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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义孚 | 没有恐惧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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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义孚 | 没有恐惧的社会 社会 段义孚 徐文宁 无边的恐惧 北京大学出版社 自然界 动物 人类 个体 群体 崇真艺客


     没有恐惧的社会    

段义孚著,徐文宁译

选自《无边的恐惧》,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


为了在自然界中生存下去,动物不得不保持警觉,应对危险的到来,不得不知道恐惧,小心翼翼。在这一点上,人类(不论是个体还是群体)自然也不能例外。古斯巴达人在城邦中心专门为恐惧之神建造了一座庙宇,进行供奉。其他社会虽然没有如此明确地承认恐惧扮演的角色,但它显然存在于所有人类群体中。整个社会的恐惧是“神明反复无常,自然灾难,战争,社会秩序崩溃”,统治者的恐惧是政治争斗与民众反叛,被统治者的恐惧是严刑峻法与独裁专制。每个社会都知道有恐惧存在,但是具体应对方法却是各不相同。除去小部分社会丝毫感觉不到恐惧,其他社会都或多或少地生活在恐怖的阴影下。

 

哪些社会生活在无忧无虑与和谐中?想要回答这个问题,不仅要看现有的人类学能够提供什么样的资料,还要看怎样去选取资料,怎样去解释所选的资料。每个人自身的价值观和隐含不露的意识形态烙印,都会影响其作出客观判断。比如说,18 世纪的欧洲学者,因为厌恶其所在的腐败专制,对南太平洋群岛上的伊甸园和乌托邦生活充满了向往之情;19 世纪的欧洲学者,因对伴随工业革命而来的恐怖很是不满,又对传统乡村生活充满了向往之情;20 世纪的学者们不光批评科技社会,连原始狩猎采集社会也给批得体无完肤,认为后者的日子过得非常苦,可谓是朝生暮死。西方知识分子比较向往的是新石器时代村庄,认为那是一个改革时代,那里的公有生活最为完美,人们拥有的技术既能改变环境又不会破坏环境。近些年来则又出现一种新的趋势,就是贬低看不起乡村生活,因为它有浓厚的迷信色彩、强烈的地域主义、令人不快的派别(帮派)活动和野蛮的猎巫运动,反过来又将简单的狩猎采集生活等同于接近伊甸园生活状态。不过,在按照旧石器时代方式生活的人中,极少会有哪个人仍然成为现代民族志者研究的主题。由于晚近的文献主要集中在一些小而分散的群体上,因此看到这些群体中多数都是在容易生养的热带环境中找到的,也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在那些无忧无虑、相处融洽的社会中,记载最详细的要数姆布蒂俾格米人(Mbuti Pygmies),他们生活在刚果热带雨林的东北角。人类学家特恩布尔(Colin Turnbull)对这一民族进行了最为孜孜不倦的观察。接下来的叙述就以他的著作为依据。关于姆布蒂俾格米人最突出的一个事实就是,他们不知道什么叫邪恶。虽然没有这样一个概念,但在那里也仍有警戒之心,只不过是人类恐惧的特有成分像害怕、怀疑、焦虑大为减少。

 

雨林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与广为流行的人们心目中的印象相反——这种流行印象被对雨林的想象所扭曲——未受惊扰的雨林可能是一种非常适合人居住的环境。雨林的底部是有序的灌木丛。树木往上疯长成一层厚厚的天蓬,这一天蓬可以过滤掉多数强烈的日光,使雨林内部得到很好的遮蔽,又不会太幽暗,即使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会感到凉爽(低于44°)。动植物给俾格米人提供了全年的食物供应。植物世界可以给人提供丰富的蘑菇、坚果、草莓、根和水果。小区域的猎物非常多,非常容易抓到,因为它们不会迁徙。人们猎取的野兽包括猴子、霍加狓、不同种类的羚羊、野猪与大象。在正常的狩猎中,到下午早些时候就可捕获许多野物,足够人们一两天用的。长长的空闲剩余时间,足以让俾格米人去修补他们的猎网,闲聊,与孩子玩耍,唱歌和跳舞。

 

俾格米人的社会是平等型社会。男人和女人互相帮助抚养孩子,一起清理地基修建他们简单的圆锥小屋,一同打猎。用网打猎实际上是一种群体活动:男人和男孩带着他们的网组成一个半圆,女人和女孩围成另一个半圆;他们从四周往一块聚合,猎取动物。

 

一年到头,惯常的日常生活极少会有什么变化,这里的四季没有明显的标示可以识别。尽管俾格米人性情和善,但与相同的人住得这么近,又做着基本上相同的事情,如此周而复始,一月又一月,也会使得人与人之间的紧张感不断上升。有时,即便是一些细枝末节的琐碎小事,也会引起争执,但是他们彼此间的恶意会在争执开始没多久就被缓和下来,这主要是通过丑角出面进行调停,丑角是每个打猎部族中都不可或缺的成员。丑角会善意地嘲讽发生争执的一方或双方。他自己承担起争执双方的愤怒,用歌舞形式在笑声中消弭争端。丑角之所以能承担替罪羊的角色,是因他是一个没有结婚的人,并是一个伟大的猎人,受到人们的尊重。对作为一个整体的团体来说,人与人间的紧张状态,会因蜂蜜季节(Honey Season)的到来而得到缓解;这一季节会持续两个月,是一段丰饶的时间,俾格米人家庭可以暂时脱离群体。通过短暂的独自生活,他们得以释放此前积累起来的紧张情绪。等到这段时间过去,家庭与朋友们会再次相聚,他们这样做是抱着善意而为,人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点。姆布蒂人认为蜂蜜是一种美妙的美味佳肴。蜂蜜季节的森林营地一天到晚都是歌舞不绝。

 

对姆布蒂人来说,雨林是他们的保护人和维持生命的人。他们有时会称它为“父亲”,有时则会称其为“母亲”。他们不需要把某些地方确立为神圣之所,他们所居住的整个森林世界都是神圣的。他们生活在一种全方面呵护他们的权力的中心,他们通过象征性仪式,与其在情感上紧密相连,比如,用水与林中藤蔓的汁的混合物来给孩子举行洗礼。在他们的生命中,最有诗意的时刻就是在月光下的林中做爱,或是一个人独自起舞,意在表明跳舞的人想要讨好森林。俾格米人世界的特征是,他们极为看重美妙的声音,既包括超自然的鸟儿的鸣叫声,也包括他们自己制造出的,而不是那些与特定地方相连的视觉形象。与多数其他民族不同,刚果森林中的俾格米人并不是生活在一个有着许多神圣事物的空间,一个有限的地方,而是生活在一个无所不包的环境中。这里有着他们的安全感和不感到恐惧的主要来源。

 

姆布蒂人回应死亡和其他不可避免的生活危机的方式,表明他们对他们生活其中的世界充满了信心。不幸突然降临时,姆布蒂人并不会将其归因于不怀好意,而是更多将其归因于正常善意的缺失。某个人的死可能会在人们心中引起极强的个人悲哀,但是既没有正式哀悼,也不会感到受到老天伤害,或是怀疑有巫术作怪。遇到生病、死亡或打猎失败的场合,俾格米人会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组织一次会演/聚会,目的在于唤醒森林中的精灵,将其注意力吸引到人们面临的困境上。在会演/聚会上,俾格米人不会作出具体请求;相反,成年男子会在夜里聚到一起,唱起赞歌:“森林是仁慈的,森林是善良的。”若是有人死去,人们则会唱道:“黑暗围绕着我们…… 但是如果黑暗确实存在( 如果森林允许它存在),那么黑暗就是好的。”

 

当今西方社会的人们感到紧张和苦恼的原因之一,就是对时间的敏感意识。我们所做的梦里更常发生的都是被时间而不是空间在追赶:人们经常梦到错过轮船或火车,在惊恐中醒来。西方人是在一定要实现个人目标的负担和挑战下长大的,这一目标建立在下面这一时间观念上:时间像一只利箭,朝着剩下不多快要到期的日子飞奔而去。相反,姆布蒂人的时间观念极为淡薄。他们生活在当下,每天会自己照管好自己。与存在的当下现实相比,过去和未来显得无足轻重。俾格米人对他们的祖先的记忆非常短暂,他们流传下来的传说表明,他们对其自身起源缺少兴趣。预期/期待是焦虑的一个来源。俾格米人不会制定什么长期计划。

尽管他们对有用的动植物了解得极为透彻,但他们对生活的理解中则有一种神秘得让人好奇的空白,比如说只有现实维度——不可避免的成长、变化、衰退和死亡。

 

除了姆布蒂人,是否还有其他原始部族也不存在冲突与恐惧呢?生活在菲律宾棉兰老岛热带雨林中的塔萨代人(Tasaday)可以算是这方面的另一个例证。他们避开现代世界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他们所住的地方难以到达,他们的群体规模很小,被外界发现时只有二十六人。我们对他们的了解极为有限。他们的存在被外界所知是在1971年。从那以来,媒体已使这一害羞胆怯的民族成为大众关注的中心。尽管如此,有关塔萨代人的文献资料仍然非常有限,所得出的研究成果也是不确定的。

 

现代人仍然有这样一种古老的迷思:一群人,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过着一种极为讨人喜爱的生活,人们可以在地球上极为偏远的地方找到他们。塔萨代人的情况看起来可以满足这一迷思的某些特定方面。下面是一些关于塔萨代人的主要事实。他们的物质文化是民族志中已知最简单的之一。塔萨代人更多可以算是采集者而非狩猎者。在被外界发现之前,他们不知道怎样用陷阱去捕捉动物,他们猎杀的最大动物是青蛙。他们所吃的食物主要是植物,像多种多样的根茎、水果、竹笋、棕榈髓。所需的蛋白质,一些小动物就可以提供,这些小动物“随手”可得,像小蝌蚪、青蛙、小鱼、螃蟹和棕榈幼虫。平均而言,一个成年塔萨代人一天只需花上三个小时在其洞穴周围找寻食物。因而,对塔萨代人来说,食物并不会成为一个问题,在满足身体需求后还有许多空闲时间可以自由支配。另一方面,也会有一段时期,两种主要作物(野生山药和鱼尾棕榈)的产量比较稀少,这时塔萨代人就必须离开他们的居所,走很远的路去找吃的。对塔萨代人来说,森林无论怎样都算不上是一个物产丰饶之地。他们每天摄取的食物总量少于一千五百卡路里。与正常标准相比,他们体重不足。不过,他们的健康状况还是不错的:他们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得过疟疾和结核病,即使疟疾在他们所在地区普遍存在,而结核病则折磨着邻近部族中多达90% 的人。

 

塔萨代人所处的自然环境并不像姆布蒂人所处的环境那样宜人。棉兰老岛内部地势起伏很大。这里海拔一千三百多米,这意味着一到晚上和暴雨过后的日子,就会让人感到凛凛寒意。塔萨代人确实有他们的禁忌;比如,他们不许乱动他们栖息洞穴旁的树木和植物。违背这一禁忌会给他们招致惩罚,不是瓢泼暴雨,就是吓人的飓风。这里存在像禁忌和惩罚这样的观念表明,塔萨代人在他们的雨林中并不像姆布蒂人在他们的雨林中那样会感到彻底无忧无虑。塔萨代人对他们小小的生活区域有着很强的依恋感,他们没有欲望去探索超出他们生来就熟悉的区域外的地方。他们是如此缺乏好奇心,以至于他们没有表示“大海”或“湖泊”的词汇,尽管这两者离他们所在的地方不足二百四十里。他们对时间的感受同样非常有限。五六年前发生的重要事件,像迎娶新娘和嫁人,看上去都已忘得一干二净。

 

塔萨代人热爱和平。他们没有武器,他们的语言里也没有表示“敌人”或“打斗”的词语。对他们来说,森林中所有的人都是友好的,唯一不友好的动物就是蛇,遇到蛇时他们会尽量避开,而不是将其杀死。塔萨代人厌恶“凶神恶煞般的面相”和嘈杂的喧闹声。他们为人非常和蔼可亲。杀婴在他们这里可以说是闻所未闻;实际上,他们经常向人表示想要更多的孩子。年幼的孩子通常都是被大人抱着,大人会用鼻子和嘴唇轻轻摩擦孩子的脸,用手爱抚他们。拥抱抚摸在成年人之间也比较多见。他们相互说话都很温和,温柔地对待对方,看上去随时都在准备与人分享他们所拥有的。引人注意的是,成年人中不存在竞争,尽管在年轻孩子之间依稀有一些竞争的影子。塔萨代人最爱的词是“mafeon”,意思是“善良的与美丽的”。一对夫妇决定结婚时,人们会聚到他们身边,一起祝福他们“真好真好真美真美”。夫妇会在一起一辈子,直到“头发变白”,换句话说就是“白头偕老”。

 

西方的报道者有时将塔萨代人最引人注目的特征说成是“充满快乐”/“沉浸在快乐中”。可能是塔萨代人喜欢不分白天黑夜地即兴唱歌,给外来者留下了这一印象。不过,塔萨代人也有害怕的东西,那就是蛇与打雷。在当地的主要食物比较短缺的那些日子,塔萨代人必须去别的地方找寻食物,他们极不情愿这样去做。他们与自己的家所在地的联系是如此紧密,以至于它会在他们心中引起一种潜在的焦虑。最后,塔萨代人不知道在遇到生病和死亡的情况下该怎样办。他们缺医少药,他们既没有自然方法也没有仪式方法去缓解他们的无助感和恐惧感。病人往往会被独自留下直到一个人死去,仍然活着的人则会尽力自我压制,不去想死亡这件事。

 

与姆布蒂人和塔萨代人相比距离伊甸园要远许多但多少也还有些相像之处的是塞芒人(Semang),他们是一个矮小的种族,生活在马来西亚内陆雨林中。1924年舒伯斯塔(Paul Schebesta)首次拜访了这一雨林居民,从他的田野考察中,我们可以得到这样一个印象:这是一个羞涩胆怯而快乐的民族,安然地生活在自然的怀抱中。塞芒人的物质文化与姆布蒂人相比非常简单,但若与塔萨代人相比则又显得比较精细。塞芒人在他们的雨林营地中建起单坡避风雨棚。他们最精致的手工艺品要数竹制吹管,他们用它来猎取小动物。他们不用石头,他们拥有的少数金属刀具来自他们的马来邻居。

 

塞芒人主要靠女性采集植物果实为生,男人则捕捉野物和鱼来补充营养。他们经常以小的家庭群体为单位在雨林中四处移动。他们的社会关系的典型特征就是和睦相处。婚姻基础是男女双方拥有平等权利,维系已婚夫妇的纽带是双方间真挚的爱。塞芒人极其喜爱他们的孩子,从不打骂孩子,哪怕是在信奉(对孩子)严格要求的西方人看来他们应该被打骂一顿的情况下也不例外。老人受人尊重,从不会遭人反驳。战争、凶杀、自杀、偷窃这些人性中常见的毛病,在这里全都不见踪影。他们对正确/适宜行为的看法还扩展到了动物身上。虐待被捕的动物,甚或是嘲笑它们,都是一种莫大的罪过,会受到患上严重疾病的惩罚。用吹管打倒的野物,必须尽快和没有痛苦地宰杀掉。塞芒人的个人价值感表现在他们非常注意保持身体干净和不论男女都爱用有香味的花草来装饰自身这种热情上。

 

与姆布蒂人一样,塞芒人对他们所处的森林环境也有强烈的依恋之情。森林的黑暗给予他们信心,相反,无树的平原则会使他们极为不安。“我们必须让我们的周围有树木环绕,这样才会万事顺遂,让人心安,”一个塞芒人拍着一棵树的树干向舒伯斯特这样解释道。另一方面,马来西亚内陆在某些方面不像刚果盆地东北角那样适合人类居住。马来西亚雨林更多是灌木丛,难以穿越,到处都是吸血的水蛭。更糟的是,这里还有许多危险动物,尤其是老虎、大象和黑色的黄蜂,塞芒人极为害怕这些动物。刚果盆地的雷暴会把死树劈倒在地,姆布蒂人将其视作一个信号,认为这是森林的精灵在发怒,但是他们并不会对此感到太大困扰。与其相反,雷暴会给塞芒人带来非常大的不安,他们觉得自己冒犯了强大的雷神。必须用血祭来安抚雷神。风暴发怒时,塞芒人会冲到户外,用竹子的裂片刺伤他她的小牛让血流出来,用杯子接着血,把混合的血水抛撒到空中。与姆布蒂人相比,塞芒人更常受到食物短缺和地方性疾病的折磨;许多人都会得上一种会让人变得很难看和衰弱不堪的皮肤病。可能是由于认为他们地上的家不够完美,塞芒人(与姆布蒂人不同)在他们的世界观中为天堂留有一席之地,他们认为天堂就在西方的某个地方,在那个地方太阳永远不会落下,在那个地方老虎、大象与疾病从来都不存在,在那个地方人们永生不死。

 

对于狩猎采集者来说,热带雨林是一个资源丰富可以给人帮助养育人的环境。一般说来,那里的食物充足无虞,经常都是唾手可得。我们可能会认为这些雨林居民的满足感、社会和谐度和明显可见的没有焦虑,主要都应归因于这里有可靠的食物供应。但是这一看法未免太过简单。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布须曼人的例子,他们生活在卡拉哈里沙漠边缘。那里的生物资源极为贫乏,与雨林稳定的气候相比,沙漠和草原的气候变化极大。10月11月是一年中的强热干旱月份。硬邦邦的平原被阳光烤得炽热难耐,布须曼人极难找到庇荫之处。英勇意味着很有必要保留身体的湿度和从湿沙坑中获得水。7月的时候,气温会在晚上骤然下降:水坑中的水可能会结冰,赤裸的布须曼人会被来自南极的冷风吹得寒彻身心。

 

为了强调环境的恶劣和为了存活下来必须进行持续不断的抗争,关于布须曼人的早期文献趋向于将他们描述为生存在一种持久的半饥饿状态。近来的著作则描述了一种要远为有利的画面;实际上,一位杰出的人类学家把亢人的特征归纳为“原始富裕社会”。虽然把“富裕”一词用到这一沙漠部族人身上未免有夸大之嫌,但是毫无疑问,他们生活其中的环境给予他们的支持要比先前的外来者意识到的多得多。亢人维持生活所需的物质资料,在他们周围就很丰富,任何人都可就近取用。类似这样的物质包括木头、芦苇、制作武器和器具用的骨头、制作绳索用的纤维、制作遮蔽物用的草。亢人也有足够的毛皮用来制作衣服和袋子。他们“能够总是使用更多的鸵鸟蛋制作珠子,用于穿戴或是进行贸易,但随处可见的是,至少每个妇女都有八到十个蛋壳作为盛水容器和用相当多的珠子做的装饰物。”

 

这里的食物算不上充足,但是草原确实给亢人提供了多种多样可以食用的植物。多布(Dobe)地区的布须曼人就近可得的食用植物约有八十五种。“可以食用的”动物有五十四种,尽管其中通常可以捕获到的只有十七种。这一大范围的食物来源,使得布须曼人在环境条件发生改变时可以调整他们的生存策略。事实上,当持久的干旱大面积出现时,狩猎采集者可能遭受的痛苦,要少于生活在资源更丰富土地上的游牧民和农民。不过,寻找食物是否一定需要付出无休止的努力呢?事情显然不是这样。据理查德·李(Richard Lee)计算所得,亢人每周花在获取食物上的时间仅为十二到十九小时。卡得(Kade)布须曼人生活在亢人东南部条件更加恶劣的地方,每周花在采集可食用植物上的时间约为三十二小时。即便这样,他们仍有许多空闲时间去走亲访友,开心地玩乐,尤其是跳舞。

 

人类学家过去认为狩猎者很年轻的时候就会死去。实际上,据推测,男性布须曼人出生时的预期寿命是三十二岁,与许多没有机会获得现代药物的农业群体中的人的预期寿命相比,这并不是一个特别短暂的生命周期。更加让人赞叹或是给人留下更加深刻印象的是,一些布须曼人能活到六十岁以上;一些人甚至能够活过《圣经》中记载的七十岁。尽管肺结核、风湿热和性病都是非常棘手的问题,但是人们通常来说都是健康的,充满活力。营养不足确实也会发生,但却算不上是严重营养不良。

 

布须曼人的社会是平等的。男人和女人都要出去找寻食物,双方轮流照看孩子。男孩和女孩会一块玩耍做游戏,他们没有什么具有竞争性的团体比赛。之所以会出现这些平等和互不侵犯的特质,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布须曼人的群体规模比较小。没有足够的成员可以组成一个个不同的群体,去发展出基于性别或年龄的差异化角色。人们经常公开表达爱意,有时同性成员之间也会热情地流露出来。已婚夫妇通常都会终生不离不弃。神经系统疾病不说绝无仅有也是极为罕见,自杀更是闻所未闻,也不存在偷盗。孩子们深受大人喜爱。在布须曼人心中,孩子们的健康和希望/ 愿望永远都是头等大事。与早先的科学研究得出的观点相反,老人们(包括龙钟态老人)确实得到了他人的关照,尽管他们会给一个小的迁移群体带来麻烦,成为其负担。

 

当然,布须曼人的世界并非风轻云淡毫无困难,自然也不是甜蜜无比一片光明。尽管人们并不害怕灌木丛,但对许多危险的动物,尤其是蛇、大猫和大象,却也抱有很高的警觉。食物时不时也会变得比较稀缺。虽然在食物分配上也会发生争议,但这极少会演变成身体上的暴力冲突。与塔萨代人和塞芒人一样,布须曼人对死去的人也会感到很不舒服,他们相信亡者的灵魂可能会像旋风一样出现并给人造成伤害。尤其是亢人,与邻近群体相比,他们的恐惧是如此严重,以至于葬礼一结束他们就会立马丢弃坟墓。不论什么时候,只要经过坟墓,亢人都会冲着它吹出sasa(一种药草),以确保他们自身安全。但是,关于布须曼人,更为重要的并不是他们身上表现出的共同的人类弱点,毋宁说是他们在一种变化无常的恶劣自然环境中体现出的正派举止、平静温和、心满意足和极为重要的无所畏惧。

 

了解过这四个狩猎采集者群体,我们可能想要问了: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他们拥有如此罕见的温和、缺少争斗( 不论是与自然斗还是与人斗)的特质?一个原因是他们所处的自然环境,环境并不需要有多舒适,但却必须能给人提供帮助支持,可以为当地居民提供多种多样的食物,尤其是可以食用的植物。至少与自然环境的特点同样重要的是下面这些社会及文化特质:一种经济,在这种经济中,人们不用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环境身上,而是可以直接从中取食;一个小规模的社会群体,其必要条件不仅仅是合作,更是要真心关注个体成员的福利;在一个地方定居扎根。姆布蒂俾格米人在雨林中生活了这么久,以至于从生物学上来说他们早已适应了这里:他们的小群体规模就是一种适应性反应,他们的肤色同样是这样,这使得他人在很远的距离外就可以将其清晰地分辨出来。塔萨代人相信他们始终都是生活在他们所在的棉老岛雨林中;尽管科学证据并不支持这一宣称,但毫无疑问,他们已经把他们的住处视为其根源所在。塞芒人是一个古老的澳大利亚人种,他们很有可能是马来亚最古老的原住民。至于亢人,过去人们认为他们是沙漠边缘的新来者,被放牛的班图人驱赶到那里。不过,近来的研究结果表明,他们已经在卡拉哈里沙漠这一相同的地方生活了约一万年。人们已经在现代亢人搭建营地的水坑(沙漠中的水泉)中发现了狩猎采集者的手工艺品,其制作日期可以追溯到晚更新世。

段义孚 | 没有恐惧的社会 社会 段义孚 徐文宁 无边的恐惧 北京大学出版社 自然界 动物 人类 个体 群体 崇真艺客

 注 释 

略,请参照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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