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卓群｜《段正渠：山川、荒原、人的肖像》

写段正渠，心绪很复杂，思路总是时断时续，推倒闪回，理不出头绪。

段正渠画笔下的西北，本应是我最熟悉的乡土，眼下，却又如此隔膜生疏。那些黄土黄河，山川荒原，漆黑的夜，粗粝的迟钝板滞的面容，被画家装进了神秘、英雄、激情、浪漫、传奇、豪放的梦境。社火喧腾，大鱼黄河，流萤夜行，浊浪怒号，“掐蒜苔”的酸曲儿回响在黄土高原的梁峁圪岔，撩动了人心，也撩动了天和地。

我尝试着走近这个世界。

《山上少年》，布面油画， 162 × 130 cm，2007

段正渠，是我心中最道地的画家的样子，绘画于他，无疑是毫无选择的，一生不变的宿命，这样的人，感觉踏实又坚定。不变是最难的事，也是万般变化背后最内在的真实。对于少年时代曾经满怀绘画梦想而蹉跎如此的我，心底里非常羡慕这样的状态，每每是心有戚戚，也多了些微遗憾和不甘。还好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绘画，体会此中的真味，内心被击中，感觉到气息相投。

《锅盔》，布面油画，160 × 130 cm，2001

段正渠一向喜欢用西北地名给作品取名字，而地名用于作品名称最早、最多的则是“麻黄梁”。麻黄梁，只是陕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夹在沙地与黄土之间，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一边是黄土梁峁，层层叠叠绵延到天尽，一边是毛乌素沙地，一望无际。因为去的最频繁，麻黄梁便成为了段正渠在陕北内心最亲近，最熟悉的一处。

“几乎每个村子都经见过看似不寻常的事，还认识了一些形貌平常却行事奇异的人。这些人和事，有些被记在本子上，有些则上画布，做了画的背景和主角。”

——段正渠

此次展览以“麻黄梁”为题，也因此，并非为了强调“麻黄梁”的特别意涵，而是顺遂和契合了画家自然的心意，山川、荒原、众生、已无分别，将平凡顺贴在平凡处。

《夏夜(之二)》，布面油画，170 × 140 cm，2007

更像是命运的安排，在写作此文的前数日，我第一次自郑州出发，经登封、巩义、偃师、洛阳，系统性地探访考察了河洛间的文明遗珍。在段正渠的故乡偃师，在巩义和龙门的石窟，二里头的风尘，汉魏的废墟，伊水洛河之畔，蹑着画家的人生行迹，中原的乡音，南山口的卤肉和大饼，灰霾苍凉的天地，那样的时刻，情真意切，我感觉离段正渠的绘画和心迹也要更加贴近了。

《太阳升起(三联)》，布面油画，180 × 100 cm × 3，2013-2014

“小时候，每到傍晚母亲就会让我跟着姐姐到村口接在外乡上学的大哥。远远地看着过来一个人，近了近了却不是；远远地看见又过来一个人，近了近了却还不是……黄昏的土坡，就是个等谁的样子。”

——段正渠

段正渠画笔下的人，也正如那山川，那荒原，突兀又静穆，就是个黄昏暮霭中等谁的样子。等待的时刻，是爱的时刻，大地的剪影，也是人的剪影。段正渠对绘画的爱，对土地的爱，对人的爱，一点也不抽象，具体而又温存；在陕北的窑洞，老乡的酒气和酸曲曲的荤劲儿里；在黎明、黄昏和黑暗的背景前面，除了突兀出现的人物，灯和火也出现了；段正渠的黑夜，是充满神秘的黑夜，一个荒原上走夜路的人，莫可名状的情绪，又何尝不是段正渠个人精神的形象写照。

看到他的大学好友黄小鹏的回忆文字，提到读书时候，他们常常一起去北京路书店，看存在主义，看新小说派，荒诞派文学。年轻时候的段正渠，在众多大师的风格里摸爬滚打过一番，喜欢鲁奥和夏加尔，一个苦闷的，一个梦幻式的，一个基督教，一个犹太教，都和宗教有关，黄小鹏由此提到了段正渠心中可能深植的一种宗教情感，我想这样的情愫，就日后的创作生涯来观照，更接近于是对神秘性与荒诞的一种浪漫化迷恋。

这几天，段正渠又一次远行西北，说要待那边再画一个月的画。三十多年来，反反复复往西北跑，越跑越频繁，待的也越久，想来他是真的对这片土地深深地着迷上瘾，我喜欢能对一件事情着迷的人，但凡不是真的热爱，谁愿意总是往那贫瘠荒凉的地方跑呢？

《黄河传说(之三)》，布面油画，140 × 170 cm，2008

耳边隐约又响起麻黄梁上高亢的信天游，声音穿越重重沟壑，在远方回荡，依稀看见画家段正渠正站在黄土坡的暖阳里，手中的画笔，越发自如，也越发自信。他似乎已经冲破了绘画的迷障，观念、风格、技法的囿限，独对荒原，画布便是这片荒原。

《人群(之一)》，布面油画，50 × 80 cm，2014

一位道地的画家，无关农民，无关西北，无关当代；人笔俱老，大匠的气象已经现显，画笔下的山川、荒原、人的肖像，都是画家自己的肖像。

2020年11月1日于北京

”段正渠个展：麻黄梁“展览现场，当代唐人艺术中心，香港，2020

艾海曾在意大利国家美术馆、今日美术馆、时代美术馆、BIGHOUSE当代艺术中心、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大都会艺术中心、广州33当代艺术中心、德国国家基金会美术馆、韩国石堂美术馆等美术馆策划重要展览。策划的主要展览包括：《中国当代艺术3600秒》（2015）；《重塑——21世纪雕塑语言的探索与转型》（2016）；2017至2018年策划展览包括：艺术家傅中望同名个展；隋建国个展《手迹》；建筑师诺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作品展《城市愿景》；谭勋&张嵩涛双个展《之》；于凡&谭勋双个展《新店计划》；郅敏&卢征远双个展《新店计划2》;《王庆松 - 一个展》12位艺术家系列展；王川个展《历史与当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