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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德国送外卖的阿富汗前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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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授权转载自：牛皮明明（ID：niupiming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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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终究是一个上帝下场，都难以解决的人类难题。

一切就像一个死循环，半个世纪的毫无停息的战争，就让这个国家无端蒸发了200万人。就这还不包括逃亡的400万难民。而这个国家的总人口，其实也只有3000万。

该死的，我不喜欢这样的表述。

就像隔壁老炮北野武在日本大地震之后，说的灾难并不是死了两万人这样一件事，而是死了一个人这件事，发生了两万次。阿富汗就像一个满是蚁穴的堤坝，堵住了这个蚁穴，另外一个蚁穴又开始漏水。无休无止的代理战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帝国扶持的战争，让这个国家的战争永远也打不完，战争的开关永远似乎都在帝国的手里，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上帝也无法按下暂停键。

半个世纪以来，阿富汗经历了各式各样的国家政体实验，军人政治、宗教政治、美式民主，全部经历了一遍。事实证明，在这块土地上，任何政治实验，都在今年，宣布破产。

我不想谈论阿富汗的政治体制，这是一个上帝都难以解决的问题。民众的知识水平、民族主义的长期积累、宗教原教旨主义的复杂、政府执政水平低下、工业水平的落后、农业水平的单一、塔利班的政治策略、民众的信息封锁、根植于贫瘠土地上的人民无望等等。

这的确是一个谁都能看明白，但谁也拿不出解决方案的国家。

而半个世纪以来，唯一不变的依然是这个国家的苦难。

苦难从来不是一种简单的悲悯，而是很具体的事件，苦难就像毛孔里的汗，身体里的油，只要你在蒸笼里，汗就会从毛孔里冒出来。只要你在太阳下，油就能被晒出来。

苦难是一个18岁的男孩因为无望从飞机上坠落粉身碎骨的现场；是一堆人好端端地，因为一次爆炸，就命丧黄泉；是一个女市长，坚持斗争，转身就被枪毙的现场；是一个喜剧演员，只说了几句讽刺话，就被拿枪的士兵，裹嘴一个大巴掌，然后不经过审判，就送进刑场的早晨。是一个逃离了国家的女孩，面对镜头向世界哭着喊着：“救救我们，我们不应该遭受如此待遇”。

我没有去过阿富汗，我不知道它的山区是否如同我的故乡一样山路崎岖。我也没有去过德国，我也不知道德国的街道，是否如同中国大城市的街道一样笔直。

但我还是被一个来自阿富汗的中年人故事所震撼。

图片左边的是他在阿富汗担任通信和信息部部长的照片。他是拥有牛津大学IT与电信两个专业的硕士，西装、眼镜，想必也像中国的官员一样出席着各式各样无聊的会议，说着自己都难以相信或者根本兑现不了的诺言，下班后，有汽车接送，有妻子和孩子陪伴。

右边的图片是他到达德国后的生活，山地车、外卖服、胡子长、有中年人的邋遢。每周工作7天，周一到周五每天工作6小时，周末则从中午工作到晚上10时。时薪15欧，房租400欧，他很努力，也才刚刚勉强支撑生活。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这是一个中年人的生活变故，这个变故关联着一个国家的变故，他是阿富汗大历史中的一环。

当别人问他，如何看待人生大起大落。这位外卖小哥回答：

“我所在的政府和我的追求不一样，总统的亲信和我有区别：他们只想中饱私囊，如果我愿意贪腐，我现在应该拥有别墅，在迪拜或者在美国，我现在可以不用工作。我不愿意这样，因为我的灵魂并不安定。”

这是今年立秋之后，唯一给予我的感动。

在阿富汗，贪腐多么平常，市长可以依靠贪腐修建和这个国家贫穷格格不入的官邸，总统也可以在逃亡之前，满载一汽车的美元。再美好的社会理想，民主、选票、自由，统统都是一种虚设，贪腐可以掏空这个国家的一金一银，也可以掏空民众的税收，掏空民众对政府的信任。

但这个中年人的故事，依然会让你能看见那一点点光，这点光，依然会让你对这块土地有所期待。如果再过十年，谁能又能说这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不是历史。如同苏军占领柏林后插旗，如同柏林墙倒塌，人们相拥而泣。

这个中年人叫萨达特，这个前部长也许无任何能力改变阿富汗的局面，他仅仅能做的也只是在这个国家风暴到来之前，像更多人那样选择逃亡。

他唯一能做的事，是在一个糟糕的社会环境里，他并没有选择与魔鬼交易自己的灵魂，也没有将自己的灵魂放到天坪上与魔鬼进行称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在老去之前，在面对神时，内心不会不安。

这是多么弱小的决定，但却照见多少现实的不堪。

萨达特，一个阿富汗的中年，他50岁的身体略显肥胖。他骑着单车，穿行在德国的街头。

开始像更多遇到挫折的中年人那样重新搏命生活，他需要重新开始，重新拼命，重新小心翼翼才能安顿自己的生活，背后还有他回不去的国家。

这都会让我想起少年时读过的书，那是一种很远古的感觉。他内心安定，像书里的人，像卡西莫多站在圣母院敲钟，像圣地亚哥梦见狮子，像背离故乡的米沃什走在街头。

在采访中，记者问萨达特：“送外卖丢人吗？”

这真是一个全世界千篇一律的提问，这个世界还能让人不遗憾吗？人们依然将一种身份的错位当作丢人，把一个中年人认清生活、却依然热爱生活当作丢人。很显然，这个世界还是这么庸俗，依然如此无趣。人们无法体会一个灵魂高贵的人如何选择，他们轻易把这一切当成了故事，而不会选择将这个故事当成照见现实的镜子。

人们终究不会给予一个50岁的中年人生活的理解，人们看不见这个一个中年人选择中的搏命。人们轻易把别国人的不幸，当作本国人的庆幸。

这真让人失望。

是吗，丢人？丢他妈！

出卖灵魂、掠夺别人的人才丢人，丢了国家的人，才丢人。

当我看见一个50岁的阿富汗男人骑车走在德国的大街上。

他的坚定，促使他眼前一片湛蓝海洋。

牛皮明明，诗人、作家，曾在西藏流浪多年。擅长写民国人物，写那些被遗忘的故事，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能够让人热泪盈眶！微信公众号：牛皮明明，ID：niupiming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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