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嘉宁
作家
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 周嘉宁生于上海,小时候一直住在乌鲁木齐北路和万航渡路的交界口,属于静安寺一带,一直住到16岁。和住在市区里的大多数上海人类似,当时的住房很小:卧室、会客室、餐厅所有的功能都集合在一起,厨房是公用的,一幢楼里三四户人家用一个厨房,吃饭的时候会很热闹,楼上楼下吃的饭都会交换,经常在吃晚饭之前周嘉宁已经吃了很多邻居家的菜,跟韩剧《请回答1988》里的情况类似。
小时候所有的邻居都互相认识的,周嘉宁的爸爸在那里长大,所以邻居都是他的朋友,他们的孩子出生了以后就成为了周嘉宁的朋友。小时候她有很多朋友,从未体验过独生子女的孤独。整幢楼、隔壁马路的小孩都上同一个小学,有一种强烈的社区感。
但也正是这种亲密的社区感,以前的上海人没有什么隐私。

紧密的社区感
《我的天才女友》里描述的那不勒斯以前童年生活也很像她的童年:很混乱,没有隐私。她没有自己的房间,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渴望一间自己的房间在念中学的时候变得特别强烈,“你希望你可以跟成年人隔绝开来,哪怕只有一平米、两平方米也行。” 但缺乏私密空间让她变得很能够集中注意力,爸妈在背后看电视,她也能安心的做作业,“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小学也在周嘉宁家隔壁,她是离学校最近的学生,“就特别麻烦,所有的老师要找到我或我家长是特别容易的一件事。” 市西中学离她家隔了一条马路,她从小就觉得会去那所学校上高中,但后来育才中学有一个提前招生的考试,就去了育才。
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的梦想,到周嘉宁上高中的时候终于实现了。当时她家小区旁边是一个菜场,周嘉宁14、15岁那年,菜场拆迁,老鼠也搬家,它们就往居民区迁徙过来,“我非常非常怕老鼠,每天都在家里跟我妈哭天抢地。”当时正好父母也有换房子的意愿,然后搬到了陕西路、昌平路。其实在周嘉宁念中学的时候,小区里的伙伴们就陆陆续续搬走了,小学之后大家就去了不一样的初中。“我当时觉得大家慢慢离开这个地方是一个常态。”
我从小知道有些规则是可以打破的
在迷上写作之前,周嘉宁曾学过画画。
当时的中学生都会看两份报纸,一个是《我们一百万》(报名寓意上海一百万少年儿童),这份报纸后来变成了《小主人报》。她当时在《我们一百万》画插图,她觉得自己画的很烂,又很慢,从那时她开始发现自己更羡慕那些写文章的小孩,而非画画。高中的时候,她进入了《青年报》,每个星期可以报选题,自己去采访和写东西。以前没有网络,没有机会去认识其他学校的同龄人,这份报纸“工作”让她看到了同龄人的生活状态。

中国第一张少年儿童办的报纸
“我想当一名记者,但我觉得自己性格不适合当记者。采访对我来说很难,需要主动联络别人。当时没有微信,要打电话,我记得我们要去采访另外一个学校的校长,那个电话号码在我手上捏了很久,我觉得特别恐怖。”
比起大学来,周嘉宁觉得高中对她的改变更大。90年代全国都在教育改革,她进入了育才中学当时唯一一届实验班,当时遇到了一个27、8岁的数学老师,大胆果敢、有改革精神,甚至有一两年的时间他们班上用的数学教材都是他自己编写的。“他对我们每个人的影响都非常大,有好的也有不那么好的,而我从小就知道有一些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打破了之后你可能会辛苦,但是你最后会得到更好的东西。”
对于周嘉宁而言,这种“打破”有时是不经意间的,正是在高中,她参加了《萌芽》新概念文学比赛,并获了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周嘉宁的名字总和新概念、80后青春文学联系在一起。

新概念作文大赛由《萌芽》杂志社举办
第一届新概念文学比赛的影响很大,对于大众来说,80后作家第一次在国内集体亮相,而对于当时的高中生们来说,获奖者可以得到大学保送,这在今日来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第一届比赛时周嘉宁高二,她小试身手,高三再参与获了奖,她把这归结于自己运气。当时保送她去南京大学中文系,但是彼时她已参加了复旦大学的提前招生,最终还是选择了复旦。

首届新概念作文大赛的举行在全国引起巨大反响,
图为部分报纸的报道版面
新概念得奖之后,很多出版社来找她,也出了一些书,“书商其实不管你写的是什么,他们看中当时一整批人的名字,觉得可以好卖书,其实也并没有真正好卖,我也没有因此赚到过钱。”她笑起来,“而且以前的东西出版出来觉得特别可笑,以前的判断力很弱,也没有意识到它的不可撤销性,像在玩一样,但出来了也没办法。”
进入复旦读中文系的周嘉宁仍然想当一名记者,当时《东方早报》刚创刊,那是周嘉宁对编辑记者这个行业最有热情的时候。她当时实习的报纸(现已倒闭)办公室在《东早》楼上,她还记得周五特刊部的男孩女孩都特别好看,跟一般的记者不太一样。“特刊部的成立本来就是创新,他们招了很多奇怪的人,所以整个部门的气氛特别好。”她仍是如同以前一样喜欢和憧憬着这个行业,但又碍于自己的性格,于是她选择继续读研究生,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机会,并持续写作。

2016年12月31日《东方早报》终刊号头版
各种文化形态都能找到自己的细缝
2007年之前周嘉宁所有生活都在上海,但她开始特别想看看其他地方是怎么样的,“有一种挺强烈的想要离开上海的愿望。不是说我讨厌这里而离开这里,也不是说这个地方让我受到限制,正是因为我生在这里,所以我才会有一种基因想要离开这里。我觉得上海这种基因不是会把人限制在这里,你要向外走、看世界的一种基因,各种文化形态都能找到自己缝隙的地方。上海的城市精神好像是这样的。你的心态是一个流动的、开放的心态,你不需要固定在一个地方,你也可以接受很多新生事物的出现,不着急做出判断。我个人精神是建立在上海城市精神上的。”
读完研究生,周嘉宁去了北京做一本杂志《鲤》,“哪怕在做《鲤》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得很清楚要做什么,但在28、29岁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创作上刚刚入门了,我觉得可以往下走了。”她又回到了上海。

《鲤》杂志 “我去2000年”
本刊简介:在世界正准备去往2020年的时刻,我们在《鲤·我去二〇〇〇年》中潜入上世纪90年代的回忆,这也是80后作家们给予逐渐远去的少年时代的一次集体性省察,试图共同追溯当时的经验如何影响了现在的自己。周嘉宁选取喇叭和台风天这两个私人记忆深刻的意象进行书写。
“暴雨过去以后,天空恢复明亮,我们穿着塑料凉鞋站在被改变了面貌的外部世界,水漫到小腿,垃圾和树叶一起漂浮,自行车破浪而行,我的父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正骑车从单位往家赶。而这中间的一段时间是美好的空白,空气清洁,我和所有人一起停留在被水覆盖的宁静里。”
周嘉宁小时候写了很多以上海为背景的,大多是在苏州河流域的故事,之后10年都没有写上海,但最近她在构思一个2000年到2009年之间的故事。

《基本美》中的小说基本发生在2000-2010这个时间段
这十年也是她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上海十年。2000年网络开始普及,无论是个体还是上海这座城市,变化都巨大。“世纪之交的这个点不是每个人都能经历到,更何况当时的点对我来说是18岁成年的时间。之后上海的变化非常剧烈,比如上大学时复旦门口一直在挖路,挖了好多年,因为一条地铁一挖就是3、4年,当时处于一种噪音当中,整个上海是一个大型工地,好像是一种大型的超现实手段去破坏人的日常,会让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突然之间有一天你发现,那些工地都造好了,突然给你一种很大的方便。回过头去想有点匪夷所思。”
“你经历了城市被塑造的过程,但你又遗忘了。10年前我沿着苏州河从莫干山50号过来的时候,一上桥,那里的居民楼这么高、密集,我的朋友说很像一个恶魔城,人被压缩在这样的空间里很可怕。但这两年我又觉得还好, 人习惯了这个奇观之后,奇观又变成了一种自然景观,整个城市都很魔幻。”
周嘉宁笑称母亲有静安寺情节,“当她从静安区一直挪,挪到普陀区的边缘的时候,她觉得没有以前那么快乐。” 周嘉宁小时候住的老房子现在还在,它成为了那一代最破的地方。周围的环境已经全都改变了,本来房子的附近有一个贫民区,烧煤球炉啊,用马桶啊,如今那一片造了一个很高级的居民楼,市西中学一片也改造的很美,菜场变成了一个步行街,愚园路开了很多咖啡馆,但那个老房子就一直在那里。“上礼拜我和我的邻居见面,有一个人的爸妈还住在那个老房子里,他们可能希望那里还会拆迁,但是拆迁这个事从我上高中一直说到现在,我觉得这个事情不会发生了。”

愚园路靠中山公园一侧,城市新与旧的更迭

位于愚园路江苏路路口的「愚园百货公司」
周嘉宁偶尔经过以前住的地方,“我现在回到那里不会有迷失的感觉,就是因为那个房子还在,可以以它为原点,过去的记忆,和眼前的情景有重叠的部分,挺奇妙的。但我喜欢住在高的地方,因为可能小时候一直住在一楼,跟城市地平线平行的那个视线对我来说过分习惯了。”

◇ 上海明日谈话 ◇
VOL.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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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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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05
金宇澄:文学能把时代表情留存下来 | 上海明日谈话

策划/令狐磊
采访撰文/大陶
设计/Lilian Zhang
编辑/大陶、小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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