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看展 | JR：编年史

第四期

展览：《JR：编年史》

地点：伦敦 萨奇美术馆

时间：2021年9月

从最初开始参观画展至今，我在有意无意中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在欣赏作品之前很少看艺术家介绍和作品介绍，带着完全空杯的心去直面作品，直接与作品对话。这个习惯，在这次JR作品展中，给我带来了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希望这篇文章也能带给你同样的感动。

20世纪早期，当现代艺术蓬勃发展的时候，西方有非常多的理论认为“艺术从此永远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容易理解了”，甚至，如西班牙哲学家奥尔特加·加塞特那样，认为“现代艺术的基本功能是将公众分为两大类：能够理解现代艺术的人和不能理解的人”，他认为“具有精细感官的少数特权精英，能借助艺术的手段认识自己，并将自己与‘死气沉沉的社会大众’区别开来，而大众则是‘历史进程中的惰性物质’”。加塞特相信“那些‘庸俗的民众’希望了解的是作品背后的那个人，对任何纯粹的美感兴趣寥寥”。

在那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的确有一些艺术家走向了对奇技淫巧的过度追求，令大众无从理解并敬而远之。但是JR的作品，对加塞特这个论断给予了骄傲而嘹亮地回击。

21世纪的艺术，是可以让普通人参与其中，进而直观地理解和被打动的。

受限于公众号的尺寸，看这篇文章的时候，你需要先想象一下自己是头顶着竹蜻蜓的多拉爱梦，我们俩一块儿在时间和空间中自由穿梭，然后我们飞越一些建筑物，看到了这些：

初看之下，是不是有些惊悚？

我们对涂鸦艺术并不陌生，也早已对街头张贴的图片习以为常。但是想象一下，在街头转个弯眼前突然出现如此巨大的头像或眼睛，你的第一反应会是怎样？

上面的这些作品，其中一些肖像是来自几个参与了2005年巴黎骚乱的少年，他们点燃了汽车和房屋，洗劫了商店打伤了无辜的路人。可是当JR邀请他们拍照时，他们纷纷做出他们自己觉得很可爱的鬼脸。这些少年暴徒的鬼脸被放大后粘贴在他们烧毁的房屋上，失控的青春期躁动导致的可怕后果无需再用语言去描述。JR给这个项目起名叫做《一代人的肖像》。

那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则来自JR于2009年完成的另一个项目《女人是英雄》。我看过很多表现黑人生存状态的艺术作品，这个系列是最有感染力的一次。肖像照中的女人都居住在肯尼亚基贝拉地区的贫民窟，在内战中失去了亲人的她们，成为了家庭的支柱，艰难而努力地让一家人在乱世中生存下去。她们在相机前用JR听不懂的语言喃喃诉说着自己的苦痛，有的边说边落泪，有的则用夸张的表情掩饰。JR把她们的眼睛打印在防水材料上覆盖在这些妇女的屋顶做防雨布，一个女人说：“啊，现在上帝可以看见我了！”于是当她们搬家的时候，把自己的大眼睛也带到了新的住处，让上帝可以继续关照自己。

这是从谷歌地图上看到基贝拉的《女人是英雄》的卫星图像，“上帝看到的我”。

《女人是英雄》系列项目已经在9个城市实施，其中这个2008年在巴西里约热内卢贫民窟的创意可能是最受欢迎的，贴在列车车身的双眼，随着列车经过山顶，与山坡上的脸构成一张张古怪的表情。

JR的用心一目了然：让世界看到这些女人。项目发布后，引来无数的媒体拍摄，同时也让不少慈善机构了解到这里的情况，陆续发起了一系列的活动帮助这些丧偶的妇女。

《面对面》是JR的一个非常著名的作品。2005年巴以冲突再度激烈发生的时候，他去了巴以边界，拍摄了很多当地人的肖像。JR把两位分别来自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从事同一工作的人的肖像并列张贴在各种建筑物上，然后问路过的人是否认得出哪个来自巴勒斯坦哪个来自以色列，张口结舌无从分辨的路人们，完成了JR的这个艺术创作。那个历经几千年的争端之荒诞，亦无需再用语言解释。

现在我们来简单了解一下JR吧。

左图来自：https://www.jr-art.net/about 

右图来自：https://en.wikipedia.org/wiki/JR_(artist) 

在JR自己的个人官网上，没有对他背景的任何介绍。我搜遍英文网络，也只知道他1983年出生于巴黎，父母分别是来自东欧和突尼斯的移民，甚至连他的全名也无从知晓。TED把2011年的大奖授予JR，并邀请他进行了演讲，人们才第一次近距离见到JR。从演讲视频中，我们认识了这个说着一口可可爱爱法式英语的年轻人。

JR在演讲中说，当这些饱受战争蹂躏的人们好奇地站在旁边看着他贴照片的时候，人们讨论的都是诸如“为什么都是黑白的？”，“做这个是要干嘛？”这样的问题，在那一瞬间，人们忘记了自己身处的苦难，他们讨论的都是艺术。这个场景完美展示了匈牙利哲学家乔治·卢卡奇所说的“艺术犹如‘岛屿之于破碎的海洋’，是无用的慰藉”。而这无用的慰藉，在那个刹那，充满了生而为人的希望啊！（演讲视频的地址附在文章最后）

以上图片来自：https://www.jr-art.net/projects/shanghai-chine 

《城市肌理》从2008年至2015年陆续在6个城市实施，除了上海，还有西班牙的卡塔赫纳（2008年），洛杉矶（2011年），古巴的哈瓦那（2012年），柏林（2013年），伊斯坦布尔（2015年）。项目的英文名字是The Wrinkles of The City，字面意思是城市的皱纹，但JR把中文名定为《城市肌理》，显然是有深意的。选择的城市背景，总是混合了老旧建筑和新建筑，照片中的老人都是这些城市变迁的亲历者。城市越来越新，他们越来越老，沟壑纵横的脸上，有的带着哀伤和拒绝，有的带着憧憬和愉悦。每个人对世界的更迭的不同态度，我们都看懂了。

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到JR官网看所有的图，每个城市都有动人心弦的视频：

https://www.jr-art.net/project-list/the-wrinkles-of-the-city

JR在卢浮宫的两个项目让这个古老的博物馆变成了人们疯狂打卡的网红景点。2016年，JR让贝聿铭最知名也最为人诟病的透明金字塔，消失了。

这些游客怎么看起来像演员，哈哈哈，表情过于用力了。以上图片来自：https://www.jr-art.net/projects/jr-au-louvre 

2019年，JR索性让透明金字塔沉入了地下。这也是JR出道以来规模最大的一个艺术项目。400名志愿者贴了2000条打印了图像的纸条，最终呈现出这个3D的场景。

‍‍‍‍很多法国人对于贝聿铭在卢浮宫建造的透明金字塔是满心的不乐意，但是又拿它没办法。JR用他自己的方式，让这些看金字塔不爽已久的人们称心如愿，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且在我们中国人看来，颇有点“掩耳盗铃”之势哈。

2017年，JR在美国和墨西哥的边境特卡特进行了一个新的尝试，这个系列叫《巨人》。庞然大物的墨西哥小囡囡，对着边境线那一侧的美国探头探脑。在这个项目的最后一天，JR组织边境两端的两国人民，进行了一场野餐。长条桌在围墙的两端摆开，人们隔着栅栏传递着食物，吃着喝着聊着天，在某个瞬间，仿佛这道边境线是不存在的了。

《移民，过境野餐》图片来自：

https://www.jr-art.net/projects/migrants-picnic-across-the-border

同

一年，JR启动了另一个全新的艺术形式：《编年史》。这个艺术形式是受了墨西哥壁画家迭戈·里维拉（Diego Rivera，1886-1957 年）的作品启发。这里岔开介绍一下这个壁画家。身为墨西哥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里维拉更广为人知的身份却是墨西哥传奇女画家佛里达的老公。

左图来源：https://mwmblog.com/2019/03/24/frida-kahlo-and-diego-riveras-marriage/

右图来源：https://www.fridakahlo.org/frida-and-diego-rivera.

《国家宫殿》迭戈·里维拉1929-1935年间绘于墨西哥城National Palace。图片来源于维基百科

JR招募了几百位志愿者，为每个人设计并拍摄了独立的肖像照，然后把所有的照片与城市的老照片合成在一个画面中，其中每个人的状态都不同，随着我们视线的转换，可以发现人群中发生着许多大大小小的事件，有的人注意力被事件吸引，而有的人只关心着自己，也有人远远地凝视着别的事件。

作品在纽约城市中呈现的效果：

JR迄今一共完成发布的编年史项目一共有4个，其中于2017年在法国完成的《克里希·蒙费梅尔编年史》规模最大，一共拍摄了750位角色。作品实在太宏大无法在这里完整展现，大家可以到官网查看全景：https://www.jr-art.net/projects/clichy-montfermeil-chronicles

《克里希·蒙费梅尔编年史》2017年

《旧金山编年史》2018年

《美国枪支编年史》2018年

在这次展览中，最令人动容的，是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特哈查皮监狱完成的一个作品。现场的观众聚集在叙述作品完成过程的视频屏幕前，忍不住纷纷啜泣，包括我。

特哈查皮监狱鸟瞰图，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特哈查皮监狱坐落于人迹罕至的山谷之中，其中关押的都是重刑犯。JR经过漫长的申请审批，终于在2018年获批进入监狱进行创作。他与犯人交谈，为他们讲解作品的意图，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在这里被监禁了十几年。JR一共为48位犯人及狱警拍摄了个人照，然后合成为一个画面。最后，JR邀请画面中的所有人和他一起把打印出来的照片贴到监狱的屋顶。

照片中的本人与JR一起粘贴作品

画面中的重刑犯，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严重伤害过他人。当他们沐浴在日光下的那一刻，我们清楚地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人性的光辉，是温柔，是期待，是深情，是悔恨，是愤懑，是不甘。是的，人性的光辉，有善也有恶。画面中的每一个人，假如我们在现实中遇到他，可能都会下意识地躲开。可是他们像一堆沙丁鱼一般挤在这里抬头渴望蓝天白云的样子，让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无不心生怜悯，忍不住会想，我们要怎样做才能减少这样的彼此伤害。

人类最可爱也是最可恨的特征，就是复杂性。丧偶妇女的坚忍，暴乱少年的天真，重刑犯的深情，势不两立的人们难分彼此的面容…JR的作品，用最直接最单纯的方式让我们看到人性的多元，更让我们产生立刻采取行动去改变些什么的强烈欲望。JR用事实回击加塞特，他口中所谓的“死气沉沉”的“社会进程中的惰性物质”是不存在的，至少在现在已经不是这样。我们每一个人都具有活性，因为我们身上都闪着人性的光辉。

我们经历着自己不得不经历的，我们通过JR这样的艺术家，默默凝视着其他人经历着他们要经历的，我们思忖着这一切究竟是源于有，还是源于无，我们感觉到自己内里有一个地方在慢慢热起来。JR让街头艺术不再是小流氓的恶作剧，而是带有着所有人都能体会到的温度。

说明：

1. 本文所有图片，除注明出处以外，均为作者拍摄自JR: Chronicles (Saatchi Gallery, London),或来自TED视频：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PW411r7hL

2. 了解完整的JR作品内容，可以前往JR官网：

https://www.jr-art.net/ 

3. 《编年史》及《特哈查皮》相关任务访谈，可以在Apple Store或Android市场下载JR官方app：JR:mura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