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中的自我｜集美·阿尔勒对谈系列 四

集美·阿尔勒开幕周对谈系列 四

疫情中的自我

2020年 11月28日

嘉宾：陈文令、顾铮

顾铮

大家下午好，非常高兴来听陈文令老师向我们介绍他在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中展出的作品。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可以说是订制摄影创作。

首先在这里向大家介绍一下陈文令老师的工作经历，陈老师1969年出生于中国福建，现在主要是工作于北京，陈老师是享誉国际的中国当代艺术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他的作品被誉为是魔幻现实主义的雕塑，所以说，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视觉魔术师，是当代大型公共雕塑的一个开拓者。陈老师以超凡的创造力、想象力、综合力创作了一个又一个令人过目不忘，意味深长的雕塑，他最为人所知的代表作是“红孩儿系列”，陈老师的每日一顶系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的一个童年记忆的结晶。同时他还有“幸福生活系列”、“中国风景系列”、“牛气冲天系列”、“妙谛因心系列”，他参加过国内外一百多次重要的当代艺术展览，连续三年入选雅昌举办的ACC中国年度十佳雕塑家，陈文令先生是第一个获得澳洲海岸国际雕塑展公共艺术大奖的华人，并被授予中澳艺术大使的称号。陈老师的作品被中国美术馆、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美国休斯顿美术馆、丹麦国立当代美术馆、韩国国立美术馆、澳洲墨尔本当代雕塑博物馆等数十个国内外公共艺术机构所收藏。首先，我们请陈老师向我们展示他的作品，谢谢陈老师。

“每日一顶”展览海报

陈文令

首先要感谢顾铮老师的精辟点评。我们用比较快的时间，浏览一下在今年疫情爆发后，我困在老家小村庄里展开的“每日一顶”的创作。这套作品为何会引起理论家、三影堂和业界的肯定？我觉得艺术家除了艺术观念，艺术语言形式以外，还要有一种坚定不屈的艺术态度和艺术立场。“每日一顶”就是带着镣铐依然在狂舞的艺术态度和立场，是一种打不死催不跨的艺术意志。当时在村里每个人都是岌岌可危，人人自护的恐慌。起初我根本沒有心情搞什么创作，每天都在晒太阳泡茶闲聊天，整个人情绪都很低落很压抑。

选自“每日一顶”

有天我在家庙边闲逛，偶看路边茶农在捡茶梗，心生好奇的拿来装茶叶的圆形竹筛子在我光头上顶了顶，阿姨帮我拍了三回才成功。拍之后我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很快获得了很多师友的点赞和评伦。一下子激起我极大的创作欲望。之前我很少通过摄影来展开创作。当我准备好的时候就意味着一发不可收，后来越拍越疯狂，太有感觉了，这对自我和他人都是一种在困境中的疗伤和超越。

陈文令

这是我老家门口的一条小溪，小溪上有一行供人行走的石跳墩。春夏两季时有小洪水淹没的石跳礅。我和邻里孩童就自学了一种竖泳，就似行走在水中的游泳。我当时把大短裤、小背心脱光，两条腿在水中急蹬，双手扶着书包，农产品，还有一些自制的玩具顶在头上，竖泳过溪到对岸山坡上人家里玩耍。应该说老家的这条小溪是我的母亲河，她养育我的艺术灵性和生命意志。我儿时的成长经历对我的艺术成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时候艺术存在于偶然中，偶然中的经验比必然中产生的艺术力量更大。

选自“每日一顶”

第二个“每日一顶”是这样产生的。中午时我从家出门看到一只母鸡闭着眼在午睡似的。首先我在路边捡一块破塑料板顶在我的头上，又信手抓了一把鸡毛压在塑料板上，然后右手抓起母鸡再放在鸡毛上，我手一放，母鸡即刻像老鹰一般展翅飞翔，扇得鸡毛满天飞扬。这个图片我在朋友圈里一晒。不久获得了几百个师友赞评。令我得到了极大的创作快乐。我在老家呆了十五年，都没见过母鸡竟然能够象老鹰那样飞翔，飞得那么癫狂。有一句俗语：在风口浪尖上猪都会飞翔，母鸡亦然哈哈！

选自“每日一顶”

有些朋友说，陈文令这些作品一定是P上去的，电脑做出来的。他们认为物体在头顶要站好久才能成像，其实错了，瞬间就能成图像。犯不着P图。当然把一个有一定重量的物件顶出有意思的造型也不容易，一遍成像的不多，多数需要反反复复的实验。同时，还需要一点杂技演员的胆识。更需要有种行为艺术家的坚定态度。

选自“每日一顶”

这头顶上的破木板是我抄的心经。又突然意识到应该有一串佛珠，一时找不到，随手捡来路边一个破算盘，算盘珠子串成佛珠一样挂在板上，挺有在地性装置艺术的腔调。

选自“每日一顶”

这个是李文亮先生去世的第三天，我给他打印了一张网上下载的肖像。他这个像框是我老家溪边农民在筛石子、筛沙子的线丝框。沙可以从网眼漏出去，而石子留下来。这是隐喻着某现实。我便做了一个很质朴的一个纪念像框拿來顶一顶，表示对英雄的哀悼和崇敬。

选自“每日一顶”

这是早前我们闽南的很多夯土的民宅被洪水、暴风雨冲跨了，剩下些石头柱，我觉得挺像一座平民纪念碑。于是，这是先拍下石柱的照片，再裱在板上，然后顶一顶便成像了，很魔幻又很现实。

选自“每日一顶”

这些液体固体混合在一起，往我光着身体上倒还是需要身体的底子和勇气。当时拍的时候是疫情爆发的三月份，在闽南还是挺冷的，不小心很容易重感冒的。这完全是大冷天里的行动艺术，行动摄影。

我觉得在艺术家眼里，这个世界真的是万物皆美，万物有灵，万物皆牛，万物有用。只有放错了地方才是垃圾，放对了地方都是有用的都是艺术品。我就是天天把自己的光头当展厅，每天展示不同的图像给世人观瞻。而且这种展示可以随时随处得以表达，几乎是零成本或低成本的艺术展示行动。谁说贫穷搞不了艺术，有时贫穷的时候搞的艺术更有力量。意大利的贫穷艺术和日本物派艺术都是低成本的艺术。其实只有思想“贫穷”了才搞不了艺术。

选自“每日一顶”

这个是西瓜，我把一个西瓜切成九片，顶在头上，第一次顶的时候失败了，我发现掉到地上有些浪费。第二次我就让助手把每一片西瓜吃几口，然后再拼起来再顶。当然吃太多就拼不起来了。所有这一切都是随机性偶然性的，充满游戏般的乐趣。

选自“每日一顶”

这个是我们闽南乡下烧给佛祖神明法事里用的纸品，我顶烧纸前，要在头顶上先喷些水或放一块金箔纸，因为金箔纸可以抵挡火烧伤身体。总之挺有挑战性有冒险的艺术创作才有乐趣和价值。

顾铮

谢谢陈老师，陈老师以PPT的形式向我们展示了他的工作的两个方面，一个是新作，一个是作为雕塑家的过去的一系列的作品。我来谈一谈我对陈老师的工作的一些感想。

这次的主题是“疫情中的自我”，对艺术家来说，自我首先是对自己的持续的探索。但这次因为疫情的爆发，使得陈老师突然之间陷入了困境。困境，也许是多方面的。首先是精神上，当然还有现实生活中的。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工作中的困境。

平庸之恶，尺寸可变，综合材料，2019年

陈文令作品

作为一个雕塑家，他的工作的实现与完成需要一个巨大空间，需要切切实实的材料去进行实际的工作。但是这一次疫情把他困在家乡的小村里面，一个雕塑家突然成为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成为了一个无用者。但他毕竟是艺术家，艺术家怎么样克服材料的限制，这本来就是艺术家工作的意义之一。这种材料的限制，在某种意义上说包括了没有材料这么一种限制。但是，因地制宜是艺术家面对自己困境的时候可以努力的根本，也是一种原理吧，这个原理和现代艺术中由杜尚开创的“现成品”艺术有关。现成品、现成物其实就是与现实的某种联系。虽然陈老师这里展示的雕塑需要许许多多的材料，但是一旦没有这种材料上的现实可能性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眼光投向生活的方方面面，投向各种各样的现实的材料。强调一下，一旦他没有这种材料的可能性的时候，他的眼光投向了什么？他投向了他日常生活中各种各样的现实材料。如果我们把它和现代艺术的现成品艺术去建立一个关系的话，艺术家怎么样以“点石成金”的能力，去把现实中的各种物件和我们的日常生活有着密切关系的各种物件，转换成一种可以服务于自己的一个观念的一个材料和素材和道具，就是一种挑战。

陈文令展览现场

陈老师等于是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的东西，把他的头顶当作展厅来进行展示自我，展示个性的一个场所。这么一来，我们发现，雕塑家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是最能够善于运用场所发现场所的意义和价值，包括就是说如何利用空间的人。在这个疫情的时候，他的空间突然之间就是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他被迫与被疫情所束缚的一个自我去发生一种关系。因此，说疫情中的自我，就是让自己的头顶成为展示自己的自我的一个重要的场所，所以说这就是一个雕塑家对于自我身体空间的一个善加利用。这个善加利用的空间，真正意义上的空间，是他自己的身体。所以说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具有戏剧性的转变，从对外在空间与材料的利用发现，到把自己的身体作为材料，作为一个展示自我与个性的空间。这是今天我要讨论的第一层意思，也是我感知到的。

选自“每日一顶”

第二层意思是说，他通过好生了得的顶上功夫，他的顶上功夫其实是和他的实际生活的经验，包括童年经历、在地经验，都是有密切关系的，不是说是无来由的这么一个行为。那其实是深深扎根于他的生活经验和在地实验的身体习得。这个行为也和当地生活习俗、民俗都有一个密切关系。他把这些物件、这些极其平常的物件通过头顶这个行为进行一个转换。这个转换也许可以概括成把日常生活戏剧化，用头顶的方式，让这些平常物件和他的一个光头形象的结合，创造了一个日常的奇观。通过这个由摄影定格的奇观，这个行为与和我们的日常生活有着密切关系的物件建立起一个联系。所以说，日常景观的奇观化，通过这样的一种方式得以实现。日常景观的奇观化，而且还是一个透彻的观念的实施。

“每日一顶”展厅现场

也就是说，这不是偶一为之。刚才文令老师也说，有的时候是偶然，有的时候是必然，看你自己有没有一种能力去把握，有的时候是偶然的一种带给你的启示，有的时候是一种必然性的显现，看自己是不是有可能去实现。那么这样的一个偶然的或者说是必然的这些通过将日常奇观化的努力，通过去透彻地实现这个观念，就有可能成为一种观念性的创作了。他发现在顶的最初时候，是无聊，但苦中作乐地给自己缓解疏解疫情所带来的一种心情和压力，于是他就把这个观念持续的贯彻下去。也许，这就是一个艺术家能够做的事。也许世界上就两类人，艺术家和不是艺术家的两类人。不是艺术家的人觉得我今天开心了一下就可以了，但是艺术家也许就会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持续充分加以探索挖掘的一种可能性，然后这种持续地努力对艺术家的工作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保证。因为这个观念只有通过持续地努力，才会被呈现得、丰富得淋漓尽致。所以说为什么有许多艺术家的作品是一个系列，因为单单一件作品的探索是远远言不尽意的，所以说最后他在疫情期间就持续性把各种东西顶在自己的头上，用这种方式去展开这个一个观念的持续贯彻。并且利用摄影图像形成一种语言上的统一性。其实我觉得有意思的是陈老师的作品之间展开的一种对话叫做互文性，自我互文性，就是他的小红人进入这个系列中。

选自“每日一顶”

我刚才注意到他有一件作品在故乡的关帝庙塑造的关公的雕像。关公的身后躲藏在一个小红人雕塑，那就是他童年形象，他站在了自己的一个化身的前面，然后又顶起一样东西。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自我互文出现了。作为作品的一个文本又展开了一个对话，一种互文性就又打开了关于自己作品的理解的空间。其实它又是一个对自己作品的自我阐释，我怎么样把我的作品纳入到我现有的系列中间去，这又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一个层面。

同时我觉得，陈文令老师的工作至少还有两个方面值得讨论。一个是丰富了我们的自画像传统，我说的自画像其实是广义自画像。比如说我们拍摄自己就叫自拍像对吧？自拍像、自画像在英文词"self-portrait"里面不存在画和摄的区别。人类如何手段丰富地去表征自我有一个丰厚的传统。在艺术家面临疫情这么一个特殊的时期，他面对自己展开拍摄，这就是自画像，就是他向我们展开了自己如何表征自我和自我探索不断深入对话的过程和世界。他这个作品，就是丰富了、充实了自画像传统的绵绵长河。这个自画像的传统包括在媒介方面，就是一个比较新的方向，就是用摄影的方式去充实自画像传统。

选自“每日一顶”

那么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或者说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其实是把行为艺术也自然的融合在他自己的一个自画像的表现中去。这当中包括了丰富的表情与肢体语言，因为各种东西在自己的头上，无论是偶然还是必然产生的情况，就是肢体语言、表情其实都是在发生许许多多的变化，而这个变化其实是一个身体语言的展开，因为很多顶上的这些东西掉下来或者顶的时候，自己必须保持某种平衡，形成了一个行为的一个自我控制、自我平衡的一个努力过程。所以说这是一个又结合了行为艺术，行为表演的这么一部有意思的作品。

那么总体来说，疫情中间的自我，陈老师以这种方式其实是在进行一个自我雕塑，雕塑家在没有办法把大量的材料在一个开阔的工作室里面进行工作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身体，结合身边随手可得的日常用品对自我进行一个重新的型塑，疫情期间陈老师有最大的收获，我也要恭喜他实现了重大转型。从雕塑家成为了在我们的摄影的历史上，留下特别有意义的一笔财富的摄影家，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开心的事情。

选自“每日一顶”

我真的发现陈老师这样的艺术家有一种转换自己的心情的能力。在场的所有的朋友应该从中得到一个启示，自己有没有这样一种能力，把一种不利于自己的情境去转换成一种能够去化解它的能力。某种意义上说，疫情既是一种社会危机，同时于人也是一种心理危机，而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面对这次疫情，内心紧张、焦虑、不安、恐惧到今天都没有消解。陈老师通过他的艺术向我们展现了一个艺术家的强大的内心。所以说优秀的艺术家确确实实能以这种个人的方式，实现一种自我救赎，帮助自己安然度过这精神上的一种难关。雕塑本身是一个公共艺术。陈老师是一个公共艺术家，但是这一次又以另外的一种方式让他的照片成为了我们的公共产品，帮助我们一起去努力建立一个健康的强大的心理，以一种坚毅和乐观的心态时时刻刻在鼓励我们去面对各种困难。

陈文令

非常感谢我尊敬的顾铮老师精彩的点评，我觉得比我自己内心想的都要深刻的多。我本来是觉得这套作品可能就此而止了，听到这么激励人心的点评，我希望将来还能够继续前进，做一些更精彩的作品分享给大家。

对谈现场

顾铮

谢谢陈老师。其实这组作品既是偶然发生的，但是同时也是必然发生的，他面对现实环境的长期艺术实践培植起了他所拥有的这么一种能力，在面对紧急情况的时候能够转危为安。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我们去思考的问题。

观众提问

我是独立的策展人和作者，我想问一下这次的创作最让您激动的是什么，这个过程中您觉得对您的雕塑创作有带来新的角度或者是新的启发。

陈文令

悬案，490x830x230cm，综合材料，2010年

陈文令作品

我相信很多优秀艺术家，对艺术分类学的边界都是不在意的。我平时很喜欢写书法，更准确的说是写艺术汉字，也画了一些水墨画，但主要创作是雕塑和装置。我心里头亦是鄙视任何艺术边界的，我觉得所有边界都应该给它推翻，能融合的尽量融合，水稻杂交增产，文明杂交优化，这是硬道理。你越无视艺术的边界，视野就越像草原像大海一样辽阔。我的行为摄影也是受别的艺术门类的启迪，否则不敢这么大胆和自由。我还认为在人生中的每一个困境中都一定不要放弃自己，要不断砺炼自己的生命意志和艺术意志。我很喜欢尼采的一句话：“凡是不曾杀死你的东西，都会让你更强大”。因为我在我的一生中，遭受过两次的生死的考验。一次是我二十六年前在鼓浪屿遭抢劫，身击二十几刀，死里逃生，另一次是我患了癌症。两次大难过后令我更加坚强，更加宽广和超脱。大病后我的头发都掉光了。以前叫我帅哥的人很多，我从6年前到现在没人叫我帅哥了，但是我觉得在丑陋的秃头背后一定隐藏着另外一种美丽，所以我从来没有放弃自己，而且认为自己的丑里也有腔调的美。如果没有自己秃头这个条件，我“每日一顶”一点意思都沒有。我会不断开掘我弱点背后的优点，化危机为转机，并使久无穷尽的绵延。期待自己永远心中怀着一颗向死而生，绝地生花的快乐之心。有时候，人生的停顿是一种成长。

这次疫情让我几个月做不了正事，但让我歪打正着创作不少有意思摄影，书法和绘画。我觉得你只要敢于挑战自己，不放弃自己，你内心的艺术之花总会天天盛开的。要坚信没有人能够打败你的，每一个逆境中都能找到生命起舞的精彩出口。谢谢顾老师，谢谢大家，谢谢三影堂。

文字整理/mirey aytan

编辑校对/嘉雯、李云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