是敢讲的。

“我不是一个严谨的人，我很随意，所以我做不了导演，导演是需要严谨逻辑性的，我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因为滑到哪里我都可以想办法继续下去。

“我要把自己所有的感觉放到最底下，不要有那种高高在上俯视的感觉。永远要感觉自己比别人低一点就ok了，不要事事都很要紧地出头，该出头的时候你把活儿端上去，就可以了。”

“我又不要自己称自己是老戏骨，我也不要称自己是老艺术家，把我架起来干嘛？到时候人家说你看老艺术家就这个样子，其实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我要做个普通人。”

我于是又想起他在剧院门口他被观众围住的上班时分，在大家纷纷道着多喜欢他的时候，他笑着往化妆间边走边说。

“你们吃晚饭了吗，我们的戏很长，你们应该先去吃一点东西！”

2020.10.8-18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艺术剧院

《家客》 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