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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AT深圳馆 ] “李怒：诞生”展览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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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怒：诞生”展览现场，OCAT深圳馆

展览记事

一、

展览中两段同期声被抹除的录像是一场特殊的讲座直播，发生在4月的南京。

缘起于OCAT南京公共艺术项目“必要的空”，我们邀请李怒作为参展艺术家进行基于作品分享的讲座，讲座地点是南师大美术学院的一间教室，主要听众是美术学系的研究生们。在讲座举办的前一天，李怒考察了教室环境，之后他向我们提出：讲座将不采取由他主导的单向讲授的方式，改为由同学发问、李怒作答的即时互动，按照原定的讲座时长持续进行一小时。

二、

李怒的创作一贯强调对社会现实的即兴反应，将讲座变为行为现场的提案新颖而生动。但这项新计划在实施前几小时遇到问题：原定的B站直播因种种因素无法进行，讲座方案需要再一次调整。

李怒迅速提出了“艺术家的第三条道路”：即兴问答和B站直播同时进行，但线上直播是静音，观众只会时不时听到特殊的音效，从而意识到静音并非技术故障。这个直播现场，后来被移植到OCAT深圳馆两套工作室中，成为“诞生”展的核心部分。

三、

李怒从未说过这个即兴问答的特殊讲座是“早有预谋”，他必定是受到了前一天考察讲座环境的巨大影响。他曾说，自己被一张张钉死在地面的课桌和长条凳深深震慑。

讲座举办地点在学院教室，间接限定了多数听众的身份是学生。这便将李怒置于了传统的教-学二元关系中的教师讲解人的身份。讲台的位置授予讲解人权威性。相应地，在其下的听讲者则是教-学关系中被动的一方，他必需认可这一关系中自己的地位仅允许他吸收讲解人的讲述。于是，听讲者不是针对讲述的知识进行直接的理解和回应，而是通过讲解人深浅适度的合理拆解，去理解讲解人所教的这一套语言。

朗西埃在《无知的教师：智力解放五讲》中详细阐述了这样一种智力“钝化”：“正是讲解人塑造了这样的无能者。向某人讲解某个事物，这等于先向他讲明，他靠自己无法对其理解。讲解……它将人们分为博学的心智和无知的心智、成熟的心智和幼稚的心智，分出有能者和无能者、聪慧者和愚笨者。”

李怒拒绝了用自己的智力去控制他人的智力。

“李怒：诞生”展览现场，OCAT深圳馆

四、

李怒曾不止一次讲起他在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那次碰壁。申请学校的Dyson Gallery办展览遭拒的李怒一气之下申请系里的厕所办展，不想系里竟通过了。偏偏展览开幕当天系领导来上厕所被其影响，又把他的展览禁止了。于是，李怒将部分作品塞进编织袋，吊在厕所前。口袋里的声音装置循环播放着开学时院长的讲话录音和一段巨大的马桶冲水声。

当他在讲座教室中看到一张张被钉死在地面完全无法活动的桌椅，他必定被勾起了在英国接受艺术教育时对学院权威的反叛记忆。于是，变调的下课铃音效出现在“诞生”展的两副耳机中。没有提问时，这声音便好似获得了某种权威，刺耳、聒噪地贯穿于提问者和回答者的沉默之间，让压抑和紧张感不断升级。直到某位同学整理好思路，鼓起勇气，起身发问，噪音被这积极行动所打断，观众的耳朵才总算摆脱干扰，回归安宁。

五、

与当年那件创作于皇艺厕所的声音装置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某个权威人物的声音。对立与冲突绝非最佳解决方案，甚至并非一种解决方案。李怒发挥他一贯擅长的空间处理能力，把上述思考置入了OCAT工作室A和B这两套结构对称的空间中。

两段影像是一组反打镜头，画面主体分别是教室中的李怒和学生们，被投映在两个相对的大屏幕上，就像李怒正对着学生。不过，这两个投影屏分别挂在工作室A的最左端和工作室B的最右端，即，学生的画面和李怒的画面被分隔在两个相互独立的空间中，观众无法同时窥尽作品全貌，必须看过两个空间之后，靠理性能力拼出李怒设计的完整拼图。

六、

在朗西埃所强调的“智力解放”的理念里，他坚持人是操纵智力的意志：

“我们每个人都是艺术家，只要每个人去实行两方面的做法：他不满足于从事专职，而想把任何工作视为一种表达；他不满足于感受，而寻求与人分享。艺术家需要平等，而讲解人需要不平等……这种意志去做的，就是讲述并让他人体会我们为何彼此相似。”

当一位不知情的观众来到A工作室，他只会看到有学生的屏幕，无法意识到另一端李怒的存在。但展厅中存在着众多线索，试图让观众意识到隔墙存在着另一个展览空间。“风住在隔墙的洞穴里。”李怒在那块打破了A与B工作室的隔墙的铸铜砖上写道。

“李怒：诞生”展览现场，OCAT深圳馆

七、

在“诞生”展中，形式感被突出地表现在两个空间的极端对称上。从走进A工作室的院子开始，就进入了李怒作品的包围之中。A工作室半开的门中飘出不可名状的气息，这是李怒以嗅觉调动观众的感性能力。地面的几个油漆印字“混泥土不是泥土”，昭示着语言的悖论在这场智性游戏中的地位。走进昏暗的室内，会看到左墙上的屏幕里，学生坐满了教室；右墙一个低垂的灯泡照亮了墙上的一张A3纸，上面印着七句诗行，每句诗都有一个停顿的空格。于是，整首诗被一道留白断成了左右两部分，如同工作室A/B之间的隔墙。墙中间的一块砖被李怒敲掉，以相同的重量和比例铸造了一块红色铸铜砖，又填回了原处。

以上所有描述，都可以在B工作室找到对应和复制的内容。这种形式上的对称，与录像中关于知识讲授和传递的主题层层套嵌地结合在一起。

“反思的艺术实际上是对观众施加某种节制的艺术——延缓其轻易获得的满足感。甚至乏味也可成为这类节制的可用手段。”苏珊·桑塔格曾以布莱希特的戏剧为例，分析其“间离效果”所提倡的反思的艺术。在其中，作品的形式被突出，观众会对形式保持警觉，从而促使他们运用理智，获得不依赖于“内容”的感官愉悦。

“李怒：诞生”展览现场，OCAT深圳馆

八、

观众往往好奇录像中的对话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们看到A工作室里的学生饶有兴味的表情，或是B工作室里李怒诚恳而期待的表情。

这里艺术家又跟我们玩了一个游戏。那个有同期声的源文件或许躺在李怒的某个硬盘里，但展场里也绝非无声（如果下课铃不算的话）。一个隐秘的声音互动装置正在两个空间中同时运行。

早期默片的对白是无声进行的，播放默片却几乎时时都需要现场音乐。由此，展厅中由观众间歇制造的声音被李怒变为隔壁默片放映中的现场琴师配乐。若观众无意中洞悉了这个秘密，即兴的声音随即便成为人为的编排，声音装置的功能被使用者自发进行了转变。

九、

来到美术馆看展览的观众是否意识到“来美术馆看展览”是他的意志？他需要在没有讲解人的情况下，在一片如同诞生之初的混沌中，靠人所共有的“同等的智力”，退出空间A，进入空间B。这个主动探究的行为本身，已然具备一种意义。它与李怒所坚持的临场问答的意义相同，与学生从手机上抬起目光、进而起身发问的意义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