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浊世中独自灿烂的寒菊|细看潘玉良《窗前的自画像》中的六个局部

 《窗前的自画像》 潘玉良 

73.5×60cm 1945年 

布面油彩 

中国美术馆藏

看到潘玉良先生这幅作品前，我对先生只是略有耳闻，并未深入了解。经查阅大量文字记载后，先生的事迹和作品都令我震撼万分。这可是民国时期的一大传奇人物！潘玉良先生自幼活得戏剧般悲惨，却也在17岁那年遇到了贵人伯乐——其丈夫潘赞化，助她在艺术界取得极高的成就。

世人对于潘玉良先生的评价众说纷纭，有人称她为“一代画魂”“中国梵高”，有人说她是青楼里走出的大师。令我不解的是，太多人将潘玉良先生少年之时在宜春院的经历说事，似乎成了提到她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网络平台上关于潘玉良先生文章的标题

各路文章、采访将其“妓女”一词加大加粗放在标题上，更有甚者将潘玉良先生走上学艺之路的经历称为“从良”。虽说极具反差的夸张标题确实能引起更多人对先生及其作品的关注与了解，但看到受人敬重的艺术家被媒体如此无良消费，实在令人气愤。作为无数艺术类学子中的一员，我深知在美术史的学习中艺术家的成长历程的确是我们这个群体学习时需要深入研究的课题，但是将艺术家的某段经历夸大，尤其是一段令人痛苦的经历，是不公平且不可取的。因此这次我聚焦于作品本身，着重剖析作品的局部，感受艺术家创作时的细微情感。

此前，因在国内办展受到思想固封之人的侮辱与糟蹋，无奈的潘玉良先生只好再次前往环境相对自由的法国，继续追逐她的艺术梦。这次选取的作品是艺术家潘玉良先生于1945年在法国巴黎家中创作的《窗前的自画像》，我从作品中提取了六处局部，分别是“发青的面部”“深棕外套”“彩色条纹排扣衬衫”“花瓶”“黄色瓶花”“真实容颜”。

局部一：发青的面部

在《窗前的自画像中》，潘玉良先生并未采用人像常用的柔和温暖的光线，而是任由阴冷幽暗的冷光充斥整个画面。即使逆光会使自己的肤色看上去发冷发青，她也并不在意。反而逆光线能够使画面色彩更加丰富，面部高度饱和的暖橘腮红和嘴唇与冷青色的皮肤相映，颇有印象派的意味。

   《窗前的自画像》局部：发青的面部

局部二：深棕外套

潘玉良先生在画中的穿着简洁又具有特色。首先，其外搭远观而来就是一件深棕色的厚夹克，但近瞧还夹杂有暖橘红、土黄、草绿、翠绿，更有深沉的普蓝色。其次，逆光所形成的暗面色彩细节与内搭中的色彩形成了呼应与统一，更与周遭环境进行了融合。光是一件黑乎乎的外套就如此耐看，令人不禁赞叹！

      《窗前的自画像》局部：深棕外套 

局部三：彩色条纹排扣衬衫

初次见到这幅画时，我第一眼就被这件时髦的彩色衬衫吸引了。相间的红白青三色竖条纹、间隔适宜的单排扣在相对沉闷的深棕外套下欢喜地跳脱出来却又不显突兀，再搭配上宝蓝色的高腰牛仔裤，既不失风度又略带俏皮！这样一件时尚单品正是法国20世纪40年代所流行的，潘玉良先生果然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时尚达人。

 左图：《窗前的自画像》局部：彩色条纹排扣衬衫              

右图：法国巴黎20世纪40年代流行单品

局部四：花瓶

画中的白色陶瓷花瓶简单而又纯朴，这是潘玉良先生家中众多花瓶中的其中一个。在法国生活给自己定下“三不原则”（不改嫁、不改国籍、不与画廊签订协议）的潘玉良先生，生活过得并不滋润，早期更因经济状况难堪，好几次连饭都吃不上。但是她的作品中常常会出现家中精美的花瓶，有土陶瓷花瓶、青瓷瓶、彩色玻璃花瓶，还有精美的琉璃花瓶……虽说有时食不果腹，但是追求艺术的潘玉良先生在生活中无处不见她的艺术品质。

       《窗前的自画像》局部：花瓶  

局部五：黄色瓶花

我在朋友圈征集了很久的“看画猜花”后，得到了几个模糊的答案：首先，有人说这是三色堇，确实右上角的几株有蝴蝶花的样貌，但三色堇常栽于公园里，且以露天栽种为宜，不适合室内种植；其次，有人说这是大花黄牡丹，很大气的一种花。但是由于人为破坏现仅生存于西藏林芝地区，且其叶片呈细长的尖刺状，与画中不符；更有人说这是枇杷花，估计是瞧见画中几个花骨朵，以为是可口的枇杷，馋着了！“看画猜花”未果的我盯着画面良久，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偶然在网上刷到一位有心的插花创意人，她在一次去成都博物馆看展时，潘玉良先生的瓶花画引起了她的共鸣，于是几位插花人将画进行了还原。其中有一幅静物中的菊花与《窗前的自画像》中的鲜花神似（如图），或许它就是秋菊吧！“耐寒惟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正如白居易笔下的秋菊，潘玉良先生就是有如此高洁品行之人，不与浊世同流合污。

上图：   《窗前的自画像》局部：瓶花（秋菊）

  下图：成都插花创意人一比一还原潘玉良的作品

局部六：真实容颜

自画像是潘玉良先生艺术创作以来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确立了自画像的形象序列，将自我摹写同艺术创作并驾齐驱，是她让女性走出“被书写”，鼓励女性拿起画笔大胆描绘自己、接受自己。从她早期大量的自画像中，可以看到一个典雅端庄又不失妩媚的女人形象：变化丰富的发型，精致用心的妆容，娇柔优雅的神情姿态，身着极具古典意蕴的旗袍，无不透露出她的东方魅力。但画中人与现实却有着失真般的差别，在我眼中她美，但没有这么美。回国办展受到无良观众的侮辱与诋毁后，她决心不再让他人眼光烦扰自己，而是静下心来审视自己、重塑自己。

《窗前的自画像》中的女人，有着微微松弛的皮肤，较高的颧骨凸出，简单随意的发型，舒适朴素的装扮，略显疲惫的神情……她将自己年近五十知非之年的真实状态描摹出来，而不再有自带“磨皮”的滤镜，也不再有唯美精致的画面，更多的是泰然处之的态度。她接受了自己，并真实地描绘出来，这样的她很美，她不仅在审视自己，更在审视生活，审视艺术，审视社会。

      《窗前的自画像》局部：真实容颜 

我认为在画中找局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像在照片里找细节，我们可以短暂地体验侦探在线索里找真相的快感。从局部可以洞察艺术家的生活，看他的心情状态，看他的生活习性，甚至是隐喻志向。但局部往往只是局部，是细节，是整体中的一小部分，它可能表达着一份情感，可能暗示着某种真相，但也可能只是一种巧合，是一个意外。有些东西不需要解读，更无需过度解读，它只是局部。潘玉良先生虽被卖入宜春院，但这并不应该成为她一生无法撕去的标签，不该成为标题中、简介里不可磨灭的几个字眼。她无需过分解读，她是艺术家，是革命者，是勇敢的女性，她值得被人了解、感受，作品值得被人观摩、欣赏，品质值得人们推崇学习。

在潘玉良先生的画中感受她对世界的慈悲，欣赏她在浑浑浊世中独自灿烂，寻找如何在这个世界拥有自我的姿态。

潘玉良(1895-1977年)，字世秀，江苏镇江桐城人，1895年出生于江苏扬州。中国著名女画家、雕塑家。

潘玉良对各种美术形式都有所涉及，且造诣很深：风景、人物、静物、雕塑、版画、国画，无所不精，传统写实、近代印象派和现代画派乃至于倾向中国风的中西融合……都大胆探索、游刃有余，有出色的表现。其中印象派技术和东方艺术情调是她绘画演变的两大根基，由此及彼形成了她艺术发展的轨迹。

《潘玉良绘画研究》，陈天白，南京艺术学院博士论文，2016年。  

《自我凝视与重塑——读潘玉良<自画像>，及一个女性的精神成长史》，卢晓菡，《爱尚美术》，2017年04期。

《潘玉良的女性绘画意识——中国女性绘画研究》，杨雨霏、杨丹妮，《美与时代（中）》，2019年04期。

撰文｜刘徐泰

编辑｜李卓颖

刘徐泰

中央美术学院中法艺术与设计管理学院在读。

了解更多，参见《中国油画鉴赏》

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系列丛书

《中国油画鉴赏》

主编：赵力

高等教育出版社

2021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