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Channel | Vol.10 对话王广义
第十期「HOW Channel」昊美术馆（上海）“我与博伊斯”的项目策展人杜曦云探访了艺术家王广义在北京的工作室。作为持续性项目“我与博伊斯”的第五个展览，艺术家王广义用《人脸识别－寻找鞑靼人后裔》与博伊斯展开对话，以游戏的方式考察个体生命对于“人脸识别”这一在高科技包装之下的权力面前的心理感受。
杜曦云：你这段时间，忽然又在关注一个新的领域，而且是持续不断地在做关于“种族”的主题。是什么原因让你开始将重心转移到这一块？
王广义：最初我将工作的重心转到这块也是因为偶然的因素导致的。我从几年前开始做《通俗人类学研究》，其实就有着极其偶然的因素，它诱发了我。当然这其中也有我内在的选择导致了我会关注这个问题。
“王广义-通俗人类学研究 ”展览海报，2019
但这其中，也许种族的问题恰恰是被所以大量的文本所夸大了的。我最初做这件作品的时候，却并非想夸大这种种族的冲突，而是想消解它。包括《通俗人类学研究》，包括这个《人脸识别-寻找鞑靼人后裔》，其实我都是想消解这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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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曦云：据一个将文本夸大化的例子，大家熟知的一个事情，就是二战前夕的德国。当时德国认为雅利安人就是最优秀的种族，甚至通过量鼻子、下巴的宽度来进行鉴定。但是二战结束之后，全球范围这个所谓的“种族”和“种族主义”是做过反思和严肃的思考的，应该说这个时候大家已经不再强调种族的差异了。
王广义：我这么说吧，也许对艺术家而言，我可能对于“形象的差异”这件事情比对“种族”本身更有兴趣。只是由于对“形象差异”的兴趣而导致或者说推导出了和种族相关的一些问题。所以我的关注出发点是反过来的，由那头一步步推导到这边。我最初的出发点并非种族问题，而恰恰是极其单纯的出发点：就是我对于“不同面孔的差异”这件事情本身的兴趣。这是艺术家的身份导致的。我会想：这个脸的结构是这样，那个的结构是那样的。在光线的照射下，这些不同的结构会呈现出不同的明暗起伏。我最初是从这个没有任何立场的关注点开始的，当我再往里走之后，反倒涉及到了这些关于种族的问题。那批评家、学者就会发现这里面可能涉及到这些问题，比如有些学者就谈到了种族研究的历史、二战的历史、种族和种族的一些政治化的因素等等。事情就是这样一步步推导出来的。
图片、外框、亚克力
160×114cm×55件
2019.09“王广义-通俗人类学研究”展览，亚美尼亚国家美术馆
所以我有时候在想，艺术家的工作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他们最初的出发点、最初的兴趣和后来所讨论出来的一些巨大的话题，它们之间有时候并没有一个必然的关联。但艺术家最初的出发点又确实诱发了学者、批评家对这些事情的讨论。也许这样一种方式，恰恰是艺术所具有魅力的地方。如果我最初的出发点就是关于种族、关于政治，那这件作品所提供的能指和所指太相似化了，这个时候这个作品可能反倒特别没意思了。
杜曦云：目的太强。
王广义：对，太清晰。我作为一个艺术家所干的活，最初是对人的面孔的差异性有兴趣，然后从这样一个特别单纯的因素进去，我会从中找到一些问题。
所以当你很严肃地问我关于“种族”的问题时，我确实是很难回答的。因为我如果我也很学术、严肃地回答，那可能听起来会很“正确”，但它不真实。我现在是想还原一个艺术家创作的起点，以及它是如何一步步推导出后面问题的，我想把这个说清楚。包括我这次在上海昊美术馆做的“我与博伊斯·王广义：《人脸识别——寻找鞑靼人后裔》”。从明面上说好像是一个很严肃的话题——寻找鞑靼人后裔。但我的出发点是一样的，是博伊斯所讲述的故事。至于他的故事是事实还是编造的，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当博伊斯说出这个故事的时候，就已经为他自己的存在和之后的艺术创作设定了一个“人设”。这个“人设”，他选择了鞑靼人。在他那里只有“鞑靼人”这个种族是可以让其变得有意思。在鞑靼人那里，宗教信仰是多种多样的、混搭的。我觉得博伊斯之所以选择鞑靼人，可能就会有这方面的因素。如果他选择的不是鞑靼人，而是比如说是乌克兰人、雅利安人，这个神话就会难以继续，甚至很可能会导致博伊斯终结他的艺术生命。
这一点本身就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之前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做这个展览，我偶然就找到了这样一个切入点，接着发现这可能会很有意思。既然博伊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不能证实的事实，那么博伊斯在这个“人设”的逻辑之下所产生的这些作品，包括后人大量的研究也是按照这个逻辑来阐释的：萨满、宗教、政治……
杜曦云：包括艺术。
“约瑟夫·博伊斯”展览现场照片，©️昊美术馆
王广义：这就串起来一个链条。能有这么一个展览，就已经说明博伊斯的影响是极其广泛的。我在做这个作品（《人脸识别-寻找鞑靼人后裔》）的时候，沿用了他所讲述的这个故事，我去寻找鞑靼人的后裔。至于最后是否能够找到，甚至是否真的在寻找，这都是在艺术的这个逻辑之下的另外一个模糊的问题了。对我而言，最有意思的是展览（《人脸识别-寻找鞑靼人后裔》）的题目前缀：“人脸识别”，这又和网络时代、大数据这些概念相关。它好像是提供了一个可以搜索、可以筛选的一个东西，正如我们要在网络上寻找一个东西，那么至于我们是否能够搜索到，这反倒是一个虚设的问题。
这件作品有另外一个我觉得很有意思的地方，当展厅没有人进去的时候，这个展览是没有的，这个展览是不存在的。而只要进去了一个人，那么这个展览就成立了。识别系统就会自己启动，投射在展厅墙面上。
杜曦云：你是希望最后能在观众里找到接近鞑靼人的面孔特征的人吗？还是希望找不到？
王广义：即便我希望找到，事实上也是找不到的。因为这个事情都是一个虚设的，而且“大数据”也并非是完全可靠的。所以我想在现场除了有监控和搜索，另外还会有一个作品因素构成——由鞑靼人的人像模版、实时监控的头像、以及人脸相似度的百分比。但这个百分比完全是我虚设的。而我增加这个虚设的点是想说，所有的识别其实都是在权力操控之下的识别。
我与博伊斯 · 王广义：“人脸识别 - 寻找鞑靼人后裔”
展览现场，2021，©️昊美术馆
在展览（《人脸识别-寻找鞑靼人后裔》）中，相似的百分比都是我来决定的，是和事实无关的。我设定的是展览有个女孩坐在那里，我会跟她说“这个权力在你那里”，由你来决定是相似百分之三十还是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当这个出现之后，这就像网络的逻辑一样：当网络上出现任何一个信息，人们是无法知晓真伪的。
而在我的这件作品中，被搜索者也不知道这个是真是假，比如这个女孩可能会输入一个“百分之六十”的相似度，提示这个观众可能会和鞑靼人有百分之六十的相似度，这个观众可能就会很困扰。我要的是这样一种感觉，他好像是在游戏之中。不能用“揭示”这个词，这个词有点太老了，但用这个词基本能够说明白。就是用这个游戏的方式来揭示我们今天所存在的困境。当你处于一个被搜索、被识别、被比对的这样一个被动角色的时候，一旦你进入这个空间，你都要接受这个，无论你是否愿意。除非你不接受这个逻辑、也不进来看这个展览。但只要你进来了，你就得接受这个逻辑，同时也被动地接受了这个虚拟的权力对你的判定。
王广义，1957年生于中国黑龙江省。1984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生活和工作于北京。
在80年代参与和组织了北方艺术群体，90年代曾创作了在国际上具有广泛影响的《大批判》系列。曾参加中国现代艺术大展（1989）、第45届威尼斯双年展（1993）、第22届圣-保罗双年展（1994）、西班牙圣莫妮卡美术馆《中国前卫艺术》（1995）、德国路德维西美术馆《回望》（1996）、德国斯图加特美术馆《数字与神话：20世纪艺术回顾展》（1997）、法国蓬皮杜艺术中心《那么，中国呢？》（2003）、法国马塞现代艺术博物馆《身体-中国》（2004）、中国国家会议中心《改造历史》（2010） 、艺术长沙（2015）、釜山双年展（2016）、古根海姆美术馆《1989年后的艺术与中国》（2017-2018）等群展；在深圳OCAT当代艺术中心（深圳，2008）、路易斯-布莱恩基金会美术馆（伦敦，2008）、 今日美术馆（北京，2012）、拉维罗美术馆（意大利,2014）、MAC当代美术馆(西班牙, 2015)、新加坡当代美术馆（2016）、鲁迅美院美术馆（沈阳，2016）、武汉合美术馆（武汉，2016）、布拉格市立美术馆（捷克，2018）、巽汇空间（同济大学，上海，2019）、亚美尼亚国家美术馆（亚美尼亚，2019）等地举办个展。
作品被泰特美术馆（英国）、古根海姆美术馆（美国）、Sammlung Essl博物馆（奥地利）、第森美术馆（西班牙）、路德维希美术馆（德国）、历史博物馆（德国）、新加坡当代艺术基金会（新加坡）、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法国）、福特基金会（美国）、旧金山现代美术馆（美国）、亚太博物馆（美国）、阿兰·莫黑亚勒美术馆（美国）、亚美尼亚国家美术馆（亚美尼亚）、印尼雅加达Nusantara现当代美术馆（印度尼西亚）、香港M+美术馆、何香凝美术馆、广东美术馆、民生美术馆、深圳美术馆、今日美术馆、和美术馆、成都当代美术馆、龙美术馆、中国美术学院、OCT当代艺术中心、泰康空间、合美术馆、松美术馆、湖北美术馆、星美术馆、余德耀美术馆等机构收藏。
1978年生，2000年于陕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油画系，获学士学位。2006年于四川美术学院美术史系，获硕士学位。曾任上海昊美术馆副馆长、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副馆长。
他的艺术观点著述于各类杂志和出版物，并曾创办和主编《艺术时代》等刊物。他曾策划多个展览和项目，近期包括：武汉·赵半狄的小窝，武汉美术馆，2021；确实中的冲击：上海首届全球 NFT 加密艺术展，上海西岸·油罐艺术公园1号罐，2021年；我与博伊斯·尹秀珍，上海昊美术馆，2021；我与博伊斯·赵半狄的小窝，上海昊美术馆，2020；联合构筑，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0；我与博伊斯·杨振中，上海昊美术馆，2020；我与博伊斯·周啸虎，上海昊美术馆，2019；上海文件：匀速运动，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2019年；蒙塔达斯：亚洲礼仪，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2018年；今日之往昔：首届安仁双年展，2017年；走向未来：马德里·北京音乐潮，塞万提斯学院，2017年；萧条与供给：第三届南京国际美展，百家湖美术馆，2016年；北京·798诞生纪（2002-2006），宋庄美术馆，2016年。
文字整理 / Mengyi
编辑 / Z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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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脸识别 - 寻找鞑靼人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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