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回顾 | 叶无忌：Abliz是我最好的朋友

艺术家叶无忌在社区实验室的系列活动『嘎房』第一回中放映了他“中亚日记”系列中的两部短片，《中亚日记 II：阿不力孜如是说》和《中亚日记III：我的好友》，并且分享了他长期以来对于中亚地区的投入、创作和研究。在影像作品《中亚日记III：我的好友》中，艺术家对着镜头向观众介绍并赞美他“最好的朋友”，名叫Abliz，是一位博学多才、品德高尚的人。“中亚日记”中还包括一份虚构的病例报告，从中我们知道，代号为“艺术家”的病例因为精神分裂而产生了错觉并有跟头脑中的自己对话的症状。本文记录了3月17日现场放映后的部分分享和讨论。

观众A：我是新疆人，我也真的有个朋友叫Abliz，看了你的作品刚刚我一直在问我朋友：你是真的吗？是不是我的幻觉？你现在让我的人生已经动摇了。

叶：Abliz也是有原型的，虽然他是一个虚构的人。他的名字取自我的都塔尔老师，这个名字在当地也很常见。

我觉得我的老师长得非常像最左这个人：

做作品的过程中我有很多对历史的想象，很多穿越、错位的感觉，这种想象是工作的基础，当然还有阅读资料，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感性材料。Abliz的个性来源还有三个具体的历史人物，一个是这个人：

他叫穆斯塔法·肖凯（Mustafa Shokey），是现在的哈萨克斯坦、当时是沙俄占据中亚时期出生的人。他出生在一个很富有的家庭，也就类似我们所说的那种巴依老爷，地主阶级，当时就受到一些很新式的教育，这种教育传到中亚的时候是和中国内地清末新政差不多的时间，甚至更早，主要教育内容是一些引进自西方的世俗现代知识。穆斯塔法是一个很有才干的人，政治上好像也是一个非常宽容的人。他有个悲剧性的结局，就是最后投靠纳粹了。他在中亚的事业失败了，最后跑到德国，跟希特勒达成了一些约定，让德国帮他们做什么。其实纳粹有一个中亚军团，但希特勒当时只是想把这些人当做炮灰。穆斯塔法后来就觉得这样不行，不能让他手下的人干这些活。但他在1945年二战要结束时就死了。

这个人也是Abliz的一个原型，他是出生在吐鲁番的巴依家庭一个维吾尔人，叫阿布都哈力克（Abduxaliq），汉语名叫哈文才。他会多国语言，他的汉语也很好，上的也是当时在乌鲁木齐的一所新式学校，思想非常开放。在民国时期他写了一些诗，核心思想跟闻一多有点像。闻一多1925年前后写过《醒呀》，阿布都哈力克1921年写过《觉醒》，《觉醒》甚至比《醒呀》还要早。这是《觉醒》中的一段：“醒来吧！抬起头颅，将睡眠赶走！去砍下对手的头颅，使他的鲜血迸流！睁开双眼，警惕环顾四周，否则你将在悔恨中死去，别无他路可求。你的躯体已经没有生命的迹象，那就是为什么你对死亡无所畏惧？对我的呼唤你无动于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你想就这样在昏睡中死去？睁大双眼，仔细环顾四周，把你的未来深深地考虑。如果你让这个难得的机会从你手中溜走，今后大难就会临头，大难就会临头。”

这是Abliz的第四个原型。曾经发生在中亚有一次左翼革命，反对当时的国民党，他是其中的领导人（Abdukirim Abbasof）。当时他们占领了伊宁之后发生了一些他控制不了的大规模骚乱和仇杀，他有点像是辛德勒这么一个角色，在当时保护了很多人。

观众B：你在创作中是不是有一种愤怒，或者有一种想象，就是为什么现在找不到这样一个人？在历史里面有这样的原型，在现实生活当中可能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这样一个人物。然后你根据这个脉络往回去寻找一些原型？

叶：这个人大概是我找到的能够理解那个地区的所谓的完美解决方式，结合了我的经验和历史学习中所有最好的、具有最闪光的特点的人，甚至是有些英雄主义的。现实中应该不存在这样的人。

中亚这么大，其实我的实践和研究基本围绕一个城市：伊宁。如果说到国内的文化重镇，我们会想到比如武汉、北京、上海，但是伊宁对于那整个地区来说也是一个历史文化重镇，发生过很多故事。伊宁和南疆和乌鲁木齐这三个地方都挺不一样的，伊宁所在的伊犁州，是从清末清除准噶尔部之后就是一块处女地。伊犁的维吾尔人最早都是从南疆的国家农奴和罪犯被迁移到北疆，当时他们没有一个民族身份，而是都被叫做“塔兰奇”，意思是种麦子的人。民国的时候还专门给他们分了一个称谓叫“塔兰奇族”，之后他们又并回维吾尔族。所以那个地方基本都是外来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从四面八方聚来，他们迁徙的原因包括受前苏联影响的集体化政策、饥荒、政治避难等等，有点像是那个大区域的缩影，大家其实都是“新来的”。

因为语言的原因，我在当地很难深入地和一些人沟通，因此我就学了都塔尔，一种当地乐器。那段时间我就会拿着都塔尔在街上走，吸引路人的注意力，就会有一些人来跟我搭讪。当时就有一个小区的保安看到了，从保安亭里笑嘻嘻跑出来喊我，想要弹。我当时还特别想知道哪里可以找到裁缝做“袷袢”（Chapan）这种衣服，就问他。因为维吾尔语里Chapan的字面意思就是“衣服”，但汉语里特指中亚、西亚的传统服饰。所以他最开始以为我要买普通的衣服。这就是袷袢，这是精美版的，因为这是布哈拉汗国国王，还和李鸿章吵过架：

然后我就拿出这张图片给他，和他说我想做这样的衣服，他非常清晰地指出了这张图片里的人是犹太人不是维吾尔人。

还有一次在街上遇到一个烤肉的小哥，我给他看了一个自己做的丝巾，是用这个图像做的，他看到就说这是巴基斯坦。后来又说应该是阿拉伯那边的，但是这个字体很像巴基斯坦的东西。他只是一个18岁刚从喀什来烤肉的小哥，但是他可以辨识和了解这些文化历史图像并且区分其中的细微差别。这两个故事让我意识到在这之前我对于他们的文化范围是相对无知的，也受到一些刻板印象的影响，让我有一些反省。

主持人：我今天在听一个播客，是历史学家罗新谈旅行文学，里面有一句话和你刚才说的挺相关，他说有两个地理区域是对中国的历史、现在和未来都是非常重要，但是我们对他的知识却非常少，一个就是中亚，一个是西伯利亚。今天也可以看出来，虽然这是你比较个人的调研，但是你随便拎出来一些知识片段，一些历史故事，在感知上，甚至在视觉上，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陌生的，这说明我们对那个地区的知识真的太少了。

观众B：你这个作品里有在表达一些情绪吗？你表达对那个朋友的思念，你对那个文化的迷恋和好奇，但是你找不到，会不会因此有情绪？有点像是在控诉什么……

叶：是有情绪的，可以说是很痛苦的。在与现实的交锋中，我发现我有很多问题，可以说我其实是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才做这些作品。本来是单纯的对音乐感兴趣，去了之后我和当地人接触，遇见各种各样的问题。我和人聊天的时候有不理解，也会遇到让你觉得很难过的事情。到目前为止，这些情绪上的问题已经解决得差不多，而且我能够回答自己对于那个地方的一些问题。

主持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关于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想过。一般来说“多数”或者在现实中处于权力高位的群体挪用“少数”的文化时受到指责，好像是一种猎奇或剥削，而且容易漏洞百出，就像之前Dolce&Gabbana的事故，还有前一阵有一位美国女星被批评在MV中挪用亚洲人形象。怎么去对他者文化感兴趣但是又不掉入猎奇的陈腔滥调里？怎么避免多数对少数的消费？不过我觉得你在作品里面正是在回应这件事情，看得出你的思考。你用一种虚构的方式去进行回应，还蛮巧妙的，深入浅出。我自己觉得因为真实很难被表现出来、甚至根本没有绝对的真实，所以我们常常借用虚构来表现真实……但是很多当代艺术创作又有滥用虚构的危险，滥用虚构容易遁入虚无。

叶：我当时想到这个虚构的方式时是蛮兴奋的，觉得终于可以有一个出口或者一个借口可以去讲述一些事情。怎么去讲这些事情？这是我开始做这个内容的时候备受困扰的事情，生怕做得猎奇，做的不对（漏洞百出）。还很怕自己做成了人权斗士式的东西。所以才做的很慢很慢。要平衡很难。说到平衡，我在一本讲欧亚大陆的书中看到一句话很有体会：“未来新疆的英雄可以自如地在地方-国家-世界的遥远距离之间行走，跨越横在人与人、族与族，国与国之间的深堑。但要做到这一点，平衡感必不可少。”

我有几个朋友最开始强烈怀疑我这个就是猎奇的。猎奇总是和消费联系在一起的，消费是轻而易举的。最后我想：时间和爱可以解答。因为我真的很爱那个地方，所以我也会感到那些痛苦。当然中间投入的精力就更不必说。这个基本就是要去广泛的了解、学习。最后我是觉得了解的差不多了，可以开始做了。我也想过猎奇和好奇的区别是什么？因为我觉得好奇心总是好的。当时我给凡哥放完，他问了一个好问题，他问：那他们到底剃不剃头？（在影像《Phase3-我的好友》中有提及清朝时期的维吾尔人留不留辫子的问题，如图）这是我希望我的创作能起到一个最基本的效果，就是激起大家的好奇心。如果你有好奇心，你就会去自己去问很多问题，那么猎奇也就会不攻自破了。

主持人：我觉得你的调研、你的作品，还有你的讲述方式之间的关系很有趣。从作品里面的一些线索可以看出，在背后你其实做了非常系统化的一个调研：你读很多历史和社科的书，包括作品里出现的思维导图，包括你刚才跟我们讲的很多历史故事，人物细节。但是你作品只选取了其中很少的部分，甚至用一个虚构的方式，构建一些假的证据去来展开。现在你在现场讲述这些作品的时候，又会从非常庞大的调研里面选取非常个人化的片段，来跟我们陈述你的创作。我觉得这里面有一种反差：你有很复杂的图表、很系统化的调研，最后作品却是这样一个轻松诙谐的方式，大部分的知识点我们只有听你说才知道。

叶：是的，起初我当然是担忧漏洞百出的问题，因此对这个议题肯定要有一个基本的认识，但因为涉及主题的知识驳杂，结果就越了解越多，中间也曾经晕头转向，产生怀疑。但广泛的学习是肯定要的。我可能没有前面提到的烤肉小哥或者保安大叔那种先天的对这些事物的感知，但是我可以通过后天学习和体验来弥补。以上所说是创作中所谓研究性的部分，另一方面就是更重要的部分，就是感受性。不管多庞杂多深入的研究，我不是真的要产出历史类或者其他的知识。我是作为一个人在试图表达。所以在表达策略上，需要一个有效言说的方式。那在筛选已有知识贮备的同时，我尽量使用和我有关的知识和挖掘自己的真实体验，这个东西才有感情，也才能在陈述上有效。还有，可能我逻辑能力不行，很多我阅读的信息我比较难进行有效地整理，还是整理自己的经验比较容易。

这张云图其实失败了（笑）。真的有很多信息，这种图本来应该让你更有条理的。我本来就是好奇两件看似不相关的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就想用这个云图来把不同时间串起来，结果越串越多，越串越多，最后变成纯视觉的东西。

观众C：关于猎奇和好奇的区别，我有一个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别在于，如果是好奇，可能在我们接触不同的人、在故事的交换的过程中，我们会变得越来越渺小，好像来到了一个特别大的旷野。我们越走越深，感到自己越来越渺小，我们所好奇的场域会越来越长，我觉得这大概是跟猎奇的一个区别。

关于叶无忌

叶无忌1991年出生于中国内地。2013年在火焰山下被热瓦普的琴声击中，并笃信抓饭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2014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2016年毕业于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他的实践不局限于媒介形式，使用不同的对策去探索有潜质超越或转换其自身的情境或脚本，并将其视作协商的过程，或干扰机制的闪动。他的兴趣来自对深入人心的现代神话、宏大叙事和肤浅的概念进行的观察，并从日常中寻找与之相关的讨论的切入点。他的部分参展经历包括：魔金石空间（北京，2020）、要空间（重庆，2019）、Arti et Amicitiae (阿姆斯特丹，2017)、Kingsgate Project Space（伦敦，2016）、布拉格国家美术馆（捷克共和国，2016）、OCAT (深圳，2014)。他于2016年获得捷克Start Point Prize评委会奖并于次年驻留布拉格，2018年入围新锐摄影奖。

关于『嘎房』 

『嘎房』是广东时代美术馆社区实验室组织的活动系列，关注族群、城乡、生态等议题。在一些侗寨里，『嘎房』是聚集和演练的空间，“嘎”（歌）这种精神传统和社区性仪式在这里得到传习。『嘎房』介乎舞台与生活之间，相对于寨老议事和正式表演的发生地鼓楼，『嘎房』更加日常，也是周围居民的公共客厅。也有人说“嘎房”只是像城市里的“卡座”一样有座的“卡房”。我们借用『嘎房』，也召集周围的朋友们来坐坐，形式不定地排练、交流并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