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远评论 ｜ 风景、郊区与间距生活

风景、郊区与间距生活

文/叶仁杰

“风景”（Landscape）是一个较为晚近的发明。当15世纪前后盎格鲁-萨克逊人刚开始使用这个词的时候，它大概指的是大地上的人造空间，例如农田、村舍等等。但其后缀-scape却已经预示了词义演变的命运决不停留在此，-scape与更为常见的-ship具有相同的含义，都是指某种具体实在的抽象本质。在这个意义上，“风景”就意味着要去追问大地的本质，它似乎深刻地嵌入到了人类的认识难题之中。

然而，关于“风景”的故事却并不如此简单。当1336年，“只为了目睹非凡高处所呈现的景象，除此之外别无目的”，诗人彼特拉克登上了旺图山，这一事件在布克哈特看来，开启了西方世界对自然风景进行审美的现代史。审美与认识，仿佛是平行的两个领域在“风景”中得到了耦合。如果我们细想一下17-18世纪法国人关于美的讨论，或许对这种耦合就不会那么吃惊。他们总是将美作为一种“不知道是什么”却能让人痴心迷狂的东西，狄德罗在《百科全书》的“美”词条中就把美描述为纯净但却空洞的观念——一种纯粹的没有内容的能指。所谓美学的诞生，恰恰就是一项悖论式的努力，那就是以知识的方式去捕捉溢出于知识之外的美。

「风景提喻法」展览现场, 2021.

摄影：刘张铂泷，金逸堃

“风景”成为了认识试图去捕捉、但总溢出其自身领域的对象，这还能在1336年的历史转折点那里找到另一个被布克哈特所忽视的证据。彼特拉克在面对可怖风景的同时，又沉潜进入了信仰的内心生活。内在生命将人彻底封闭了起来，这不仅将人抽离出大地，也使得风景进一步地成为了溢出。内在性与外在性，主观与客观，构成了极端两极，彼此震荡却不靠近一步，也就是柄谷行人所说的写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二律背反。

如果说前现代向现代的过渡，是将风景转变为不可占用的溢出之物，那么当代的任务似乎就变成了如何去占用这样一种不可占用之物。在海德格尔看来，这种占有是以工业区的方式展开的，自然成为了“能量的主要贮备器”，从而以资源的方式而集-置（Ge-stell），促逼着人以技术使用的方式进入其中。但随着城市化和结构转型，这种工业区式占有逐渐被另外一种占有方式所慢慢取代，那就是郊区。

「风景提喻法」展览现场, 2021.

摄影：刘张铂泷，金逸堃

郊区作为城市内部的尽头，外部的边界，总是充满了陌异感，但又是那么容易到达。“都市”与“户外”的弔诡结合，恰恰成为了郊区体验的说明：郊区并非是都市之外的自然，而是城市边缘的自然——也就是客观日常生活的极限，我们要把身体安置在这样一个边缘位置，才能够重新感知世界，进而重新获得活力和生机。

胡塞尔通过笛卡尔式的沉思，认为借助痛觉等被动性的感觉，人能够确定源初的生活世界。这样一个世界处于内在自我的边界，如同薄膜一般附着在人的身体之上。郊区体验就是对这种处于极限的身体体验的再一次扩展。

然而，我们不能忘却，身体向郊区的拓展却并不是那么自然而然，一种郊区现象学的建构总是面对着不可消弭的障碍。痛觉等被动性身体感觉是明见无疑的，是本己的体验，而郊区所构成的“风景”如上所言却是本质上不可占有之物。这意味着，郊区经验构成了全新的现代性经验。

「风景提喻法」展览现场, 2021.

摄影：刘张铂泷，金逸堃

这种现代性经验正是波德莱尔所谓的“震惊”。在1855年的世界博览会上，波德莱尔敏锐地见证了“现代”经验的诞生，这不仅早于马克思的发现，甚至更晚近由杜尚所开启的浪潮也还在努力说明这一经验。工业消耗品和审美对象悖论地结合为了一个奇异之物：审美性彻底摧毁了工业品的使用性，而工业品又让美不再具有永恒的意义，而只是易逝易碎可消耗的——即自我消亡的东西。独特的展览价值让物成为了不可使用又转瞬即逝的不可占有之物，“展览”所要求的间距便是不断逼近却又永无可能靠近的距离。而与之对应的便是具有反讽意味的英雄主义，去面对“现代”的“死亡”，去占有那种破碎并接受失败。

反讽的英雄主义落幕于郊区。微风、树影、青草的拂动、敞开的天空和空旷的大地，这些有机体的感知是那么的自然，却又那么陌生于我们生命本性的两极，即生机的内在性与机械的外在性。风景成为了身体的奥秘（arcana），以至于我们不知道如何主动亲近建立关系，只能被动地接受。风景以不可占有的姿态强势地占有了我们的感知经验，建立了一个如此新奇而陌生的世界。

「风景提喻法」展览现场, 2021.

摄影：刘张铂泷，金逸堃

与之对应的则是无所事事的“休闲”生活：我们无所事事地停留在这里，如同往常在咖啡厅里一样饮食聊天，安之若素地面对不可占有的风景，既无需要由占取划分的活动来揭示的大地意义，又无值得感叹的崇高壮美。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停留在风景所建构的间距之中，既不试图使用风景，也放弃了审美地占有风景，唯一的结果便是——我们将自己放逐到了边界，一个边界的漫游者（Flâneur）：乐在“与我无关”之中。

或许问题就在于，何以我们的身体能够接受建立在间距之中的生活世界，而不再撕裂身体去容纳间距——正如那些现代画家所呈现的那样？这才是属于我们当下要去面对的经验。

叶仁杰，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生，主要研究方向是政治神学、生存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