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中外“思故”的作品不少，为什么这部昆曲属于“上品”？

马也

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

博士研究生导师

初读罗周的《浮生六记》剧本时，是惊讶、惊喜、惊羡。演出前有些担心，古老的昆曲形式和当代青年的审美趣味之间、超常尖端的叙事结构和中国戏曲的欣赏习惯之间，他们的距离能否链接、拉近、弥合，而市场化的驻场演出方式前景又当如何，一切都要看剧场的“验收”。

上海大剧院《浮生六记》的首演当晚，剧场里多半是年轻人，静的出奇。演出结束，掌声结束，还有那么多年轻人竟然忘记离去，还在不停地擦泪。看来担心的悬念可以放下了。

在我的阅读和欣赏经验中，见过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表现主义、魔幻现实主义的叙事，它们有时还要特别有意指点出来，怕你不明白是哪个。

但是把“人鬼情未了”的故事、把亡灵故事纳入生活、纳入现实；把魔幻的、玄幻的、奇幻的超现实故事纳入现实主义的艺术逻辑——舞台上的一切宛如现实生活中日常生活中惯常生活中，正在进行着的、真实发生着的故事；荒诞和虚幻被融化了，全是真实和扎实——我是第一次看到。

《浮生六记》能把亡灵、书中和现实三种叙事套层在一起、融合在一起、交织在一起，按照现实生活的常情、常理、常态逻辑和秩序推进情节——这是不是对现实主义的突破？是不是对现代主义的突破？

如果是，这部戏就不仅是对中国戏剧的贡献，也是对中国文学的贡献。这部戏的价值不只在当下，更可能在未来。

惊讶、惊喜、惊异的不仅仅在这部戏的创造性的文体、叙事、结构和演剧形态，譬如剧中超越生死、跨越时空等诸多“圈套”和“策略”，“匠心”和“智慧”——当然这就更让人惊叹作家的超常的艺术才华和驾驭能力；还有它的精神价值的深刻性、多义性和哲理性。

呕心沥血的爱，至深至苦的情，感天动地的别（诀）；每个方面都可以展开分析。古今中外写“悼亡”的作品不少，但是昆曲《浮生六记》属于上品。

“亡”，什么亡？“悼”，悼什么？死亡是对个体生命意志的最彻底最残酷的否定！你对世界上所有的美丽、美好、美妙的感觉必须终止，你所有的爱恋、眷恋、贪恋必须终止，你的爱情、亲情、友情必须终止；切断一切已有的美好，切断一切无限的未来，切断一切的梦想与可能。

《浮生六记》悼的就是这个亡，记的就是这个歿（第五折“纪歿”）。这个“记”，就是与活活鲜鲜的爱妻，与欢乐欢愉缠绵缱绻的“烟火神仙”生活永诀；眼睁睁地痛彻心扉地、恸断肝肠地“悼”。

本来，第一折“盼煞”中，沈复清楚妻子芸娘已死，但他却要“笔划为骨，章句为声，烟墨为发，云笺为肤”创造一个活生生的芸娘，也创造了一个现实的活生生的世界和真实的存在；他虽然清楚这是镜中花月，却偏要“从新恩爱”、朝欢暮乐了十年。

但是他必须让这一切定格而进入永恒——因为芸娘及沈复自己的病痛折磨早已是“不断地生又不断地死”、“一日一死”、“日复一日”、“永无绝期”。芸娘若自己“先归”，担心沈复之“孤”；沈复若使芸娘不死，则心痛她的“苦”。人生的悲剧或悲壮，当然还有伟大，就在于必须与生活告别，《浮生六记》终须封笔，“记一事，少一事”。“悼”，不是沈复一个人的悼，是两个人的共同的“悼”；甚至是偎依着悼、是商量着悼、是设计着悼、是清醒着悼；还要把这个“悼”的过程残酷地记下来、写下来，是为“纪歿”。“绵绵此恨，曷其有极”，最后双双牵手离去，走入《浮生六记》的书中。“悼亡”，悼的是生活，悼的是美好，观者定然是撕心裂肺。

看了两次演出，感叹唏嘘。惊讶于出品人张笑丁总经理、联合出品人郑泽云董事长的气魄和制作人林恺先生的眼光；也惊喜于年轻导演马俊丰的舞台处理；也惊羡于江苏省昆剧院的年轻的艺术家们，尤其是施夏明的“功深熔琢”。

中国的戏剧，按照当代通行的世界的“戏剧标准”、“艺术标准”、“美学标准”衡量，能够走出去交流、对话、比肩的，恐微乎其微。期待，昆曲《浮生六记》走向世界，并占有“戏剧联合国”的重要席位。

/ 悦·读 / 浮·生·六·记（点击下方标题即可阅读）

• 演一场芸娘的似梦非梦，唱一段沈复的绵邈情深
  

• 歌颂文学艺术的伟大，是我做这部戏的种子

• 爱情的形态有很多种，痴恋是一种，默默守护和倾心欣赏则是另一种
  

• 当所爱之人的苦痛结束，即是与ta“永诀”的时刻，你会怎么做？
  

• “四叶草”有处梦幻展台，来大剧院打卡“沈复的X空间”
  

• 人生无法触及的裂纹，用真爱一笔笔修复

• 让我们千疮百孔、破烂不堪的灵魂得到喘息

图片来源 上海大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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