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对话｜《推销员之死》导演讲座回顾:一个悲剧英雄的书写

一上来，导演林奕就向我们透露了这部戏的进展——正在“厮杀”中。

这部戏主角威利·洛曼由吕凉饰演，剧组成员也是不折不扣的老戏骨。“这个戏从开始落地排练到现在始终在一个层面上，始终在‘厮杀’，大家都在互设陷阱，企图把对方/多方往自己的陷阱里拉。我在做导演阐述时，大家频频点头，我以为大家都在我的轨道上。然而姜还是老的辣，等到排练的时候，说‘碰撞’我觉得都小了，真的是互相撕扯。”

排练是一个创作过程，林奕导演说“幸运的是基本上所有主要演员都已经有家庭、孩子了，这个很重要。”在理解威利·洛曼的家庭困境中非常有帮助。

这种“厮杀”是全方面的，不仅包括情绪情感，也包括每一处细节。林奕导演分享了一个有趣的译配故事，“剧本中有一个英文是‘pull yourself together’，可以直接翻译为控制下你自己或者说稳定稳定，或者说冷静冷静。原本的翻译已经很准确了，但我们觉得不够，于是我们把它校译成了“收拾收拾你自己”，因为他都碎一地了，已经是很不堪的程度了。这几乎可以说是直译，并没有去翻它的意思。”

相信观众在观看这部戏时，也会因为各种不一样的人生观、不一样的价值观、不一样的环境、不一样的阶层，可能会有很不一样的感受。主持人也分享了他在排练厅观看的感受——“我看到的不是一场排练，是一场竞技”。

回到故事的主角，推销员威利·洛曼。现场观众的问题也大多围绕威利·洛曼的悲剧性和现实意义，因为这个故事是“关于每一个人的故事”。在和观众的对话中，导演林奕和观众也在不断构建着这个引发普遍共鸣的推销员形象。就算没看过这部剧的观众，也能从简介中窥探一二，这是一个中年男性困在家庭和生活之间的故事。他是一个推销员，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林奕导演抛出问题“大家认为认为威利·洛曼推销员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认为是一个很糟糕的，值得同情的人，还是一个值得期待的人？”

大家观点比较一致，都认为他是一个“小人物”。观众举了一个很有趣的例子，就像现在那些下班不愿回家的中年人，他们宁可“在车里坐一会”，而威利·洛曼就是这样一个中年人。

林奕导演则认为威利·洛曼“不是一个小人物，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她认为小人物是在夹缝中求生存，去苟活，这里的小人物是狭义概念上的小人物，而并非普遍意义上的。导演林奕也打了一个比方:“大多数人像地上的草，像虫子一样一直被车轮碾着滚，碾得扁扁的，他也没有离开这个车轮的轨迹，也没有离开生命，一直滚到生命的终止。若是很脆、韧性不够的一个生物或者一个物体就可能被碾碎了。”威利·洛曼他面对很多夹缝，但他坚持自己的原则，不愿意去改变自己的姿态，从而丧失了一定的韧性，但他的确是一个具有英雄主义色彩的人物，就像古希腊神话里为人类盗取火种的大英雄普罗米修斯，他很清楚地知道宙斯是不允许给人类火种的，而他却勇于打破这个规则，希望给人类盗取火种。倒不是说威利·洛曼是为了某种幸福而抗争，但不苟同现实生活，渴望打破枷锁，他也如那些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人物一般，奋力与命运拼搏。

这也是这部戏的有趣之处，东西方的差异也在此体现，“在我们感受上看到的是一个父亲的身份，《推销员之死》他的疲惫、他的疲劳，于是我认为非常自然会出现这位观众所产生的联想和预设，一个对儿子付出了全部心血的、慈爱的父亲做了所有他该做的事情，然后因为工作的疲劳、疲累、吃人的世界，最后走到了那一步。但是等你看这个戏的时候会发现被整个颠覆掉。”

当我们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人物时，可能会认为他引发了中年人的普遍共鸣，但往深处走，则会看到他作为普通人的悲剧色彩，是一个“普通人中具有古希腊悲剧式的英雄人物”。

成为悲剧英雄必须得有一个高贵的头脑，得有一个高昂的头颅。林奕导演分享了原作者阿瑟·米勒一个有趣的定义——“悲怆为人们带来的是悲哀、同情、害怕，而悲剧感除了这些之外还应该是我们思考，带给我们的启迪。”这就好比我们看到外面发生了一起车祸，车祸受伤的人很悲惨，但他的死伤是偶然的，并且只能让人产生对于死亡的共鸣。这只是一个悲怆性的事件。依照阿瑟·米勒所言“悲剧应让我们察觉到人物原本可以达到却没有达到的境地”，悲剧主人公经过抗争，经过努力，经过挣扎，最后没有成功，走向了悲惨命运，这才是悲剧，是具有原本可以如何避免，却最终失败的戏剧性事件。就像那起车祸，如果当事人提前发现了危险，他竭尽全力避免，逃上人行道，甚至几次三番躲开，但还是被人挤下来葬身车轮，那是具有悲剧性的。所以阿瑟·米勒给我们展现的不是一个悲怆或者悲惨的事件，他给我们的是一出悲剧。悲剧的概念里面涵盖着抗争，而悲剧事件里，就可能产生悲剧英雄。”

主持人“爆料”说，林奕导演说如果不做话剧导演，她应该会去学习考古。因为林奕在创作时会采用“考古式工作法”。她也与观众分享了如何用“考古”的思路，对阿瑟·米勒创作的作品进行挖掘。

这个故事写于1949年，导演根据剧中人物年龄以及许多关键性事件的间隔年份，推断出剧本中所展现的现实生活应该是1945年，而回忆中的事件发生在1928年。1928年是威利·洛曼是一个他认为的高光的年份，他的事业不是他的核心，他的核心是身份认同。他的身份认同包括值得被尊敬的父亲，被孩子崇拜的父亲。这个戏当中反复提到的台词：一个被人尊敬的父亲，受人尊敬、讨人喜欢的推销员。

为什么他认为推销员是最棒的职业？首先推销员是一个自身最可控的职业：你是否讨人喜欢是可控的，是否会说笑话也是可控的，威利·罗曼爱说笑话，甚至说太多不着边际的笑话，他是一个滔滔不绝的人。他认为推销员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依靠他是否有人缘，是否讨人喜欢，是否建立和的人际关系来赢得尊敬。他特别在意的是否受人尊敬这个是来自于原生家庭。看剧的时候可以看到。

他甚至是不称职的父亲，一个想当英雄的人未必会真的成为英雄，如果他最后没有选择死亡，也不能称他为古希腊悲剧式的英雄。

林奕也和观众分享了一些能够感受到威利·洛曼生活的瞬间——普通人会经历的瞬间。“我印象很深，有一天晚上，夜深了，我在做案头工作，从专业角度来说这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但其实也经历了很多糟糕、痛苦的事情，一桩一桩都摆在眼前，真切感受到的不是痛苦，也不是愤怒，就是疲惫，疲惫到好像一时间整个人直接被压下去了，一步也走不动。压下去的时候没有别的办法，因为你生命还在继续。这时候要卸下担子，只有离开人生轨迹才可以。”

而种种感悟与挖掘融入到创作中，形成了此次全新版本的《推销员之死》。林奕重新认识了威利·洛曼，也希望通过此剧给观众们带来新的思考和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