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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鼠辈——《我的大学系列》番外篇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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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鼠辈——《我的大学系列》番外篇之十二 崇真艺客
索菲亚毁不掉的记忆 1985 哈尔滨 王福春摄
图片来源《生活中的中国人-王福春摄影作品集
哈尔滨教堂曾被造反派拆毁,后重建恢复原貌。


八十年代的哈尔滨,建城历史尚不足百年。当初这座直接现代化的近代城市,又重启继续现代化的路程。而在当时此地商贸的活跃度明显高于制造业、旅游业等其它各个领域,而这个领域的主体却是曾经的社会边缘或底层民众,他们是变革时代敢于在大潮中扑腾的人类。他们的喜好、生活方式开始影响社会主流文化,他们鼓动的浪潮开始侵蚀昔日庄严肃穆的堡垒。整条整条的商业街区摆满摊位,挤满了熙熙攘攘的购物者,商贩们招揽顾客热情的叫卖声,主顾之间讨价还价的声浪喧嚣尘上,营造出一派繁荣的假象。




社会化的校园和江湖化的社会

Socialized School and Politicalized Society


八十年代末学校和社会畸形的融合,的确给高等教育带来许多始料不及的问题。这也许和中国校园长期封闭的历史有关,长久以来和社会的相对隔绝也造成其自身“免疫力”的不足。因此在校园开放的早期,必然会迎来一个混乱的历史阶段,对学校的教学秩序带来了很大的冲击。哈尔滨建工学院这样犹如城堡一般独特的空间形态,有着鲜明的封闭和隔绝的形态特征。但它却身处闹市,这是其最初的教育理念的体现,那就是想让学校更便捷地融入社会。而校园空间的封闭性却像一个要塞一样固若金汤,既能保护它神圣的内核不受外来的侵害,又是进取社会的前沿。它在区位上的选择和样式上的造型,反映出对待教育中矛盾的两方面的策略。没想到的是在终于迎来了一个开放的时代之后,最先涌入的倒真是社会上泛滥成灾的黑色文化,就连修道院式的空间模式也难以阻挡这股汹涌澎湃的黑色浪潮。在这一时段,原本宁静的校园出现的复杂事物多种多样,千奇百怪。发生的冲突更是接二连三,险象环生。


无名鼠辈——《我的大学系列》番外篇之十二 崇真艺客

束缚中的坦然 1992 哈尔滨 王福春摄

图片来源《生活中的中国人-王福春摄影作品集

上世纪90年代之后,人们的生活条件逐渐改善。中国人在享受舒适的同时,也有了更多的束缚,邻里间、亲朋间渐渐疏远,人与人之间关系变得复杂起来。


无独有偶的是,当时有很多所其他的在哈尔滨的高校也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那一个阶段像着了疯魔一样,哈尔滨的高校里接连出现严重影响校园秩序的恶性案例。比如在我们隔壁的邻居哈工大,当时就出现了一名学生在校园舞厅被社会上来的流氓严重伤害的事件。在那次事件中,众目睽睽下,凶残的歹徒用匕首在一名可怜的学生脸上划了七刀,致使该学生严重毁容。由于此事件性质极为恶劣,激起了广大师生的强烈反响,导致后来义愤填膺的学生们走上大街进行抗议。在从道里区回南岗的公交车上,我恰巧目睹了那一次的游行抗议队伍的景象,学生们从南岗区步行区道里区的市政府门前,要求哈尔滨市政府严惩凶徒的呼声此起彼伏。深秋时分,原本寂寥的街道被这绵长的游行队伍鼓噪起来,街上闲逛的、商店里的、公交车上的人们好奇地打量着这群脸上挂着愤怒表情的人,议论纷纷。学生们走上街头游行抗议的举动立刻引起了有关方面的高度关注,于是这案件得到了从严、从快的办理。最终四名凶手之中,有三个人被判处极刑。对待影响政局稳定的不法之徒,我们的政府一向都会以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和果敢。


无名鼠辈——《我的大学系列》番外篇之十二 崇真艺客

1983年的哈尔滨街景,图片源自网络


在我的学院里还发生过一个像是《教父》那样的黑帮大片的真实事件。事件的起因是田野等几个校霸闯入学生宿舍区殴打一名学生的时候,也不分青红皂白打伤了该宿舍里的一名外来访客。这名被打得满脸是血的中年人到水房清洗了一下血污之后,极为冷静地离开了。但是诡异的报复很快降临,想必那人在社会上有一定的背景,在被打得头破血流之后的第二天,有三高一矮、身形精干的四名身分不明并携带枪支的男子进入学校,开始寻找前天打人的那几个校霸。他们闯入那个校霸们经常聚集的宿舍,关上门,开始拷打逼问几个知情的相关学生,严厉追问那几位直接参与暴力行动者的下落。更为神奇的是,四名神秘来客对那几个参与者的信息已经了如指掌,对他们的籍贯、爱好、专业、女友等信息早已全部掌握,并适时公布了即将对每一个凶手惩罚的标准。比如首犯田野,捉到后一定要打断其腿,让他无法再跳霹雳舞;而对事发当天一名在场的青年教师则声称要掰断其手指,让他无法画图……


那一次的江湖缉捕行动可谓惊心动魄,令校园里的霸凌者看到了沧海之浩大,江湖风云之飘忽。这几个神秘来客在学生宿舍拷问学生时的若干片段也非常的精彩,场景和台词堪比犯罪大片。当礼貌地敲开门,坐定之后,他们首先亮出了枪支,然后拿出一个绿塑料皮的证件在呆若木鸡的几个学生面前晃动,并说道:“我们是警察,这次来处理学校地赖子伤人的事,你们几个给提供点线索吧。”一个不知趣的来自齐齐哈尔的学生孙某伸过去头想看个究竟,换来的则是啪啪啪几记清脆的耳光,那一连串动作娴熟、迅疾,令人猝不及防;然后他们对其中一个湖北黄石籍的学生金某说:“听说你霹雳舞跳得不错,来!表演一段云中漫步!”那个学生在刀枪的逼迫下,只好硬着头皮从上铺下到地面,鬼抽筋似的蹦跶了一段,截止的时候没有掌声,而是被其中一个留着分头的方脸汉子飞起的一脚踢倒在地上,算是给这一精彩片段画上了句号。当天晚上很多男生宿舍都在谈论这个可怕又风趣的事件,这件事情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惊动了校园里一个个不安分守己的青年学子。仿佛让他们从一艘远洋轮船的弦窗看到外面滔天的巨浪。后来听人说,这一票人是属于类似好莱坞西部故事片中的赏金猎人那样的“职业人士”,专门负责处理民事纠纷。乱世间,在公职部门吞吞吐吐不敢作为的时候,社会上必然会兴起这股流氓假仗义的力量介入真空的社会地带。


无名鼠辈——《我的大学系列》番外篇之十二 崇真艺客

被飞脚踢倒在地的学生,杜宝印绘



狮子王和一群山羊

Lion King and a herd of Goat 


因为年龄相仿且无所事事,留校的我当时和各年级的学生们厮混得烂熟,学生们都管我叫“教授”。这个称呼让当时建筑系的一些老教师和领导颇为不解,他们觉得一个年纪轻轻、嘴上无毛的小助教有什么资格被叫做教授呢?据说这件事情在特殊时期还引起了系党支部书记和辅导员们的警惕,他们担心我在从事一些和身份不符的价值观播撒工作。后来估计做了一些调查,在发现我是当时建筑系正能量的源泉之后也就作罢。


其实这里边有一些误会,学生们叫我教授恐怕有两方面的原因,首先是从我的言谈举止上看,似乎是文质彬彬道貌岸然,但是真正了解我的人知道我还有另一副面孔,这和我小时候所遭遇的苦难和复杂的经历有关。罗马尼亚电影《巴布什卡历险记》里面有一个匪徒的外号就叫做“教授”,后来此教授在荒岛上被另两个匪徒“猎人”和“狗熊”洗劫并虐杀;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历史上绿林群体或现代小说电影中的帮伙文化中总有这样的角色,《水浒》中的吴用、柴进、隋唐演义中瓦岗山的徐茂公、东北黄瘸子团伙中的军师等就是这样的角色。因此,“教授”的称呼在不同的背景下语义相去甚远,此“教授”非彼“教授”。


无名鼠辈——《我的大学系列》番外篇之十二 崇真艺客
电影《巴布什卡历险记》片段 白色上衣男子为匪徒“教授”
图片来源于豆瓣


在建筑系所有的班级中,我和建筑八六级的关系最为密切(即前文提到过的败走承德的那拨学生)。首先是因为大家的年龄相差无几,本科阶段就是上下年级的关系,专业方面的交流很多;另一方面,因为特殊原因,自己在建筑系不愿融入当时的教学主流,甘愿做一个边缘化人物。因此我和学生们的关系反倒更加融洽了,也正是他们的陪伴让我渡过了人生中最昏暗的一段时光。我们之间交往频繁,每天晚上我的宿舍几乎变成了一个欢乐温暖的学生活动中心,各年级的学生们来这里打牌、下棋、喝酒、聊天、谈专业、更谈人生……由于在整个六层高的宿舍楼中,唯有一层的教师宿舍晚上不断电,因此这里就成了学生宿舍楼深夜里的一盏明灯,引得黑暗中一派茫然的学生们如飞蛾一般纷至沓来。


当时建筑八六级的这一拨男生们,靠一文一武两项活动被有效地聚集在了一起,其一是足球,其二则是扑克牌游戏。学院巴掌大的运动场上,几乎每天都被建筑八六级的足球爱好者们占领着。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中国足球的氛围无疑是最好的时候,国家队虽然入围不了世界杯,但是始终还能在门口徘徊,只是每每在最后一个环节出现闪失,从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惜别世界杯晋级。意甲、德甲、英甲这些欧洲联赛的信息也时不时通过体育新闻和报纸为人们所知,几大联赛的战况、足球明星们的表现,甚至一支俱乐部内部的分歧和内讧都是师生们热议的话题。大学校园是一块足球热土,学生们如此关心天下足球大事,自然也会在校园选择合适的空间捉对比赛厮杀。足球是一项身体对抗性非常强的运动,年轻人在争夺中相互冲撞、掣肘、下绊子、使阴招,花样百出。在球场上的这种交流和竞争,使得他们之间的感情联系日益密切,因为球场上经常有彼此身体上的对抗和言语上的摩擦。每当和其他班级或专业组织的球队比赛时,这些男生马上就变成了一个整体,一致对外,每逢冲突的时候也会同仇敌忾。当年建筑系组织比赛,我们八四级与八三级比赛以及八六级与八七级比赛的时候都发生过冲突。球场上频繁的规模性冲突促进了大家快速、有效的组成一个具有一定战斗力的群体。


无名鼠辈——《我的大学系列》番外篇之十二 崇真艺客
1985年,世界杯小组赛的最后一战,中国队与中国香港队只要打平即可出线。图片源自网络
无名鼠辈——《我的大学系列》番外篇之十二 崇真艺客
1984年,第八届亚洲杯上,中国足球队获得亚军,这是建国以来中国足球队参加亚洲重大的国际比赛获得的最好成绩。图片源自网络

无名鼠辈——《我的大学系列》番外篇之十二 崇真艺客

八十年代,群众对足球的热爱溢于言表。图片源自网络


打扑克牌就更有意思,当时打扑克牌的带头人是青年教师张劳。张老师本身就是桥牌高手,曾获得过一些地区级比赛的优胜。当时在东北地区,扑克有两种玩法,桥牌是可以登上大雅之堂的高级玩儿法,被主流所推崇;另外一种是源自当时风靡山东胶东一带的扑克游戏——“打勾鸡”。这种游戏属于民俗,需要六个人用四副牌在一起玩,参与人数众多,此外“打勾鸡”还搞升级降级,完全是为了荣誉,一组一组,上上下下,很是热闹。这种打法场面上非常热烈,围观者指手画脚、摩拳擦掌,比赛者假戏真做、全神贯注。比拼时也是讲究组合讲究配合的,一个眼神,心领神会,一声怒吼,充分暗示。久而久之,他们靠这两种方式聚集磨合,渐渐成为了一个强大的共同体。此外败走承德的经历,也成为血性男儿们的一次耻辱性记忆,大家一直想找机会重振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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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几个大学生在宿舍里打扑克牌。图片源自网络


再后来,又有一个大我们十几岁的进修生加入了群体,此人叫秦光辉(下文称二哥),由于在家排行二,大家都喜欢管他叫二哥。时年三十有二的二哥在黑龙江省规划设计院任职,此时为了在事业上继续进步,就到哈尔滨建筑工程学院建筑系来进修。更为巧合的是,他的弟弟秦光荣此时在八六一班当班长,兄弟相差十几岁,此时却变成了同班同学。二哥社会经验很丰富,见面时的寒暄,交往中的礼数那都是无可挑剔的。更有意思的是,他是一个玩儿心很重的人,经常把媳妇、孩子扔家里,和学生们打牌熬战到深夜。不久我们就成了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但是我们都不知道二哥的另外一张底牌,他其实是当时赫赫有名的一个能打的“手”。二哥从小跟着姥姥姥爷生活在北京,算是三里河一带的大院子弟。早在七十年代的北京,他就是一位在市局挂号的不安定分子,经常参与大规模的茬架。后来回到东北以后,依然在社会上惹是生非,找机会释放他的野性,展示他不凡的身手。直至1989年,以秦家兄弟二人为首的八六级学生和校园内的几股恶势力连续发生冲突,他的真实面孔才浮出水面。



猛龙过江

Revenge of the Dragon


以秦家兄弟为首的建筑八六级学生和田野的冲突发生在1989年中秋节的前一天,中秋佳节是讲求团圆和睦的传统节日,美酒、桂花、月饼、佳人逐一现身,引发许多美好的联想,浪漫的情怀。但对于独身在外的大学生来说,却常常会起到形单影孤、愁苦愤懑的诱发作用。当时家在哈尔滨市的同学都准备回家和家人过节了,大伙儿刚喝完散伙酒。需要顺便提一下的是,八十年代哈尔滨校园酒文化深受社会风气的影响,也是十分了得。那个年代,在哈尔滨一个人在一次豪饮中能喝掉整箱啤酒的大有人在,秦光荣当时就有这样的酒量。在当时的全球评比中,哈市人均啤酒饮用量位于慕尼黑、巴黎之后,居全球第三,但后来我一直怀疑这数据的可靠性,因为常去巴黎的我少见巴黎人滥饮啤酒。哈尔滨人以能喝为荣,因此一到酒席上,人们就变得异常躁动,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想着法儿比拼酒量,直至有人烂醉如泥,醉卧沙场。当时有一首《我要喝啤酒》的流行歌曲,生动地表述了这种风俗。歌中唱到:


我要喝啤酒呀,啤酒最好喝,

酒桌上没有见过谁能比我喝得多。

上菜不要多,拉皮儿来一个,

上菜多了花钱也就多。

今天揩富你呀,明天揩富我,

小哥们儿轮流坐庄谁也没话说。

只要能快活呀,咱就尽情喝,

要想喝酒别怕花钱多!


而且从1988年开始,哈尔滨搞起了国际啤酒节,其中有喝啤酒比赛。一般喝酒会设置两个比赛指标,第一是酒量,看谁喝得多,而且往往还附设一个规则是不允许挪地儿(防止上厕所);另一个指标是喝酒的速度,以一瓶750毫升的啤酒为单位,比拼一仰脖子喝下去的时间。那种喝法体验到的快感必须靠比拼才能获得,因为这也是一种对自身呼吸系统极限的考验,酒腻子们在生死之间的娱乐,放浪形骸。这种饮酒文化本身就具有一种暴力美学,它往往是真正暴力上演的序曲,此时此刻手榴弹似的啤酒瓶立刻就转化为战斗的武器。



话说回来,当初冲突的起因就是一向飞扬跋扈的田野一行人在宿舍楼主楼梯二层出口扎堆议事,一般人路过时会绕道躲避一下,或礼貌性地说一声“借光,过一下。”但当时正处于热恋期的秦光荣,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此时正准备去找新处的女朋友回家过节,兄弟二人急着赶路,就直接从这群拥堵在楼梯口的太岁们中间挤了过去。错身的时候互相碰撞了一下,这种碰撞本来就是在公共空间常有的事情,但是总是被一些骄横霸道的人认为是对自己的冒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就是程式化的套路了。因此彼此简单的撂了几句话以后就动起手来。


“嘿!你他妈踩我脚了。”

“是么?不好意思啊!”

“别走啊,就这么完了?”

“那还咋的啊!给你揉揉?”

“去你妈的!欠揍!”

“干他们!”


田野一方率先动了手。当时田野身边一共有四个人,而秦家兄弟只有两个人。一向在学校里对学生大打出手的田野早已习惯了这种任意妄为、不设防的行为。但没想到这次碰到了克星,虽然他们占了先手,上来就给身高体壮的秦光荣一个封眼,然后蜂拥而上,拳打脚踢。但动手之后就发现他们四个人完全不是秦家兄弟的对手。尤其二哥反应奇快,出手如电,且拳拳到肉,扎扎实实。基本上都是一个回合就立分高下。二哥先是飞起一脚,把一个对手直接踢到了楼下,然后挥拳击打冲在面前的田野。第一拳击在田野的手腕上,第二拳就把田野抡到了楼下。根据田野后来的描述,他当时感觉整条胳膊都麻木了,手腕上的手表表盘被击了个粉碎。而此时此刻的另一个角落里,两人在围殴秦光荣,他虽皮糙肉厚,抗击打能力强,但眼睛被对方封了,正在苦苦支撑。他知道眼睛不好使了,就搂住一个往死里整,秦光荣揪住其中一个猛地摔倒在地,然后骑在身上照着脑瓜子左右开弓。几个重拳之后,那身下被打的人立刻丧失战斗力,瘫软下去。秦光荣毕竟是学生,有慈悲心肠,用一只手拎着对方脖领子,另一只毛茸茸的手拍了拍对方脸颊问道:“兄弟,你没事儿吧?”俗话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二哥击溃两人之后,转身驰援弟弟,在他急风暴雨般的重拳加持之下,其余一个人也很快丧失了战斗力。


第一轮交锋,秦家兄弟虽然占了上风但是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回到宿舍以后,在明亮的日光灯管下,二哥看到弟弟的一只眼睛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一时怒气陡升。昔日常在社会上征战的他完全没有想到校园里的暴力行为也这么凶狠。再说田野一方,他们在校园里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亏,觉得颜面尽失,若不及时挽回,恐怕会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望。同时也感觉到这一次遇到了强劲的对手,于是退回大本营迅速召集了20多人,然后一行人操着棍棒,气势汹汹地去围堵秦家兄弟。这二十多人的队伍走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很有气势,黑压压一长串,杂乱的脚步声仿佛大战前擂响的战鼓。田野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激昂地做出宣传鼓动:“房子要过火,石头要过刀!铲平他们!”


无名鼠辈——《我的大学系列》番外篇之十二 崇真艺客

杜宝印绘


沧海横流方见英雄本色,二哥毕竟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手,到了校园这种环境里基本就是职业选手参加业余比赛。看到弟弟的伤势之后,本来已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再一看对手不依不饶寻上门来了,便决定放手一搏,施展过去在社会上的手段和那种勇猛的作风。他随手操起了一个可以折叠的铁凳率先冲了出去,面对黑压压一片的对手毫无惧色,直奔领头的田野而去。久经沙场的老手都懂得敌众我寡时的战略就是擒贼先擒王,树倒猢狲散,他冲出宿舍,抡起铁凳左右开弓,瞬间就击倒了气焰嚣张的田野和另外一个人,如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一般迅疾勇猛。他身后建筑八六级几个动手能力强的也纷纷跟进,冲将进去好一顿搏杀。这一轮属于大规模战斗,证明了乌合之众虽声势浩大,但不堪一击。经过这一阵风卷残云般猛冲猛打之后,几分钟前还围堵在门口气焰嚣张的二十多个人丢下了四个被打昏在地者,其余一哄而散。


这一轮的战果以八六级大胜暂时告一段落,对方四个人被打昏在地,失去了战斗能力,还有两个人伤势严重,被送进医院。其中有一个姓霍的学生伤情最重,头部受伤,据说失血达到几千毫升(现在想想很可疑)。昔日的“王者”田野的眉骨被打裂,眉毛中的一段连皮带肉不知去向,算是毁了容。个把小时之后,田野这一方惨败的消息像一阵春风一样迅速传遍整个校园,甚于在学院附近的帅自饭店、北京饭店、英兰小吃这样的场合里也成了人们下酒聊天的一道好菜。俗话说“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吃瓜群众总是幸灾乐祸。一些平常被压抑的学生暗自高兴,一名北京籍的林姓学生在一楼水房和同学兴高采烈地调侃田野一方受挫的情形时,不想有一名田野的小爪牙小飞恰在现场,于是厉声斥责道:“别嘚瑟啊,收拾不了他们,还收拾不了你!”另一些和双方关系密切的人则立场鲜明,要么担心冲突进一步扩大,要么期望来一次更为血腥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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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古惑仔4:战无不胜》片段 图片来源于豆瓣


客观评论这次冲突的结果,我个人认为此番田野方面的失利首先在于轻敌,他们因前一段时间扫荡校内江湖时摧枯拉朽般的局面导致信心爆棚,以为已经一统天下;第二在于引发冲突的地点是黑咕隆咚的楼梯拐弯处,建筑八六级这伙人也没认出来对手是大名鼎鼎田野,心理上没有丝毫畏惧,动手的时候思想上没有包袱,所以在最后战况最激烈的关键时刻,田野面对一个个生猛无比的对手时竟然无奈之下报出自己的名号。不过这一招的确管点儿用,那一阵他的名声确实响亮,冲动中的八六级这些人才猛然觉醒,知道动了太岁,也就虚晃一枪,鸣锣收兵。



各方势力调解纠纷

Mediation of disputes from different powers 


双方的战斗结束之后,二哥马上来找我,他听说我和田野比较熟,就托我了解一下对方的情况,也希望能就此双方各自克制,以和为贵。而我当时尚不知道战况如此激烈,听他说只是发生了冲突,于是就爽快地答应去帮他们讲和。但是我也告诉他,这是一个在学校里经常惹是生非的刺儿头,而且在社会上也有比较复杂的关系。晚上九点半左右,当我来到田野团伙聚集在三楼的一个宿舍以后,才发现这居然是整个宿舍楼面积最大的一间,四组上下铺分左右贴两侧墙体排列,中间还空着好大一块空间。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接近20个人,乌烟瘴气的昏黄灯下,其中一拨儿人围坐在一起打着麻将,另一些人散乱地在各个铺位上东倒西歪着。此外,屋角除了堆着酒瓶子还有铁锹、镐把等凶器,满地烟头,看上去有点像电影《上甘岭》中志愿军坑道里的场景。此时的田野左眼上方眉骨部分已经扎上了绷带。他披着一件衣服正气急败坏地在房间里一边踱着步子,一边骂骂咧咧。见了我以后愤愤不平地向我控诉秦家兄弟等人的暴行。


“教授,这帮小子下手太狠啦,我田野不整死他们誓不为人。”

“别冲动,事情不能再扩大了,要出人命的!”

“明天我就进行全校大搜捕,动手的这伙人,一个都跑不了!”


在靠门口下铺的一个床上,坐着那个被打伤的霍姓学生,此时因他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头上绷着渗着血的纱布,萎缩在床角上半死不活的呻吟着。还有一个头上扎着绷带,躺在上铺已经睡着了,大概是这场战斗消耗体力过多罢。


无名鼠辈——《我的大学系列》番外篇之十二 崇真艺客

在战斗中负伤的二人,杜宝印绘 


最戏剧性的场景是田野从一张下铺床上抻出一件血迹斑斑的外衣展现在我面前,以此来控诉秦家兄弟的暴行。那是一款当年流行的带里子的浅灰色夹克衫,好像当红歌星齐秦演出时曾经穿过。此时已经被鲜血浸透,成为一件泼墨重彩的艺术作品。田野把那件衣服在我面前里里外外抖落开来,让我端详。这个场景非常像王式廓先生1959年创作完成的绘画作品《血衣》,田野指指点点的动作,也像极了画面中的那位农村的妇女在控诉大会上拿出血衣来声讨恶霸地主的经典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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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衣图王式廓 1959年 192cm×345cm 素描 
图片源自网络

当时田野得知我劝和的来意后内心应该是有点满足的,但表面上表现得非常激动,口口声声要血战到底。我想他大概是平时骄横惯了,没受过这种委屈。同时,他也想给身边的人长长士气,为下一轮更大规模的博弈升级造势。期间他像一头困兽一样,不停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并发出“要血债血偿”狂妄的叫嚣。他信誓旦旦声称要在社会上召集人马,明天将展开大规模的报复行动。后来我意识到,田野当时做出这种姿态来,其实也是想通过我把这种信息传递传递给对方,从而增加压力为后边的谈判做准备。所以东北的流氓其实比其他各地的流氓更有策略,打得过就打,不好打就谈,打不过就撤,而谈的过程往往是非常复杂的,会把很多社会因素纳入其中,包括敌对双方、官家背景和黑社会靠山。


回过头来我们再说秦家兄弟这一边,他们回到家以后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因为这次毕竟有几个参与冲突的学生都是外地来哈尔滨求学的,他们还要继续上学。尤其是家在外地的学生,大都承受不了田野这一方人没完没了地骚扰。当然他们也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准备谈判和解,另一方面做好了冲突继续升级的准备。古人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一条法则不仅仅限于战争,社会丛林中的争斗也使用。当时,在哈尔滨社会上的习惯做法就是发生民事冲突之后,要尽快通过各种特殊的社会关系甚至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人员,将对方的所有社会线索摸查清楚,然后为进一步的冲突或者谈判进行准备。秦家兄弟这边也通过相关人士查到了田野的家庭住所和他的基本的社会关系,同时也通过社会上的一些人调查了他的社会背景以及江湖靠山。甚至于他们已经为百人以上规模的冲突做好了准备。当时社会上把这些战前动员和筹划称作“码人”。“码人”的数量即是社会动员能力的一种证明,但并不能和战斗力成正比关系。我当时把这种情况也和田野透露了一下,希望大家都保持克制,避免事态升级。没想到田野听到这个信息后暴跳如雷,他当时指着在下铺坐着抽烟的两个身穿黑皮夹克、目光冷峻的社会人士说:“教授,你看这是我两个做生意的朋友,他们要给我经济上的大力支持,让我和他们血战到底!”我说:“再打下去两败俱伤,不上学啦?”他歇斯底里地嚷嚷着:“这帮狗卵子,让他们过来,来一万人也给他们灭掉!”我一看这个状况,就知道他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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倍受田野团伙骚扰的学生,杜宝印绘 


接下来的谈判进行了好几轮,二哥在公安、检察院系统的一些朋友在不同阶段以私人身份介入过谈判。另一方面,在社会上双方也互相试探实力,都在寻找更强劲的靠山来“主持公道”。但由于田野一方的确找到了对手的软肋,他们在学院里爪牙众多,这些人没完没了的去宿舍和教室里骚扰参与打架事件的建筑系八六级的学生,动辄以不让正常上学为要挟。秦家兄弟一方顾及到这一点,因此也没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田野一伙基本都是南岗区的,而秦家则是在道里。当年南岗区和道里气质不同,各区都有出名的“大手”,但跨区作战都总会失手。南岗的主权总体还是控制在南岗帮派的手中,这是有关生态空间领域当仁不让的荣誉感。以至于当时声名显赫的乔四在袁新兰、霍灿荣等几位“大手”的护驾下从道里到南岗国旅舞厅跳舞的时候,还要承受南岗皮带大队小人物的嘲弄。南岗区是哈尔滨城市的制高点,大直街是龙脊,维护这片尊严的除了铁路局南岗分局等市政府部门之外,还有荣市、瓦街、王兆屯等处的团伙。(八十年代,鲁林、田旭(外号豆豆公安部通缉的杀人犯要犯都出自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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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年轮》片段 图片来源于豆瓣
无名鼠辈——《我的大学系列》番外篇之十二 崇真艺客
电视剧《北方往事》片段 图片来源于豆瓣
以上两部电视剧比较真实的反应了九十年代初期,东北城市个体工商界的崛起以及黑社会的发展状况


双方不断地找中间人来谈判,什么政府机构的保卫干部、派出所警员、检察院系统的公职人员等悉数出场,有时更是穿着制服堂而皇之现身在宿舍楼里。有几次剑拔弩张的谈判就在我的宿舍里进行。这个胶着的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月,最终双方发现谁也不能完全掌控局势,消耗下去对大家都没有什么好处,终于在更高级别的江湖大佬现身说和之后,以经济补偿的方式做了了结。田野方索赔的医药费用由开始的3000元降至600元,不忍心让建筑系的学生们再出这份钱,我、二哥和另一位老师每人200元分摊了这笔还算公平合理的费用。然后大家各退一步,暂时偃旗息鼓。




在对八十年代的深情回忆中,不惜笔墨描写这些许多人和机构不愿提及的往事,的确需要一点勇气。因为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一代逞强者已经老去,此时他们多已进入中老年阶段,或任单位之长,或在家尽享天伦之乐,自然是每日苦口婆心、思政说教。许多人不愿回首往事,追忆那些不堪的岁月,荒唐鲁莽的青春。母校更是如此,如今位列C9的母校只会提及两位院士、科技进步奖的获得者、航天工程的负责人,哪里会顾及校史里真实存在过的这许多活生生的个体和同样非凡的故事。但这些的的确确是我们生命历程中的一部分,也是社会历史具象的组成,是这所大学甚至这座城市的病历档案。一座城市不仅仅只有光荣的大事件,雄伟挺阔的纪念碑和历经沧桑不褪色的百年建筑肯定。还有一些惨痛的记忆,数不胜数的荒诞故事,多如牛毛的小人物,从活雷锋到地癞子等,对个体来说这些细碎的往事更加重要,是绝大多数微不足道的人们能够拿得出来证明自己曾经在场的证明。

青春万岁!我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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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鼠辈——《我的大学系列》番外篇之十二 崇真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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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为哈尔滨建工学院建筑系86级毕业合影,照片由建筑系86级黄勇提供
图二为哈尔滨建工学院建筑系87级毕业合影,照片由建筑系87级郭曦提供
图三为哈尔滨建工学院湘籍学生假日聚会,拍摄于1988年5月1日。前排左二蒋响元、第二排左四肖烽、第三排右二建筑系86级李湘军、第四排右二建筑系87级陈胜阳。照片由建筑管理系87级蒋响元提供
 





感谢:

杜宝印提供的绘画作品

黄勇、郭曦、蒋响元提供的合影

本文的部分细节参考了孟晓初的《哈尔滨江湖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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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环境建设艺术咨询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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