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天文本 |《鲁迅介绍里维拉》

“郑圣天——我本来是要去墨西哥的“展览现场

2021，长征空间，北京

文 / 郑圣天

在20世纪的最初十年，世界两端的墨西哥和中国都酝酿发起了全国性的革命。1911年迪亚斯独裁政权[1]和满清政府相继被推翻。革命后两国社会仍然遭受着长期的动荡和混乱，但随之而来同样重要的挑战是如何教育人民，促使他们认同革命的思想观念和目标。在以文盲占人口大多数的两个国家中，启蒙就成为最紧迫的任务之一。

墨西哥艺术家在革命初期就已尝试以版画、壁画等传统形式表达他们对本国文化和现实的关切。1921年被任命为公共教育部长的瓦斯康切洛斯（José Vasconcelos）[2]提出了由政府赞助创作壁画的宏大计划，主张以形象语言向不识字的公众诠释墨西哥的历史，文化身份和革命理念，正如古代的马雅人和阿兹持克人在他们的庙宇和陵墓中绘制壁画，现代的政府办公楼和公共建筑也应该成为新壁画的墙面。瓦斯康切洛斯不仅动员了许多国内的艺术家，远在欧洲哥里维拉、西盖罗斯也相继回国投身于壁画创作。艺术家们先后在国民高等预备学校、国家宫、艺术宫、查宾戈大学、墨西医学院、公共教育部等处完成了大批精彩的作品，逐渐展开了闻名于世的1920年代墨西哥壁画运动。

同一时期在中国也出现了以知识分子为先导的启蒙运动。和墨西哥不同的是，它不是以绘画形象，而是以语言和文学作为教育大众的媒介。运动的领导者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胡适等人提倡采用和日常口语接近的白话文，以取代大部分人难以理解的文言文。因为通过大众易懂的语言和文字，可以更好地传播科学与民主的先进思想。他们通过《新青年》等刊物、发表文章向民众大声呐喊。孙中山任命的首任教育总长蔡元培也是教育革新的积极倡导者。新文化运动导致了1919年5月4日在北京爆发的大规模反帝反封建示威游行。所以通常也名之为“五四新文化运动”。

鲁迅是中国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文学家，被毛泽东称为"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有意思的是，也正是他第一次将墨西哥壁画介绍给中国读者。1931年10月，上海文学杂志《北斗》第一卷第二期在首页发表了里维拉的壁画《贫人之夜》。画页前的透明纸上有鲁迅执笔的简短介绍。

《北斗》杂志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左翼文学联盟主办的一份文学刊物，由丁玲担任主编。从1931年创刊起，她邀请鲁迅为每期选择一幅美术作品。[4]鲁迅在第一期介绍了他喜爱的德国女版画家珂勒惠支（Kathe Kollwitz）的木刻《牺牲》，以纪念不久前被国民党政府处死的柔石等五位青年作家。[5]第二期就就推出了《贫人之夜》。这幅画是从他自己收藏的一本德文的画册《Das Werk Diego Rivera》中翻印的。[6]

上：《北斗》创刊号

下：《北斗》第二期

这篇简介在发表时并未署名。1957年丁景唐最早发表文章指出此文作者就是鲁迅。[7]后被收入1981年出版的《鲁迅全集》第8卷的《集外集拾遗补编（1928-1936）》中。文字虽然只有简短的几行。但是介绍了艺术家里维拉生平，他使用的传统媒介“湿壁画”、作品的所在地，以及壁画的社会功能，提供给读者的信息量很大，充分证明鲁迅不仅是伟大的文学家，也是一位出色的艺术批评家。

墨西哥壁画三杰之一的里维拉在20世纪世界艺术史上有重要的地位。他出生于墨西哥中部的瓜纳华托（Guanajuato）。早年先后受到波萨达（Jose Posada）[8]的革命版画以及欧洲传统与现代艺术的影响，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创作风格。他于1922被邀请回国参加公共建筑的壁画创作。同年加入墨西哥共产党。里维拉鲜明的马克思主义政治态度与通俗易懂的艺术语言相结合，很快成为在动荡变革的墨西哥社会最引人注目的艺术家之一。

《弗里达和里维拉》 ，2009

布面油画，41×41 cm

里维拉勤奋而多产，一生共创作了难以计数的壁画。重要的作品包括在国立预备学校的《创造》、国家宫的《墨西哥历史》、在美国旧金山美术学院的《创作展现城市建筑的湿壁画》、底特律艺术学院的《底特律工业壁画》以及纽约洛克菲勒中心的《十字路口的人类》。最后一幅由于画中具有马克思主义左倾内容而被覆盖。后来里维拉又在墨西哥重画了一幅，改名为《人类是宇宙的控制者》。

《穷人之夜》也称为“El sueño”（梦），是里维拉在墨西哥城公共教育部壁画的一幅。这组建筑原是墨西哥城市中心的一座修道院。瓦斯康切罗斯不仅将自己主管的教育部设在这里，而且希望把它作为对民众进行视觉教育和欣赏的平台。里维拉与他的团队在六年时间内完成了117幅湿壁画，总面积超过1600平方米，分布于两个四合院的三个楼层和楼梯上。节庆院（Patio de las fiesta，鲁迅译为祭祝院）因底层描绘了墨西哥的许多传统节日而得名。

《风起扶桑》（局部），2017，布面丙烯

6联，总体300×1200 cm，每联300×200cm

《穷人之夜》在三层，表现了入睡的民众、在学习的革命战士和虎视眈眈的敌人。它与同一楼中表现剥削者奢侈晚宴的 《富人之夜》（La orgía狂欢）形成强烈对比。这批壁画被认为是里维拉最出色的作品之一，于1928年完成后一直对公众开放。每年都有数以万计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慕名而来欣赏观摩。

在大多数中国艺术家仍迷恋于西方学院派或现代主义的时候，鲁迅却向人们推崇一种可服务于大众并与社会互动的新艺术。鲁迅将里维拉的作品视为典范绝非偶然，说明他意识到了中国与墨西哥正在发生的变革进程和文化诉求的相似之处，指引读者第一次将注意力转向了太平洋彼岸的墨西哥。

在此以后，中国报刊上也偶尔可见到对墨西哥艺术的介绍。例如1933年7月《文学》杂志的创刊号登载了里维拉另两幅壁画作品《镕铸》、《机织》。这个杂志的创办人有茅盾、郁达夫、郑振铎等左翼作家。鲁迅也是早期编委之一。这两幅壁画和《贫人之夜》一样都在墨西哥城公共教育部，但在另一个建筑“劳动院”中。原图很有可能也来自同一本鲁迅收藏的画册。[9]1934年《时代漫画》刊登了哥瓦罗彼亚斯（后译为“珂佛罗皮斯”）的漫画《墨西哥参加革命军的女人》，作家林语堂并著文介绍。[10]此后1938年《文艺阵线》创刊号还刊登过奥罗斯哥的石版画《首领们》（Zabatistas）。[11]但中国公众比较全面的认识墨西哥艺术还是在1949年之后。

[1]迪亚斯（José de la Cruz Porfirio Díaz Mori，1830－1915）墨西哥总统，1876年至1911年在位、独裁者。

[2]瓦斯康切洛斯（José Vasconcelos，1882-1959），墨西哥作家、哲学家与政治家。1921-1924年担任公共教育部长，大力推广国民教育。

[3]鲁迅，《里惠拉壁画，〈贫人之夜〉说明》。《鲁迅全集》第8卷、198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318页。

[4]丁玲曾回忆她向鲁迅约稿的经过：“这时我刚刚负责《北斗》的编辑工作，希望《北斗》能登载几张像《小说月报》有过的那种插图，我自己没有，问过雪峰，雪峰告诉我，鲁迅那里有版画，可以问他要。过几天雪峰说，鲁迅让我自己去他家挑选。一九三一年七月三十曰，我和雪峰一道去了。那天我兴致非常好，穿上我最喜欢的连衣裙。那时上海正时兴穿旗袍，我不喜欢又窄又小又长的紧身衣，所以我通常是穿裙子的。我在鲁迅面前感到很自由，一点也不拘束。他拿出许多版画，并且逐幅向我解释。我是第一次看到珂勒惠支的版画，对这种风格不大理会，说不出好坏。鲁迅着重介绍了几张，特别拿出《牺牲》那幅画给我，还答应为这画写说明。这就是《北斗》创刊号上发表的那一张。”见丁玲，《丁玲自述》第八章，大象出版社， 2006。

[5]珂勒惠支（1867-1945），德国版画家。鲁迅在《写于深夜里》一文中讲述了他选用这幅木刻在《北斗》创刊号发表是为了表示对牺牲烈士的“无言的纪念”。

[6]根据1950年出版的《鲁迅日记》记载：“收诗荃所寄在德国搜得之木刻画十一幅，其直百六十三马克，约合中币百六十元，书籍九种九本，约直六十八元。”书录中第五本是德文画册《Das Werk Diego Rivera》（里维拉作品集，1928年出版）。诗荃是当时在海德堡大学攻读美术史的青年学者徐梵澄（1909-2000）的原名，他经常为鲁迅在欧洲选购版画和书刊。此书现存北京鲁迅博物馆。

[7]丁景唐（1920-2017），中国文史学者，出版家。1957年11月里维拉逝世的消息传到中国后，他在12月23日《文汇报》上发表《鲁迅与里维拉的壁画》一文，首先披露此文作者为鲁迅。

[8]波萨达（Jose Posada，1852-1913）墨西哥艺术家。以革命的木刻作品闻名，对拉丁美洲和国外艺术家有相当影响。

[9]见《文学》创刊号，文学社编辑，1933年7月出版。该杂志的题注是“墨西哥劳动部壁画”，应为墨西哥教育部劳动院壁画。

[10]林语堂，《说漫画》，载《时代漫画》1934年2月号，鲁少飞主编。时代图书公司出版。插图为《墨西哥参加革命军的女人》，哥瓦罗彼亚斯作。文中说：“近阅墨西哥画家哥瓦罗彼亚斯作品，笔画极省，自亦系漫画中之自出一派。其作画，寥寥数笔，能将一人脸相整个表出，盖其未作之先，已将一概可省之笔全然淘汰，故画中无一闲笔也。在阅者看来，更是如忘记其面目，等攫到其精英，愈阅愈奇。”此画是艺术家为美国学者Frank Tannenbaum 的From Peace by Revolution: An Interpretation of Mexico （1933）一书所做的插图之一。

[11]见《文艺阵线》创刊号，茅盾主编，文艺阵线社出版，1938年4月。英国学者Paul Bevan 在他的著作 A Modern Miscellany: Shanghai Cartoon Artists, Shao Xunmei’s Circle and the Travels of Jack Chen, 1926-1938 （MCLC Resource Center Publication， August, 2016）讨论了中国刊物登载的奥罗斯科等墨西哥艺术家革命题材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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