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MH集团大中华区总裁吴越：交流，让城市伟大 | 上海明日谈话

吴 越   Andrew Wu 

路威酩轩LVMH集团大中华区总裁 

摄影/刘仁雄

█ 我是上海人，1980年代出国，1993年回来。这十年，是中国的一个巨大变化，跟今天我们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当年，大陆还在追赶着亚洲四小龙。

依靠低廉的劳动力，做外贸出口，1980年代的时候大陆还不是一个消费市场。这段时间我是在境外，从1980年代末开始，我逐渐地通过回国差旅的机会，重新认识中国。对于出生在上海的我来说，其实在出国之前也没有大江南北全都去过。我对中国的了解，其实是到了海外以后，反而有机会去一些不同的国内城市，开始认识不同的地区和城市，南方的福建、北方的哈尔滨，好远的地方都会去。当我有选择常驻工作地的机会时，当然是回到自己的故乡上海，对上海的情感毫无疑问一直存在。

1983年，静安区

1990年代初，我认为其实是上海对外开放的真正起步，标志性的浦东改革开放，也可以说改革开放的前十年，中国内地其实是没什么大动静，上海是滞后，先开放的是深圳，是特区。我觉得这是因为上海在中国的经济当中地位之重要，试验阶段其实没在上海试，试一些渔村这样的地方，对吧。

上海外滩今昔对比

所以这段时间的上海是没有太快的发展，但是到了九十年代初，尤其我开始多次出差回国，我已经意识到上海在动了，就是1990年开始，浦东开放了。浦东建立新区，我有一种直觉，情况在发生变化。我感觉到我有一种归国的冲动，直至1992年有了个真正的机会正式回来。你要知道，在九十年代初期的时候，其实上海刚刚有几个迹象要开始变换，其实还没有变化，很多人刚刚在申请出国呢。

你仔细想想，你认识的多少当中，有多少人是在八十年代出国的，有多少人是九十年代出国的。所以九十年代的初期还是，其实是一个出国潮的一个，很重要的一个阶段，所以回来的人是很少的。

那个时候的我为何做这样的选择，一方面我有上海情结，这是肯定的。一方面也是机会，就不是说这个我觉得是，有的很多事情是凑合在一起是吧。是一个机缘，本来是我的故乡，我有这种想回国的冲动，又有这样的机会，所以几件事情形成在一起。

1980年代，静安证券业务部，在静安寺旁边的一家理发店

所以也不是那么突然，不是说突然之间我发生了，其实我一年已经，那个阶段从91年，92年，我一年回国大概4次左右。几乎是每两个月就会回来一次，每三个月肯定会回来一次。所以对国内的这一段时间的了解，我觉得作为一个已经移居到了海外的华人来说，这种其实是十几年的多次往返了，蛮少有我这样坚决的人，至少我觉得蛮少有。

其他的人，要不就出去了，要不就没出去，哪有又出去，又紧密的再回来。而且可能我跟很多人不一样，就是那个八十年代的一段时间，很多人出国去了日本，去了香港，就是近，近的人可能会回来，走得远的其实是蛮少的。因为那个阶段的这个国际的交流，要不是做工厂，做订单，就是跟市场这件事情，那时候还是蛮遥远，所以跟今天我们想象当中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所以选择回上海，一是选择，更重要的也是个机遇。

正在建造中的上海东方明珠电视塔

在这个过程，当时上海其实离国际城市，有很大距离的。现在很多人已经难以想象了， 1993年之前，全上海，有中央空调的公寓只有一个，我回国以后只能是住酒店里。

当年住酒店，还有个特别的地方，就是住店旅客会让他过来探访的亲友来体验全热水的洗澡。

那时候城市里的很多人，冬天家里是没有办法洗热水澡。你能想象吗？看朋友来上海住酒店，就过来洗个热水澡。

1990年代，上海浦东文登路，现为东方路

城市的发展是很多东西的沉淀，那这个沉淀的东西，尽在不言之中。就是说，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可以造个新楼，但是生态是不可能一夜之间被创造出来的。

我选择在1993年回上海的时候，当时感觉这座城市处在时尚失落的状态，像样的现代办公楼几乎还没有。上海的那段失落，不是因为没有历史，不是因为没有沉淀，而是缺乏了和世界的交流。国际的都市，一定需要流动的状态。我曾在三十几年前听说，纽约市黄页簿里的电话号码（在手机普及之前），一年之内有百分之三四十会更换；因为纽约充满着活力，所以有退有进，血液在循环，最关键的是不断地吸引新人。

摄影/刘仁雄

Andrew Wu办公室一角

图片提供：Andrew Wu

上海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建立起海派荣耀；但71年前结束内战后，和平时期人口加速涌入这个中国最大的城市，上海难以承受重压而从1955年开始冻结户口，逐渐停滞了交流，直到1979年的改革开放。今天，上海的2500万人口中，据国家统计数字有40%的新上海人了，意味着这里新一轮的血液循环已成现实。我们大家喜欢的上海，并不限于几代人在上海的上海人；我认为，只要住在上海，你就是上海人。所以，这就又回到了国际都市的一个最重要的点上，那就是“交流”。海纳百川的包容，吸收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各种养分，这里是个舞台。否则, 就没有今天的上海。

晚晴时期的张园

张园旧照

张园成为当时“文人的客厅”

回过头去，在经历了经济飞速发展的年代后，我们来比较上海和其他国际都市；谈得与失，我们得到是个更大的城市，但缺失的是我前面提及的那种传承延续和新旧共存。新的城市容易拔地而起，而难的是如何让城市发展的人文特色承前启后。我们眼中的全世界国际都市，上海其实具备超级密度，这也是优势。因为有历史、有大街小巷——不要忽视了这个“小巷”。

都市生活的情趣，来自于密度。时尚需要对精准细节的近距离注意；当人跟人之间的距离很大的时候，你是不会留意别人衣服针脚和很多细节的。这种密度，因为不断迭代而存在，才有了厚实的发展。在这个环境里面。我们看张园才有情有意。毫无疑问，张园有历史，又处在上海市中心这样一个很有密度和精致的街区——这是静安区的所幸。

张园的“密度”

改革开放41年了，我觉得很重要的是这个时代创造了我们一代一代的年轻人，在人文方面开始对自己越来越自信；我们的市场环境和土壤变了，告别了在改革开放初期，刚开窗开门被海外的灯光闪了眼睛，啥都还没见过。现在，已经定下神来，审美水准大大提高；国际上最高端的品牌，都在中国展现最现代的新东西。我们的消费者见多识广，全世界最大的最年轻的中产阶级群体正在中国崛起，尤其在大上海地区。

所以，此时此刻我们有这个机会来研究怎么把张园的“魂”给唤醒，能够让我们享受和延伸前人的智慧，让我们能够跟随着百年上海追寻时尚之梦的发展，让我们可以把这个都市血脉给打通。上海已经成为一个国际时尚高地，富裕的中国中产阶级越来越追求时尚。这个崭新的时代，需要我们以好的思路和方式来振新张园，令人兴奋。

张园大客堂门楣

回过来看，我们可以借鉴以往的经验和教训（比如：上海的“大世界”、“外滩源”等历史建筑翻新项目）；我们需要认真学习，不管国内的还是国外的。根据别人已经做对和做错的事情，来理解时过境迁，用现代思维来研究历史建筑，特别要重视地域的生态。我认为，城市设计，一切都应为人而做。早先有些偏见，倾向讨好外国人，希望外国人来喜欢。现在乾坤扭转，我认为，市场主动力来自中国消费者本身，所以一定要深度研究这里的消费群体，尤其是我们年轻人。我们知道，张园周边这个地带聚合着中国很有素质的，很有消费力，很高端的年轻人。

俯瞰张园

我由于说着不带上海话口音的普通话，所以人家觉得我可能不太像上海人。这算是个表扬吧，因为我希望上海的海纳百川之精神在新的时代继续发扬光大。我常说，人类智慧属于全人类，智慧无国籍。全世界的好产品、好方式，也属于全世界。比如，巴黎怎么把旧的房子既保留又改造，这是上海要学习的。

我们对过去传下来的很多东西要尊重，但并非厚古薄今。要学习英国，学习法国，学习日本，借鉴他们怎么把历史的东西保留、怎么修旧翻新。传承不等于守旧，也不是固化原有。我个人不赞同指望老字号当作注册商标来自动死而复生；如果已经死去，一定有死去的原因；除非花功夫凭本事还魂，并没有理由一定再活。光有个商标是不够的。

比如鸿翔。如果说找到1980年代的裁缝，对不起，我不认为这足够代表鸿翔；鸿翔的巅峰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八十年代鸿翔会钉纽扣、裁剪的、缝纫的员工师傅，代表的是工匠工艺而已；鸿翔的灵魂来自当年的创始人，要传承和弘扬的是那个精神。

1980年代，鸿翔时装公司

LVMH集团旗下有75个国际著名品牌，其中大多数品牌的创始人和家族早就出局，工匠不断迭代更换，工艺也不断与时俱进。但品牌精神继续得到呵护，所以健康长生。品牌的灵魂超越工匠和工艺；错误就在于重视了后者和技术，忘记了前者和本质。就历史建筑而言，我认为不一定要原来叫什么、现在必须叫什么，也不可能原来是什么功能，现在恢复成什么功能；原来如果是个老中医诊所，现在未必“复活”啊。关键是：有没有可能唤醒灵魂，赋予现代的新功能？

中国内地首家路易·威登LV (Louis Vuitton) 专卖店

北京王府半岛酒店 © Louis Vuitton

今天，中国恢复了工匠精神，进入创新的年代，新的一代重视灵魂。张园，有没有可能把这个灵魂给找出来？我们的80后、90后、00后，许多家境开始富裕，于是做事不光是为了生计，而是基于热情和喜好。有的年轻人开家小咖啡馆，做精致咖啡，不是忽悠，而是相比连锁咖啡馆的更好喝，也未必便宜；这，就是我们所要拥抱的 “green shoot” （ “青苗” ）。未来的张园可以是挖掘出、养育起这类“green shoots”的地方，这个值得去努力。

“克里斯汀•迪奥，梦之设计师”展览现场，

龙美术馆（西岸馆），2020   © 迪奥

今日静安区

我始终认为，静安区是时尚高地。中国很多城市都有CBD，如果说有很多属于金融界的CBD，那么静安的这个CBD，是少有的时尚CBD，聚合了年轻富裕的中产阶级代表。张园项目，要研究这个区域的整体生态，为被吸引到这里的人群服务，更加点燃这个地块。如何丰富美好的生活，无疑有悠闲的酒吧、餐厅、电影院、美术馆，也可以是聚人的脱口秀和小型表演......我觉得这些细节的作业需要专业人员来参与来完成，才能跨圈越界出精彩。让我们想象：人们在这边喝酒聊天，台上凭借本事讲脱口秀，在吵杂声中让大家安静下来听讲。我觉得，现代年轻人喜欢这种生态。

摄影/刘仁雄

策划采访/令狐磊

人物摄影/刘仁雄

设计/Lilian Zhang 

编辑/大陶、小盈

除备注外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