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caM 评论丨《该我上场之后》：谁爱失控的身体
以下文章转载自“广东艺术杂志”
作者：徐佳蕙
王梦凡对她的“凡人舞蹈剧场（dance theatre of real people）”的解释是“这里对real people并没有准确的定义。我的剧场想要记录真实的人，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或成为真正的人。后来要翻译的时候，才想到‘凡人’这个词，但我觉得，是远不能替代real people的意思的。我关注的是普通人的身体，以及属于他们自己的剧场表达形式。”从《50/60——阿姨们的舞蹈剧场》里的广场舞阿姨，《神圣缝纫机》里的儿童，到《该我上场的时候，叫我，我会回答》里的中央芭蕾舞团退役舞者，贯穿始终的是身体在剧场中的表达。
作为上海明当代美术馆“非常身体”系列第一个表演项目，这次在美术馆演出的《该我上场之后》是在《该我上场的时候，叫我，我会回答》基础上的再创作，如今82岁的曹志光老师和59岁的刘桂林老师已经比出演《该我上场的时候，叫我，我会回答》时又衰老了一些，他们的动作常常是颤颤巍巍的，不那么流畅，还会时不时忘记换服装、走位的节点。其实从剧名上能够窥见到一丝这种变化，“叫我，我会回答”至少还是一种肯定的回应，“该我上场之后”则几乎是完全开放的状态，这种开放是未知、失控、即兴和探险，所以王梦凡会在一旁叮嘱“曹老师小心”或是提醒“刘老师再来一遍吧”，她也会随时闯入灯光下和两位舞者讨论他们对刚才一段表演的感受，这既是对他们排练状况的真实再现，也是一种作为失控的控制平衡。
这种失控与控制正是两位舞者身体所传达的内容，经年累月的训练已经根植在他们的肌肉记忆里，但日渐年迈的躯体不再许诺这种记忆的复现，只能向着一个触不可及的标准无限接近。而在周而复始的控制与失控的搏斗中，对这个所谓的标准的质疑是更核心的东西。王梦凡介绍她的灵感来自一位芭蕾舞舞者朋友，35岁之后，这位舞者再难进入专业舞团了，只能在成人培训班里做一个不怎么开心的培训老师。让那些主动或被迫结束舞蹈生涯的演员再次站在舞台上，就是她最初的想法。
那么站上舞台之后呢？刘桂林老师缓慢的走着，对着四面的观众展示她依旧乌黑的长发，修长而松弛的手臂，以及饱受折磨的双脚。芭蕾舞中那些对美的定义塑造过她的身体，给她的身体以荣耀和戕害，然后又抛弃了她的身体，把她赶到美的荒野里，留她独自在那里重新思考什么是美。这种重新思考不单单属于舞者，在年龄焦虑和年龄歧视如此蔓延的当下，刘桂林老师和曹志光老师那优雅、吃力、失控的舞姿，就是无数在标准、规则里挣扎的老年人、中年人或青年人的身影，对于舞者的问题是重新上场之后如何解放自己的身体，对于观众的问题是从人生的某个阶段退场之后如何重新认识自己。
但这种解放身体可能并非对既往标准的全然抛弃。在先前的排练中，王梦凡曾经想要两位舞者完全抛开芭蕾舞，可以想象这是很难实现的，那套美的标准和舞者的身体早就融为一体了，那个带着芭蕾舞印记的身体并非是自然身体的敌人，而就是舞者的自然身体了，一味地要求这种抛弃似乎就又落入了另一种标准的钳制中。所以在《该我上场之后》，王梦凡不再如此要求，而是自己也开始走近芭蕾，并且把排练中的录音、场景也呈现在舞台上，再加上上文提到的那些即兴的部分，共同构成了导演和演员间的理解交流，我们看到的不再是话语权的争夺或者两种标准的对抗，而更像是一种对于跳出系统的可能性的摸索，可能只有在这种开放的、失控的意愿下，那些自然的身体和真正的人才能得以呈现。
其实从演后对谈能看出来，两位舞者和导演在想法上并没能达成一致，曹志光老师和刘桂林老师会谈到自己的某个动作应该持续多少秒会比较好，王梦凡听到这种解释总是在一旁笑着连连摇头。不过在这样的场景下，误读又有什么关系呢，这种误读正是一种控制下的失控，是一个吃力而优雅的舞姿。
图片为本剧剧照
摄影：吴士
联合制作方
上海明当代美术馆 
北京德国文化中心·歌德学院（中国） 
德国驻上海总领事馆文化教育处 
身体即身份，是每个人无时不刻都在面对的政治，我们活在他者凝视与自我审视的层层拷问中。对于当代社会严密精准的计量要求，“肉”首先是信息，比如年龄、身高、体重、性别、种族等各类申请表格的输入项，“肉”的自由取决于能否在视线下成为“信息之余”。
自觉的身体是“信息之余”，严格地说，并非作为媒介（即信息）而存在。这样的身体，溢出主流文化的标准，脆弱而真实。剧场是视线交集的地方，肉的身份政治在此聚焦，刺痛被唤醒，遮蔽得以敞开，同时获得对话的权利。而这些，远非目前的科技所能打包解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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