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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少华作品展|方少华艺术创作中的个体经验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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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少华艺术创作中的个体经验表达

吴永强(四川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国内评论界大都认同方少华的创作有新表现主义的渊源,大家在谈论他的作品时一般也把新表现主义作为一个重要论域。但不管是新表现主义还是老表现主义,如果我们没有忘记表现主义历来被视为与艺术家生活一体的艺术,那么,我们就有理由将方少华的艺术创作与他的个人生活联系起来看待。

方少华的艺术方位存在于三条线索的交汇点上:一条是他个人的性格和经历;一条是他所身处其中的改革开放时代中国社会的变迁;一条是他在学术上的追求。这与德国新表现主义在个体精神性、社会历史反思性和艺术史针对性三个要素上的平衡高度吻合。

1983年自湖北美院毕业后,从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方少华先后以表现主义、波普艺术和超现实主义手法,创作了一系列指涉广泛议题的油画作品,大至乡土寻根、社会变迁、时代记忆、城市改造、时尚更迭、生态环保、经济金融和艺术史经典,小到汇率升降、网络安全等问题。但一直与个人经历和情感体验相伴而行。


方少华作品展|方少华艺术创作中的个体经验表达  西安美术馆 方少华 个体 经验 作品展 吴永强 四川大学 教授 博士生 导师 国内 崇真艺客
最好的晚餐
200×450cm 2008

1987年,方少华以一幅《孔雀园》①开启了《大观园》系列的创作。画中首次出现门柱符号,这来源于他对古城荆州的儿时记忆,他的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他曾经回忆说:“那个时候古城墙还在,墙外有护城河,河里有鱼,穿过城墙的是高大的拱门,城内外都是破旧的寺庙和古塔。我与小伙伴就在城墙上打打闹闹,将自己想象为打家劫舍或经世济国的英雄好汉。”②画面中的三根立柱及连缀立柱的横栏飘荡着岁月的浮尘,那既是中国传统社会结构的象征,又浮现着光阴的故事。在由这些古建筑意象分割出的画面空间中,彩电、歌舞表演、鲜花堆砌起来,成为时代的镜像,投射着当时人们对现代化生活的集体心理幻像,同时也隐喻了时光的流逝、童年的远去和传统的失落。这种新旧符号的反差性构成,随后继续作为语法,贯穿于整个《大观园》系列,它一方面表征了久处传统社会的人们面对现代化冲击的猝不及防,一方面表达了艺术家对其个体性时间的悼亡。因而,方少华的个体生命经验始终存在于作品之中,成为平衡观念的张力。虽然画中出现的炼油厂、汽车、工业废弃物等图像,直指经济发展所造成的生态危机,蕴涵了作者对工业社会、现代化的理性反思,可是这种反思不是直白的、依靠一对一的关系发生的,而是与个体情感高度渗透、相辅相成。

《大观园》系列代表了方少华在“部落·部落”时期③的创作,画中的柱子、拱门等历史表意符号的运用与德国新表现主义艺术家的惯用手法异曲同工;新旧符号的并置则有波普艺术的影子。这种带有波普色彩的新表现主义,到“湖北波普”④时期的方少华作品中,则延异为一种较纯粹的波普风格,充满戏谑、反讽的意味。例如1992年参加广州90年代艺术双年展的作品《八面来风》“在古代的风水图和现代的地理图中提取符号和色彩,将其组合成具有波普艺术特征的画面”,白色的风向示意线在古代的风水图中富有韵律感地穿行,洋溢着诙谐幽默之趣,严善錞因此将其称为“趣味主义”,认为画中“富有韵律的白色风向示意线和清新雅丽的色彩给人以一种轻松之感”。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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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瞬间(一) —— 喷漆

100×80cm×2pcs 布面油彩 2010


如果我们可以把方少华在“部落·部落”时期与“湖北波普”时期的作品视为其当代艺术创作的两个初期阶段,那么他南下广州后创作的《防潮》系列就代表了第三个阶段。这个系列差不多进行了十年时间(1996-2006)。⑥其主题仍然可以笼统地归结于对现代化的反思,但其最富有特征性的东西,却依然是图像符号:一个是中国传统的柱式与拱门,一个是伞(还有持伞之手),被方少华在这个时期连续运用。红色的柱子和拱门分开了东方与西方、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的界限,旨在打开一扇窥望外部世界的门洞,寓意着中国改革开放的时代背景。可是,伞的意象——以及那一只持伞之手——却并非是观念先行的产物,而是直接起兴于方少华南迁后一度发生的情感跌宕,因为对于调入华师,他起初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的。经过1994年中几个月的犹豫、拖延,1995年春节,方少华终于和杨国辛、石磊等人一起从武汉搬到了华师。来到广州后,去留纠结的余影尚未褪去,水土不服又致其腰椎病复发,在一种较低落的情绪下,他产生了“人比较脆弱”的感觉,“希望寻求一种保护或者抵御一些不好的状态”,就这样,伞的意象产生了,《防潮》系列的创作灵感产生了。方少华说:“(在)‘防潮’系列的画面中,总是在下雨,但还有一把小雨伞。当下雨了,人躲在小伞下面,可能还是会淋湿,但起码不会湿透……这是我当时的真实情感。”⑦ 

不过,从这些系列画面的基本效果来逆推,我们又不得不认为,个人哀乐只是方少华产生创作灵感的部分原因,或者说是一个诱因,真正的灵感迸发于其个体身世之感与社会观感交集的地方。南迁后,身临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他不但亲眼目睹了经济建设和城市扩张的轰轰烈烈,而且也目睹到人们追求财富的耳酣脸热。作为一名知识分子艺术家,方少华敏感到人文与艺术在经济大潮和财富欲望冲击下的不堪一击,他说:“这个时候我真切地认识到在后现代工业的环境中,作为人的脆弱。”⑧《防潮》就是对这种脆弱感的表达。不过,艺术家天生的幽默感这时发挥了作用,画中那一把由一只纤弱的手臂撑起的小雨伞,既是反讽,又是自嘲,它要抵抗物欲暴雨的冲刷,为人文和艺术撑起一片天,为它们遮风挡雨,可是它又如此弱小,如此孤单无援,近乎于堂吉诃德与风车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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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重新引导人民

230×300cm 布面油彩 2009


在方少华的性格中,始终活跃着一股不愿守旧的冲动,这不断推动着他在艺术上的求新求变。他说:“不必要把自己拘泥在一个固定的模式里,固定的模式会制约艺术家的手脚,尽管观众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认可这种新的面貌,甚至对之失去判断,但艺术家还是要有这种勇气去突破和敢为天下先。”⑨2007年,方少华告别《防潮》系列,围绕《似水流年》和《伊甸园》两个主题进入了第四个创作阶段,从而生成了两个系列的绘画作品。⑩这些作品以较大尺幅,连续书写了关于艺术家个人生活的自叙传。雷锋、李小龙、邓丽君等时代人物肖像,以及《白猫黑猫》《毛泽东选集》《收录机》《双节棍》《奔驰车》《横渡长江》《我们都是向阳花》等作品,牵动着艺术家本人从少小到长大成人的众多记忆时刻。它们以细节化的历史场面,回放了时代的镜像,然而却空出了作者曾经在场的位置。那是大时代中小人物的位置,虽然看不见,但其“此在”的情感和“存在”的命运却真真切切。就正如王夫之在论诗中所提出的“两镜取影”⑪对于个体经验的表达来说,画中的缺席正表明了它的存在,那是任何宏大叙事都代替不了的个体的叙事。其中还交织着复杂的情感,甚至包括基于时间距离的惆怅的美感,在这种情感的感染下,过去变成了再也回去不的伊甸园。

方少华自幼学习书法和国画,这既帮助他奠定了运用笔墨的童子功,又为他输入了道禅文化的悟性。从 2008 年起,他开始了非叙事性的行动主义创作实验,以心理自动的方式放弃事前构思,让行为引导创作的发生,就如同修行一般。他先是在画布上运用毛笔,以书法为媒介,创作出例如《被多次拓印的碑文》《密笈》《一首被不断修改的唐诗》等作品。这些作品将隶、草、行等各种书体层层交错和叠加,消解了传统书法,依靠创作过程留下的痕迹建构起新的视觉空间。这种实验最终导向了“无谱之竹”和“胸有成竹”系列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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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尔《大宫女》热力图
100×180cm 布面油彩 2020

“无谱之竹”系列始于2012年,起兴于对画谱的消解,逆向地回应了方少华童年学习《芥子园画谱》而接受传统艺术程式化规训的经历。他先在涂有白色颜料的画布上使用黑色油彩从无到有地反复画竹,一直画到密不透风,然后用白色颜料来对之进行破解,直到自己觉得合适为止。方少华设想,这样,“具象的竹子会变为无意义的视觉过程,消解和抹去了‘竹’的正常的符号象征和文化含义”⑫,剩下的就只有艺术家发挥主体性自由的畅快了。“胸有成竹”系列始于2013年,是在真实人体上实施的创作。艺术家先把裸体模特涂成白色,然后用蘸着黑色的毛笔在模特身上重复画竹,到无可再画时,再用白颜料滴洒,让模特儿慢慢还原为一个流淌着白色的身体,从而再现出一个从无到有、再从有复归于无的过程。整个过程用录像记录下来,最后用图片展示,形成兼容了绘画、行为和影像的作品。这两个系列作品的创作同样反映出与方少华个体生命体验的联系,表征了他进入“知天命”之年渐入自由之境的心态,他说:“我进入50岁之后,对名利等世俗欲望慢慢减弱,能够自觉地思考艺术问题、对人生的看法都有了很大的改变,我开始想要做一些自己认为好玩的、有意义的作品,以满足我的胡思乱想。也无所谓东方西方,灵魂需要高飞。”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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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建安格尔的《土耳其浴室》
150×600cm 布面油彩 2011

方少华是一位被公认的天才型画家,有着似乎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古典油画功力和灵妙的手感。从1995年画《源自1593年的体温》起,他就运用精湛的技艺,选择文艺复兴、新古典主义到后印象派各时期的经典作品,对它们实行图像修正。他或者让这些经典作品与柱子、拱门、手持雨伞等惯用意象结合,或者把它们装入或配上实验室的玻璃器皿,或者改换其道具,或者与别的叙事画面构成蒙太奇,或者把它们与打火机、红酒、墨水瓶、蜡烛、红酒杯、婴儿奶瓶等孤零零的物品并置为成对的画页,从而改变这些经典作品的语义,通过破坏而再生出戏谑、幽默和讽喻的效果。这样的挪用和戏拟既有波普之风,也渗透着新表现主义气质,即如黄专所说,那是一种“在个人自由表达与历史分析之间保持某种平衡状态的理想气质”。⑭不过,在表现主义的原点上,回到方少华的个体世界,我还是更倾向于认同孙振华的看法,同意说它们表征了艺术家个人内心的矛盾。这是由于他对自己的绘画天才和古典功力心存眷恋,却不得不因时代和学术的原因忍痛割爱,故而既爱又恨,想割舍却又难以放下。⑮而这种图像修正的创作方式恰好制造了一个机会,让他既能发挥出自己的天才,享受到绘画的乐趣,又能应和时代的呼唤,实现自己的学术追求。不过,对方少华来说,重温手绘的快感并非出于对技术本身的迷恋,而是出于其中所保有的人生的温度,因为在这种体验中,有他自己早年在学艺生涯中所收获的快乐、意义和期待,有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有他在启蒙老师熊英才那里偷偷翻阅苏联《星火》杂志时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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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控-喷漆

160×100cm  布面油彩 2021 

从2010年创作的《永痕的瞬间》系列直到2021年创作的《防控》系列,方少华以多个系列的画面,左右并列地将不同时代的物品与古典油画装订成一对一的册页。一边是孤零零的物品(如打火机、红酒、墨水瓶、蜡烛、红酒杯、婴儿奶瓶等),一边是这些物品发挥功能时在古典画面上留下的破坏痕迹,或者被烧掉了边缘留下灼痕,或者被泼洒上红酒、墨水、烛泪、奶汁而被污染……这近乎为一种达达式行动,但依靠的却不是对现成品的挪用,古典油画皆出自手绘,为此,方少华付出了才情、耐力和心血。可是最后他仍然忍痛毁掉了它们。在此过程中,他以持续不断的行动,建构了一个述行体的寓言,即以个体之力承受自现代性确立以来的艺术史的命运,一再去体验它为新生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2021年10月5日 于四川大学


注释:
①《孔雀园》入选了1987年12月在上海美术馆举办的“首届中国油画展”。
②沈嘉禄:《穿过童年记忆的拱门》,《新民周刊》2008年01月16日。
③“部落·部落”是1986年诞生于湖北美术学院青年教师中的艺术家群体。1986年12月20日在湖北美术学院展览厅举行了“部落·部落第一回展”。魏光庆、曹丹、毛春义、田挥、陈顺安、李邦耀、何立、方少华、郭正善、冯学伟、谢跃、董继宁、孙汉桥、范汉成、李微参加了展览。
④“湖北波普”之名源起于1992年广州90年代艺术双年展期间,当时参展的湖北艺术家方少华、李邦耀、杨国辛、袁晓舫、魏光庆等与同时参展的王广义、任戬、舒群、陈绿寿等人的作品,皆以波普风格出现。
⑤严善錞:《理想与操作:首届九十年艺术双年展(油画部分)》,四川美术出版社1992年版。转引自黄专:
《持伞之手:方少华新表现主义绘画的精神和语言特质》,《中国艺术》2011年第3期。
⑥《防潮》系列的最初作品参加了1996年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中国首届油画学术邀请展”。
⑦欧宝静:《方少华:转换创作方式是艺术家的一种智慧》,雅昌艺术网专稿(2016-03-09),http://news.artron.net/20160309/n820802.html.
⑧沈嘉禄:《穿过童年记忆的拱门》,《新民周刊》2008年01月16日。
⑨欧宝静:《方少华:转换创作方式是艺术家的一种智慧》,雅昌艺术网专稿(2016-03-09),http://news.artron.net/20160309/n820802.html.
⑩2008年在上海美术馆举办的个展“为伊甸园寻找无公害的苹果”便集中展示了这一批作品。
⑪[清]王夫之《唐诗评选》:“刻写入冥,如两镜之取影。” 又《姜斋诗话·卷上》评王昌龄《青楼曲》云:”想知少妇遥望之情,以自矜得意,此善于取影者也。”
⑫欧宝静:《方少华:转换创作方式是艺术家的一种智慧》,雅昌艺术网专稿(2016-03-09),http://news.artron.net/20160309/n820802.html.
⑬同上。
⑭黄专:《持伞之手:方少华新表现主义绘画的精神和语言特质》,《中国艺术》2011年第3期。
⑮参见孙振华;《以艺术自救——方少华的内心冲突和图像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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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永强 


策展人、艺术评论家、艺术家,四川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教授委员会副主任,四川大学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四川省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策展委员会副主任、钢笔画艺委会副主任,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书画与摄影专业委员会主任,曾任成都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成都市美术家协会理论专业委员会主任。


兼任:泰国易三仓大学泰中国际学院副院长,四川日报全媒体文艺评论专家委员会专家,四川省文化产业发展促进中心(四川省对外文化交流中心)特约研究员,杜甫草堂博物馆书画艺术专家委员会专家委员,广州艺术博览会学术顾问,四川省雕塑学会理事,四川省当代油画院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


吴永强教授以美术批评家、策展人或学术顾问身份介入当地和国内外美术现场,参与了包括《天府百年美术文献展》《广州国际艺术博览会》《第四届中国西部陶艺双年展》《现代之路——法国现当代绘画艺术展》 《光影浮空:欧洲绘画500年》《玉汝于成:潘玉良的艺术人生》等大型活动,在美术界和公共文化领域产生了广泛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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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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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元裂痕——方少华作品展

2021.10.08-2022.01.08
(点击图片查看展览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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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现代化新形态公益性的大型美术馆,西安美术馆用创新的理念与体制来展现一个现代美术馆的存在方式,期待为美术馆业及公共教育事业的辉煌发展做出贡献,建设成全国重点美术馆之一,结合西安独特的历史文化积淀,在文化艺术领域积极引领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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