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时空，重回100年前的美育课堂

1921年，中国共产党的诞生，离不开新文化运动时期青年们的思想觉醒。

2021年，我们生活在经济腾飞，物质富裕的时代，离不开党的百年奋斗。

曾经一篇名为《为什么中国游客不爱逛美术馆》的文章令人印象深刻。

作者发现：当时中国出境旅游的人数已经领先全球了，但漫步在欧洲各大美术馆中几乎见不到中国游客，而在意大利佛罗伦萨郊区的奢侈品打折村里，中国消费者却几乎占到百分之九十。

在建党一百周年之际，这种反差不禁让人思考，在党的领导下，我们的物质生活已日益丰富、幸福，但我们精神层面对艺术和美的追求是否能匹配上我们飞速增长的国家实力？

2020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美育工作的意见》，强调学校美育要弘扬中华美育精神。这意味着从国家层面，已经开始重视美育的问题了，可怜的美术老师音乐老师再也不会被“生病请假”了。

说到美育，早在1915年新文化运动时，梁启超、康有为、王国维、蔡元培等大家就开始关注了美学，提倡、讨论美育。但是美育是一个很复杂的话题，它的复杂源于无法具象地总结，甚至无论用同一个标准定义。在不同的时代的不同人身上，同一个东西都有可能引发对美的不同体验。

因此，我们需要美术馆，也需要艺术与设计展览，更需要美学教育。我们会通过一些经过时间验证的“好”“美”的东西，来引导观者的审美，激发他们的思考。学习思考的方式才是美育的核心，只有了解经典产生的过程，才有可能创造经典；只有知道了美的各种可能性，才不会邯郸学步、坐井观天。

在党的百年华诞之际，我们希望能用今天的文章，和大家一起讨论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美育。

新文化运动与美育启蒙

⏰2021年5月1日～10月31日

📍深圳市南山区蛇口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2021年5月，设计互联与中国美术学院中国国际设计博物馆作为中国两家关注设计文化的机构，合作举办了“新文化运动与美育启蒙”展览。这场展览作为设计互联常设展“设计的价值在中国”的新增展中展，于2021年5月1日至10月31日在深圳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的V&A展馆展出。

展览追溯了20世纪中国设计与审美教育的开端，讲述了百年前以蔡元培、陈独秀、丰子恺、林风眠、陈之佛等为代表的思想家、教育家们，在提倡民主、科学的同时，主张向西方学习，调和东西方文化，并将美术运用在现实生活中。并且，展览特意整理了1861-1937年间中外对照的文化设计发展史，将新文化事迹与国际艺术的发展并置于时间线上，从全球文化历史的维度看待新文化运动与美育启蒙。

这篇文章就来讲述展览中，改变和影响了现代审美、思想的8件展品。

《点石斋画报》第39、350、299，出版时间：1885年、1893年、1892年，出版社：申报馆，编绘：吴友如等，收藏：刘一蓝

从明末清初，西学东渐。1872年（同治十一年）英国商人Ernest Major在上海创办了《申报》，其内容新颖，无所不包，是当时的中国群众了解国外的一个途径，被大众称为“西洋镜”。刊行78年之久，许多报道西方新思潮的文章对大众产生了深远影响。

1884年4月起，《申报》开始创办以石版印制的副报，叫作《点石斋画报》，以图主文辅的“画报”体式，生动形象地反映了晚清西学东渐背景下的中国社会全貌和西方奇闻趣事，也相当于这本画册侧面记录了整个晚清时期的历史故事。人物背景生动真实，内容贴近生活，及时报道社会热点、朝廷腐败、列强侵略、民俗奇闻……可看性强。由于时效性足，发行渠道畅通，很受大众的欢迎。

《飞影阁画报》第39号，出版时间：1891年，出版社：申报馆，编绘：吴友如等，收藏：刘一蓝

展柜中和《点石斋画报》一同摆放的是由吴友如创立的《飞影阁画报》，虽然《点石斋画报》和《飞影阁画报》都是吴友如主理，但是风格各异：《点石斋画报》以强调时事新闻为主，《飞影阁画报》以供人赏析为主，侧重描绘仕女图、历史画和风俗画。两本画报都夹杂着对西方的想法与学习的渴望，构图采用了西方透视画法，严谨且线条流畅，为中国报刊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启发民智，关键在于教育青年。”

陈独秀在辛亥革命失败后对中国时局进行了思考，认为政治革命无用，救中国、建共和，首先得进行思想革命。1915年陈独秀从日本回到上海后便开始筹备《青年杂志》，由群益书社出版，编辑部就设在他的家中。编委会有七人，分别是陈独秀、周树人（鲁迅）、周作人、钱玄同、胡适、刘半龙、沈尹默。

从这本杂志中可以最快地了解我们先辈的思想，他们把所有的寄望都写在书中，抗议体制的落后，呼吁改变当下的中国。

《新青年》第2卷第1号，出版时间：1916年9月，出版社：群益书社，编辑：青年杂志社，收藏：蔡仕伟

在创刊号上，陈独秀发表创刊词《敬告青年》，提出民主与科学的思想理念：“国人而欲脱蒙昧时代，羞为浅化之民也，则急起直追，当以科学与人权并重。”1916年，群益书社接到上海基督教青年会来信抗议，信上说该杂志同青年会杂志《青年》《上海青年》同名，要求《青年杂志》改名。为了避免诉讼麻烦，出版方陈氏兄弟与陈独秀等人商议决定，自第2卷起《青年杂志》改为《新青年》，由陈独秀主编，刊登投稿。

《新青年》杂志是新文化运动兴起的标志，宣传民主与科学，提倡新文学反对旧文学，提倡白话文反对文言文。中国第一篇白话小说、鲁迅的《狂人日记》就首发于《新青年》第4卷，也是第4卷起《新青年》改用白话文和新式标点，刊登新体诗。

月份牌是中国特有的一种广告宣传画，诞生于清末民初的上海。它的诞生，源于西方列强的强权政治。1843年，上海被迫辟为国际通商口岸，迅速推进了上海城市的近代化。所谓“月份牌”画，就是当时欧美资本大量输入上海，许多外国资本家纷纷在上海开厂设店，倾销商品，进行广告宣传的产物。

由于创作的材料比较特殊，结合了碳粉和水彩的绘画技巧，因此月份牌是东方独有的产物。人物题材包含时装美女、明星和历史人物等，内容则多是香烟、电池、百货、保险等广告。月份牌起初是用中国传统工笔淡彩或重彩来表现，后来经画家郑曼陀的摸索后，逐渐发展为西洋擦笔水彩技法描绘写实的人物形象。由于它的装饰性强，月份牌也成为各家各户的年画。对于传统木版年画来说，月份牌的出现是一个颠覆性的审美改变。

时报十周年纪念，出版时间：1914年，画家：徐咏青，图片来源于上海杨培明宣传画收藏艺术馆，由设计互联官方提供

此次展览展出了自小在土山湾孤儿院习艺的徐咏青的作品，而被当地人亲切称为“土山湾画馆”这所孤儿院也是近代上海第一所有真正意义上的专业美术学校，对近代中西方文化的交流有重要的意义。

19世纪80年代，西方传教士来到上海，西班牙雕塑家范廷左、中国修士陆伯都都把自己的艺术工作室搬到了这家土山湾孤儿院中，并且还邀请了意大利传教士马义谷共同进行美术教学。土山湾画馆对绘画、雕塑、印刷、木刻、金工等艺术领域都有涉及，徐咏青就是从这画馆里成长起来的画家之一。

土山湾画馆的图画课，图片由设计互联官方提供

在1900年前后的上海报界，《申报》和《新闻报》是当仁不让的两大名刊，排名第三的则是《时报》了。该报1904年6月12日创刊于上海，在版式、版面、编排上都有革新，对后世报刊的影响极大。1914年是《时报》创办十周年大庆，编辑部邀请当时崭露头角的画坛实力画家徐咏青绘制纪念画，于是就有了上面这幅水彩佳作。

徐咏青作品旁的是杭樨英的画作，他是徐咏青在上海商务印书馆任职时的学生，跟随徐咏青学习素描和色彩，同期也向图画部其他老师学习西画、国画与工艺设计。他的作品造就了月份牌广告画的黄金时代，勾画出一种新的上海美女形象，传神地描绘出东方女性独特的肌肤之美。

在当时，因为月份牌与商业紧密连接，画家的收入远远高于学校教师。不少人加入画家的行列从事月份牌绘制，杭稚英的创作也对当时与后来的上海工商业美术界与广告设计领域产生了巨大影响。

《海粟油画》，出版社：商务印书馆，出版时间：1933年8月，作者/主编：刘海粟，收藏：刘一蓝

刘海粟自幼酷爱书画，十四岁到上海周湘主持的传习所学习西洋画。1929年赴欧洲各国游学，与毕加索、马蒂斯等画家交游论艺，三年间绘画了300余幅作品，此画册精选了期间的优作出版，封面设计和排版明显受到包豪斯风格的影响。

长期以来，中国的艺术是一种写意的艺术，例如中国的文人画、水墨画等等，是讲究情感而不讲究比例的。而西方的油画一直以来被认为是科学的，讲究透视、比例、关系。所以在20世纪初，一大批中国美术先锋从西方学习了美术，并留学归来，带来了改变中国传统绘画的美术革命。著名画家、教育家刘海粟就是其中之一。

《海粟油画》，出版社：商务印书馆，出版时间：1933年8月，作者/主编：刘海粟，收藏：刘一蓝

艺术教育家们通过绘画、音乐等传达新文化的审美价值，国立、私立的全国性美术学校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刘海粟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甚至推出人体模特写生，成为当时的社会大事件。而那个时代的很多先贤，如刘海粟先生、徐悲鸿先生等等，留学回来掀起的美术革命，开启了视觉设计的改变。因为那个时代可能识字的人不多，但大家都认识图画，因此，美术的力量是非常巨大的。

蔡元培先生曾说美育是涵盖了胎教到小学、中学、大学，包括了美术馆、音乐会、展览厅到地方的美化，无论是道路、建筑、公园、名胜古迹还是公坟。中国当时的美术教育是图案、设计的教育，将实用美术与出版印刷结合，也就是现在我们说的平面设计、视觉传达。早在20世纪初，百年前的画家、出版家们就在从事这些设计工作了。

《近代工艺美术》，出版时间：1932年，出版社：中国美术刊行社，编辑：张光宇，封面设计：张光宇，收藏：蔡仕伟，图片由设计互联官方提供

同时期张光宇编著的《近代工艺美术》（1932年）是中国第一本现代的工艺美术教材，汇聚了包豪斯和Art Deco等实用美术教育的内容。此书最初名为《工艺美术之研究》，是《上海漫画》周刊的一个不定期专栏。张光宇认为工艺美术“是人生切肤所需的艺术，追求实用与感觉上的愉快，予以人生一种安慰”。

《工艺美术之研究》的目的十分明确，旨在促进艺术创作的产生，提供艺术理论与经验交流的平台。他认为引导公众对于新的艺术审美趋向的关注与消费，可以推动现代艺术在中国的创新与发展。

《彩色图案集》，出版社：上海形象艺术社，出版时间：1934年，编辑：宋松磬，收藏：刘一蓝

这批中国审美教育的先辈，一方面把美术与大众生活紧密结合，形成了中国特色的设计文化；另一方面将艺术与现代教育融合，提出了一系列美育新主张，以绘画、音乐和舞蹈陶冶人们的生活趣味以及对美好事物的感受。

《图案法讲义》，出版社：北京美术学校，出版时间：1919年～1923年，收藏：周博

“先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很多都在以前的图案设计中，即使我们今天的认识水平、科技等方面发展到了高水平，但我们仍然不能忽视中国传统装饰文化的重要性。比如说日本装饰文化在今天依然有活力，查尔斯王储学院直到今天还在研究英国的传统图案。这也是我们在今天需要博物馆的原因：收藏和容纳人类以往创造的东西。”设计研究者周博老师说道。

《重编日用百科全书》上、中、下，出版社：商务印书馆，出版时间：1934年6月，主编：黄绍绪、江铁、王云五，收藏：邓康延

“用民主反对专制，用科学反对愚昧”是新文化运动的两大主题。它改变了人们的价值取向，引起了生活方式、审美思想和教育的全面革命。在进化论和杜威的实用主义思想的影响下，“对社会是否有用”成了当时人们衡量事物的一个重要标准。重视实用知识的传播，注重教育与实际生活相联系，成为新青年们的价值观

这部《重编日用百科全书》是由上、中、下三册组成的百科类工具书。由商务印书馆在1934年6月出版，主编为黄绍绪、江铁、王云五。这三册书涵盖了哲学及宗教、社会学及统计学、政治及行政、外交、经济、法律、财政，甚至还有服装、灯谜、酒令等日常生活与娱乐的介绍。正文间或有插图和表格，外来语注有英文，解说一目了然。正文的许多内容，现在已成为极少见到的资料。

《重编日用百科全书》上、中、下，出版社：商务印书馆，出版时间：1934年6月，主编：黄绍绪、江铁、王云五，收藏：邓康延

这书算是中国学界编纂百科全书的一次有益尝试，按编者的说法“前后费时五载，经历巨劫，始得成书”，原来商务印书馆在民国之初曾出版过一套《日用百科全书》，颇受社会欢迎，遂于民国十八年着手修订工作，两年后恰逢总厂遭一·二八之难，书稿尽毁，出版无计。后至商务印书馆复业才又重新搜集资料，进行了彻底改编，故名“重编”。

解剖图谱与植物图鉴

通过科学的普及，对于身体的概念从中国传统医学人体的生命观，转变为西方生物学和解剖学下的“身体”概念。展览中所展示的《人体解剖图》和《植物图鉴》分别是1934年和1940年上海新亚书店印行出版的，展示的是医学科学视角下，目视所见的人体以及植物科普。以逼真写实的画面为人们展现身体器官的原本模样，普及科学知识所配合的图鉴式插图，无不表现自然事物之美。

科学图鉴刊物的出版发行，使读者了解科学知识的同时，潜移默化地受到其美学影响。

看看老课本

《中国公民》，出版时间：1934年12月，出版社：商务印书馆，编著：万九光等，收藏：邓康延

一国振兴看教育，教育振兴看小学，小学振兴看课本。新文化运动的大潮里，学校渐兴，出版蓬勃，商务印书馆等一大批民营出版机构开始了编写新课本的热潮。伟人见末节，大师编小书。教科书的演进也从古代人物、农业社会、修身守性，渐进至现代文明、科学知识、公民意识。说礼也说理，爱仁也爱人。

《初小修身教科书》，出版社：新民印书馆，编著：教育总署，收藏：邓康延

《小学体育必备》，出版社：飞鸿石印局，收藏：邓康延

小学的美术和音乐课程脱胎于清末，雏形形成于新文化运动前后。各类音乐艺术教科书、出版物、社团机构蔚然成风。此时的小学艺术教科书有国画的笔法和意境，也有西方的绘画技艺与审美。同一物有不同画法，各种歌也有不同的唱腔。从课本的封面设计到书内排版，既有中式的阅读习惯，也有西方的行文逻辑。

如果你想在此翻阅课本，展厅一侧也为读者们挑选了几本有趣的小学课本副本，从当时的美育教科书中近距离感受新文化运动带来的美育革新。

除此之外，展览里还特设了放映厅，墙体由2x4特别设计，装饰了新文化运动时期的特色花纹。放映的《老课本讲故事》动画片系列，用孩子的角度将老课本中美好的生命道理，用生动的故事徐徐展开。而系列纪录片《先生》则讲述了百年前胡适、蔡元培、张伯苓先生们的故事……

纪录片制作人邓康延在这个部分感慨万千：“百年前的文化大河中，蔡元培、胡适、马相伯、梅贻琦、陶行知、傅斯年、梁漱溟、鲁迅等这些大家，在兵荒马乱的时候，依然坚守、延续我们的文脉。这次展览或许只为这条大河注入了一朵浪花，而千万朵浪花就能让我们民族文化的大河不断地流淌下去，面对先祖、面对未来。”

百年过去了，今天是否我们依然还有美育救国的价值？中国美术学院美术博物馆总馆长杭间在开幕时说道：“中国人传统里没有看博物馆的习惯，因为博物馆是一个近现代的形态，过去都是文人雅集在一个小范围里做今时的研究和观赏。

博物馆在近代产生以后有它的公众性，是一个平等的文化传播平台。发挥美术在服务经济社会发展中的重要作用，把更多美术元素、艺术元素应用到城乡规划建设中，这个就是设计的价值，它在美育启蒙这个大的背景里面，能有广阔、大众、生活的基础。”

《时代漫画第二十九期》，出版时间：1925年8月，出版社：漫画建设社，编辑：鲁少飞，藏家：刘一蓝

当年新文化运动时期的教育，对于如今我们普通平民的生活来说是一面极大的镜子。这个时期的一批著名的教育家又在大学教育和乡村教育中，大力推行审美教育，对社会的影响巨大，成为20世纪以来中国人审美教育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