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鸟世界里的齐白石与黄宾虹

文/郑智威

在中国画面临现代转型命题的百余年间，齐白石、黄宾虹无疑是以传统画学精神回应这一世纪命题，以深厚学养与卓绝成就矗立于中国画坛的两座高峰。齐白石将虾蟹草虫、蔬菜瓜果等新的题材纳入中国画的表现范畴，以质朴的笔墨建立起艺术与生活的密切关系，开启了传统书画的新局面。黄宾虹精研传统与关注写生齐头并进，其画风与丰富多变的笔墨，蕴涵着深刻的民族文化精神与自然内美的美学取向。长期以来，齐白石与黄宾虹的绘画成就一直受到美术界、理论界的关注与深研，从中提炼出丰富的艺术启示与时代价值。

齐白石

黄宾虹

黄宾虹与齐白石同属于一个时代，同样都是高产、高寿的艺术家，两人有许多不同点，又有极具相似之处。从两位艺术大师大量的艺术精品中，采撷以花鸟画为题材的佳作进行比较，我们会发现他们的艺术人生都折射出鲜明的人文精神与文化责任，并以此导引着自己艺术精进的方向。尽管在花鸟画的表现形式上存在着非常显著的差别，但齐、黄二人却秉持着一致的艺术观念，甚至在一些具体问题的观点上也不谋而合。例如，齐白石曾言：“作画在似与不似之间为妙，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黄宾虹则说“作画当以不似之似为真似”。此外，两位艺术大师都赞同傅山提出“宁丑毋媚、宁拙毋巧、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的艺术主张。

对于书法的重视，讲求以书入画的笔墨底蕴是齐、黄二人的又一共同特征。齐白石的早期书法从馆阁体到何绍基、吴昌硕书体，从《云麾将军李思训碑》《爨龙颜碑》到《三公山碑》《天发神谶碑》，再学《曹子建碑》。篆刻摹丁敬、黄易、赵之谦后自创一派。这些都为其花鸟画笔性的形成奠定了扎实基础。他的荷花、红蓼、鸡冠花的枝干劲直且挺，有扛鼎之力。黄宾虹所作书法重视章法上的虚实、繁简、疏密的统一。用笔如作篆籀，遒劲有力，在行笔谨严处，有纵横奇峭之趣。所谓“黑、密、厚、重”的画风，正是他显著的特色。他的书法“钟鼎”之功力深厚也是促成其画风苍浑华滋、意境深邃的重要因由。

爨龙颜碑

曹子建碑

从具体的作品来看，齐白石笔下的花鸟草虫都充满活力和情趣，极易获得观众情感上的共鸣。比如北京画院藏《丝瓜蜜蜂》，几根竹篱搭起的架上爬满丝瓜，两只蜜蜂在瓜棚上翻飞，给人以夏日纳凉图的舒适感，且充满着勃勃生机。另一幅作品《鸡冠花》，以胭脂红绘成三朵鸡冠花，错落有致，枝干与叶脉墨色交融，与黄宾虹折枝花卉的处理方式和而不同，又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在题画诗中写道：“老眼朦胧看作鸡，通身毛羽叶高低。客窗一夜如年久，听到天明汝不啼”，大大增强了作品的意境，体现了诗画之间的意境融合。黄宾虹的作品则更能体现对古人画学脉络的继承与新创。黄宾虹研究、临摹古人经典作品一生不辍，在中国画的笔法、墨法、水法的研究上穷其一生之精力。他在《跋石涛图册》上题道：“夫善画者，筑基于笔，建勋于墨，而能使笔墨变化于无穷者，在蘸水耳。米海岳水墨云山，观其烟峦泯灭处处是笔。后人摹拟便落痕迹，惟元之吴仲圭、明之徐天池笔墨兼到，克臻化境，清湘老人继起，可称足而立。”在师古人的基础上，他还提倡游观、写生，强调“师造化”。

丝瓜蜜蜂 齐白石

132.5×34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题识：白石

钤印：齐大(白文)

局部

鸡冠花 齐白石

135×33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题识：白石山翁制。老眼朦胧看作鸡，通身毛羽叶高低。客窗一夜如年久，听到天明汝不啼。白石又书旧句补画。

钤印：木居士(白文)木人(朱文)

局部

虽然在作品的取材上不像齐白石那样丰富，但是黄宾虹笔下的花鸟却展现出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风貌。浙江博物馆藏黄宾虹花鸟画中，有一批作品未有落款、钤印。可以推测，黄宾虹未必以其示人，更多的是取自然之形神，探笔墨之奥妙，参造化之生机，写胸中之逸气。

黄宾虹的花鸟画以书法为筋骨，花卉的枝干以篆隶笔法写出，花朵、筋脉却以行草书的笔法勾勒，并以淡彩点染，在勾花点叶中，往往笔简意足，一挥而就，物态盎然;晚年擅长用破墨、渍墨之法，用色随性，淋漓尽致，使其花鸟画富有点画韵律。看似用笔松散，轻松自在，实则内在法度严谨。作为传统笔墨的集大成者，黄宾虹将自己的“五笔七墨”生动地运用于其花鸟画中，一波三折，含刚健于婀娜。黄宾虹的花卉、草虫“不似之似”正是为了“遗貌取神”，一眼看去笔墨无多，细细品味却生意盎然，构思布意亦无一点落入常套。

牡丹图 黄宾虹

111×38.5cm 无年款浙江省博物馆藏

局部

卷丹虫石 黄宾虹

97×38cm 无年款 浙江省博物馆藏

局部

除了藏于画院、美术馆的花鸟题材精品外，大量存世的花鸟稿本同样是我们管窥两位大师艺术探索之路的重要依据。黄宾虹的大批禽鸟稿详细描绘了草虫禽鸟的生动形态，包含锦鸡、仙鹤、各种鸟虫等。这些图稿大都以细线勾勒，姿态各异、淡彩点染，不似齐白石草虫的精微刻画，却也生动传神，或写生、或临摹，不难体现黄宾虹为创作花鸟画所付出的努力。大量的创作稿本记录着这两位大师孜孜以求的创作态度和“一挥而就”背后的笔耕不辍。

诚然，两位大师在花鸟画的探索道路上不尽相同，但对优秀传统的继承发扬与创新思变显然为今天的中国画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更不断启发着后世对传统画学价值的坚守与伸张。

本文作者为北京画院美术馆馆长

原文刊载于《中国文化报》

（编辑 | 罗元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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