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美术·专题丨马琦：涓涓不壅，终成江河

涓涓不壅，终成江河

观马琦近作

文 / 陈芸 

马琦的画是植物性的，而非动物性的。

▲马琦《外部的、内部的》50x70cmx2 织物泡沫 2018 

2015年，我看过她的一个小型画展，被她的几张巨幅的《创世》系列（2015）和《荷鲁斯之眼》系列（2014）深深打动。“有了光”“有了水”“有了群星”“有了空气”“有了植物”“有了陆地”，一幅幅画延着《圣经﹡创世纪》的记载，以流动的笔触铺陈出一场色彩的创世大史诗，大开大合，酣畅淋漓，却不喧闹，不争竞，画面透露出植物特有的欣欣向荣，各得其所。现当代艺术中热衷表现的“动物性”主题，如情色、暴力、政治、死亡、阴暗、血腥、分裂等，与她似乎都是无关的。

▲马琦《模糊的灰绿》170x170cm 布面油画 2018

她的绘画世界都比较“素”。“朴素”“素淡”“素静”“素诚”“素雅”“绘事后素”“见素抱朴”，一系列与“素”相关的词，都可以用在她身上。对浮躁的世界而言，马琦与她的画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

▲马琦《往哪飞》170x170cm 布面油画 2018

▲马琦《猜测之网No.1》170x170cm 布面油画 2019

这几年，马琦的兴趣一直放在探索纹样、图形上，她以一如既往的勤奋投入在创作之中。似乎只是在重复一些简单的纹样，或圆或方，或如蔓藤缠绕，或如鬼影幢幢，粗看之下只是显示出工业文明的单调特质，但仔细看，却呈现出独立的视觉样式并有着丰富的手工特质与氛围。

▲马琦《猜测之网No.2》170x170cm 布面油画 2019

例如《日日如织》（2013）系列，横纵都是十个同心圆，远看像一个个竖立的黑胶唱片，但近处看，圆的圆心画法各有不同，圆与圆的空隙也似连未连，重新组合成新的四方形、菱形。这似乎暗示着我们的每日所度过的时间、日子也是这样雷同又不同，彼此纠缠牵连，仿佛由命运女神摩伊拉（Moirai）的织布机一匹匹地织出，蕴含着秩序与宿命，又充满了各种重复与突转。Moirai的本义即“份额”，每个人所领到的份额不同，命运的走向也迥异。《相似的垂摆》（2016）疑似斑马的纹路，又仿佛一张拍出层层肋骨的X光照片，更像游走的电子线路图。《石化》（2016）宛如精美的暗纹织布，缀满了喜庆的仙桃花卉，又与水族馆里一张一翕、悠游自在的水母们相仿。《内部的外部的》（2018）则令人联想起苏格兰的方格呢绒围巾，一面光鲜温暖，一面磨损晦暗。这些图像似乎都可以找到现实生活中的对应物，但又超出了日常所见，令人惊奇赞叹。

▲马琦《猜测之网No.4》170x170cm 布面油画 2019

这几年，马琦常常在外游学，足迹满布南亚、中亚、欧洲，无论是古老文明还是现代欧洲，都启发了她从纯粹的抽象形式转向探索纹样的精神内核及其当代表达的方向上。在近两年的创作中，她热衷于采用不同材质入画——泡沫、手工织布、花边、塑料、铁皮、橡胶制品，这些日常的细碎、废弃之物都被她耐心地编织入自己的画中。她像一位现代拾荒者固执地执迷于那些边角料，试图重新唤醒它们的价值；又像一位绘画界的祭司丝毫不顾及日益毁坏的祭坛，依旧默默地为早已流散的手工技艺招魂。从她的近作《百分之五十》（2020）《看不见风景的窗》（2020）《肖像》（2020）系列中，呼应着民间手工制作中原始的宗教色彩，又与西方绘画中的日常性不无相通之处。

▲马琦《百分之五十的乱》系列 36x48cm 纸面综合 2020

《百分之五十》系列都是在纸本基础上进行的穿插设置，或是黑圈圈与白线条的交错，或是伊丽莎白圈拼成的蝴蝶翅膀，或是红罂粟藏在旧蕾丝背后，这些画作似乎都是即兴之作，有着很强的随机性与偶然性，最终呈现出物的全然陌生化以及画面简洁有力的特点。如果说，《看不见风景的窗》以简单的白色塑料泡沫的窗框示人，实现了对浪漫诗意想象的反讽，那么，《肖像》形似于欧洲剪纸画的黑白侧影，在并无风景的地方营造了幻影。这些创作都让我想到法国哲学家阿兰·巴迪欧所言，绘画就是各种斑迹的复杂总体，在真正的绘画中，斑迹、痕迹、线条都成为了形式，创造了一个开放空间，用马拉美的话来说，就是“用其苍白来护卫的白纸”。 

▲马琦《不规则的椭圆》100x80cm 布面综合 2019

凝望着她的这些新作，我仿佛看到的是一个个摆满着珍珑棋局的棋盘，黑白相间之中藏着一套套精巧的迷宫叙述。仅仅饶舌式地表述她在绘画的过程中，一边寻找意义，一边消解意义，显然是不够的。在这个充满各种怀疑和虚幻感的时代里，马琦也有她的疑惑或迷茫，也有焦灼停滞的时候，但她总能勇敢地不断调整自己，努力试探着各种边界（limit)，尝试着在与不同的表现媒介和艺术形式的对话中追问：何为秩序？何为规则？物我如何两分？虚实如何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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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琦《不规则的椭圆 No.2》100x80cm 布面综合 2019

这些或交错或平行的纹样，恰似跳动的曲谱。这些大大小小的画，也如苏轼所言“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

何以至此？

关键就在于一个“通”，所谓“涓涓不壅，终成江河”。

▲马琦《独白》65x39cm 画布泡沫织物 2020 

在马琦的画中，同样有这种“一语贯之”的东西，特别在她的近作中越发显现出来的一种“倔强的肯定”。无论如何变化，马琦始终没有失去的就是她与生俱来的灵气，正是这份性灵能够使得她无论画什么，画面中都能够看到一种“生命的肯定”。透过画布，总能看到一个“站在各种可能性的门槛上满怀盼望”的马琦。

▲马琦《时间尺度》70x70cm 布面丙烯 2019

为什么是纹样？

文 / 马琦

▶关于纹样

近些年来，我的兴趣主要集中在探索生活经验与艺术经验之间的关系上。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纹样，于我正是生活经验与艺术经验之间的一个交汇点。

纹样自诞生之日起即是人类以最初的原始心智与超自然想象联系在一起而创设的一个个标记。在历史长河中，纹样不断变化并承载着极为复杂多变、甚至神秘的各种隐喻：在一些特定的历史时刻，纹样凝聚成刻骨铭心的记忆；在另一些时候，它则成为一个民族或社会形态的象征。纹样创造出看似与现实世界毫无共同之处的表象，但实际上，它摈弃了对事物的图解与说教，在秩序的建构与解构的周而复始的循环过程中，以最简单又最抽象的图形向观者打开了一个经由内视体验才得以进入的真实世界。

▲马琦《伪循环》150x200cm 布面丙烯 2017

▶我的实践

近些年来，我的实践是和人造形状进行对话，具体来说，即是和纹样进行对话。纹样自身承载的意义是一个不断被消解和解构的过程。随着实践的延续，我发现，任何纹样都可以被拆分成许多重复的独立单元，生成为单个细胞组织和大规模结构之间的另一种关系。每个单元都存在于控制与服从，同时又处于隔绝与自制之中。这种结构的无限重复，无始无终，有着某种对时间和空间的令人恐惧的暗示，冻结为一种无法被体验的经验。

▲马琦《三十》150x100cm 布面油画 2020 

在画面上我经常采用历史上曾出现过的形状或者纹样。在处理这些图形的过程中，涉及到意义的信息不断地从背景中脱离出来，又消失成了背景。意义与无意义之间的相互吞噬是我始终要面对的矛盾，为此，我在画面上反反复复，以求达到明澈。

▲马琦《十二》70x90cm 布面综合 2020

相对于静态的沉着，我更喜爱由行动、冲突与冲决的畅快所激发的现实感。画面上单元结构间的聚合与分离呈现了介于有序与无序之间的第二种张力。相信偶然和发现各种微不足道的不确定性，利用同类元素的并置与叠加；经由重复、排列、抽减、打乱、穿插、裁剪；连同线条、色彩的不同质地一起，不仅探寻有序无序间微妙的平衡，同时也提醒着我在在与不在中游移。而绘画则最终成为逐渐冷却下来的情感的物质呈现。

▲马琦《十四》65x80cm 布面综合 2019

我原本并不想“作画”，因此借助外在的力即不同的材料来改变自己的惯性。除了传统的画材，手工纸、织物还有工业泡沫都加入了进来。尤其是这种作为产品包装用的泡沫，根据需要被切割成相应的形状，它们取代了过去精心设计的装饰纹样，形成以机器生产的高效与强势侵入到我们的日常生活的新景观。利用废弃的泡沫材料和它已有的形状，可以干扰妨碍我继续自己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作画习惯，随时准备抛弃意图与偏见，保持打开与开放，收听突如其来且不知来自何方的声音。

▲马琦《云上》90cmx70cm 布面综合 2019

在纹样里，视觉建构打开了另一种体验。现实世界中，意义的清晰往往遥不可及，甚至我们与自身都只能维持模棱两可的联系。消除表现与个性，不受喜好左右的不确定的视觉经验，其本质虽然也是来源于非常个人化的经验，它依然和社会总体状况保持着必然的联系。记得塔皮埃斯说过：“经过多年的努力，终于找到了与社会真正的对话。”而这也是我要为之不停实践的方向。

▲马琦《旗帜》100x80cm 布面丙烯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