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量｜光、叶序与圣字：贺勋的“黄金螺旋”

展览现场

巴兹尔唱《王书》，并写下

在他的门上①

句中手写字体是诗人菲尔多西（Firdausi，约940-1020）的波斯文名字的写法。在其巨著波斯史诗《王书》中，有这样的神话。一天，国王登上高山，见远处出现一长蛇怪物，全身漆黑，行动异常迅速，怪物双眼似两个血泉，口吐黑烟将世界笼罩，英雄胡山身手敏捷地随手拣起一石，投石而出，但喷火的蛇怪迅即向两旁闪开，石块击在一块大石上面，裂成一道火光，将蛇怪吓跑，暗夜忽成光明，世界溢满了黄光，自此世上出现了火，国王将这一天命为“萨德”（圣火节），意旨世界之主祈拜神明创世的造物。追溯神圣起源的造世景象，贯穿在贺勋的近作中，《黄金螺旋》、《光明》、《光》、《冠》及《斐波那契》系列作品中，贺勋以光明笼罩画布，称颂英雄造世圣名，是为开始。

斯基斯木乃伊，公元前一世纪，圣彼得堡州立隐士庐博物馆S | cythian Mummified head with afunerary mask.First century BCE.State Hermitage Museum.St.Petersbury

接下来，是另一个启示。福忒斯(M. Fortes)在其塔伦西人的民族志中如下叙述：“土地的塔布”在遇到鳄鱼、树蜥蜴或水蜥蜴等爬行动物时，不能在土地庙附近将其杀害，因为它们也是一群“土地的民族”，也象征着土地的权力。^② 这勾勒出人类学对于图腾制度的伦理。比如在很多氏族社会，衔尾的蟒蛇代表着神圣的祖先精神及其灵魂转生。这种万物有灵的土地归属感，成为建构图腾制度符号体系的基础，并使得此符号成为神圣动物或植物物种与图腾之间构成的心灵中介。

注意胸口的巴纹，歌川国芳《英勇一百传・巴御前》，1797～1861年，东京都立图书馆藏

贺勋给出的例子是：三股分别象征着天、地、人的巴纹旋涡、卷曲，是字，也是图腾，更是一种宇宙制衡术。所以在作品《路和灯》、《原因经过结果》中，显示了这种的自明性，巴纹图腾纵横交错而上升，像光一样既显示它本身又揭示黑暗。

各式“巴纹”，出典《家紋の文化史：図像化された日本文化の粋》

《说文》解：“，虫也，或曰食象蛇。山海经曰：‘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三股巴纹皆可视为“勾玉”，其形状既是“胎儿”，又是“人魂”之象征，而“巴”又指代“蛇”---具有吞象能量的巨蛇（被认为具有灵力的生物）之图腾，因此巴纹也被视为拥有与祖灵神灵的作用。以三巴纹作为引子，贺勋建立起一组拥有无限和上升意涵的“物象群”，作为自我图腾制度的“民族志”，不断展开考察和研究。这其中包括“衔尾蛇”、各类螺旋体和螺旋星系、自然界中的斐波那契数列、《五岳真形图》及其同类的“胚胎文字”。

衔尾蛇

衔尾蛇（Ouroboros）在古希腊神话中比喻人从诞生之日起，不断蚕食着昨日的自己，死后转生，重新由婴儿开始重复新的一生。在中世纪炼金术师那里，往往具有“自我摧毁”及“转化为循环模式”的含义，这是他们理解炼金术的基础之“第一元素”（Prima materia）。这种形态有时还表现为双环形，即“∞”形，既作为太阳的符号，又寓意轮回，数学界采用此“∞”符号以表示无限大，与此同类的还有“莫比乌斯环”。荣格甚至认为它是人类心理的原型。而在西藏的石刻和经幡里有名为“无尽之结”的图案，亦与衔尾蛇一样代表着生死循环的观念。同样，贺勋将“衔尾蛇”作为第一“物象”，以考察“一，就是一切”（Hen to Pan）^③这样永恒的造物学观念。请注意，在《斐波那契》这件系列作品的第三件中，画面中的九宫格第一张就首先道明了这样的意旨。

贺勋，原因经过结果（草图），21x29.5cm，2021

《盔甲与笋》《舍利》《光》《竹》《彩虹》

《盔甲与笋》、《舍利》、《光》、《竹》和《彩虹》系列，这些作品更像是在追溯“螺旋主义者”的造物信仰。解剖学家兼自然主义者詹姆斯·贝尔·佩蒂格鲁博士（James Bell Pettigrew）有一本被人长久遗忘的著作---《自然中的设计》（Design in Nature，James Bell Pettigrew，1908 年），这本书的副标题是：“图解无机和有机王国中的螺旋和其他排列，以晶体、植物和动物中的物质、力、生命、生长、节奏等为例”。在这本反达尔文主义的作品中，佩蒂格鲁提出诸多有意义的螺旋结构研究。

《自然的设计》插图

比如他认为：“正如螺旋形态的牙齿、爪子、角、肌肉和骨头一样，螺旋转动的植物卷须绝对不是与外部环境接触的结果。”以及“在所有情况下，生物的运动方向都由动态的螺旋组件的构造和配置所决定。这种共性甚至似乎可以一直延伸到原子层面。与心脏的封闭系统形式不同，原子和分子在螺旋形式下可以在无限的方向上添加无限的数量，而能量与形式的开放流动是所有生物成长与进步的基础。”^④从山羊角、人类脐带，长得像水龙卷，又像朴素高耸、螺旋缠绕的啤酒花，以及所有自然界缠绕的茎干，无一不是他研究的对象。正如这本神秘的自然主义瓦尔堡图像研究著作中所展示的那样，贺勋也完全被佩蒂格鲁式的“螺旋哲学”吸引住了，竹子、舍利及阶梯螺旋着的彩虹，非是作品从自然中来，而他让作品回到了自然，一种流动而奇异的自然形式——神秘的螺旋。

《自然的设计》插图2，人的心脏序列

在贺勋以往的作品中，不同的图像之间有类似“扣”一样的对应咬合关系，如在“望京”展中，《母亲山》与《故事》，《门和灯》与《左先生》两组作品呈现出语义与图像之间的对仗序列，并且这样的序列在以往其他作品中时有出现。而在“黄金螺旋”中，他试图将此序列升级为一种类似植物“叶序”的系统。

卡尔.布劳斯菲尔德(Karl Blossfeldt) 1936年出版 《自然的艺术形式》

现在我们将目光聚焦在这次展览中最大且最为重要的作品---《斐波那契》三联画上来。三张画每张上面都有个一个挂在“黄色宫殿”柱子上的九宫格，从系列1、2、3，自左到右其可能的图像依次为：

这样一来，我们很明晰地发现这些“图像造物群”其内部序列，都与上述的螺旋结构有关。这里还要说明的是，为什么是“九宫”？这件作品的建构方式，贺勋受到了中国典籍中最为重要的“洛书九宫图”的影响，此九宫最早刻在乌龟甲壳之上，从洛水负出，因得名，先哲将其视为启示了宇宙万物秩序运行思想的载体。根据这样的研究思路，贺勋将其“图腾群”聚集一起来诠释他对斐波那契（Fibonacci）序列的整体理解，这即是对 “叶序”的全面诠释。

洛书九宫

“叶序学”是一门专门的植物学学科，在此学科的著作中，《叶序学：植物形态发生的系统研究》《Phyllotaxis: A Systemic Study in Plant Morphogenesis》，出现“Fibonacci”达285次。书中中详细分析了松果和向日葵的种子呈黄金分割比螺旋的事实和理论。由此，也展开了对于植物螺旋的探索，比如一些花瓣的生长方式与斐波那契数列一致，例如1瓣：白色百合花（white cally lily），3花瓣：百合（lily）、鸢尾（iris），5花瓣：毛茛（buttercup）、野玫瑰（wild rose）、龙葵（columbine）等等，即它们都符合斐波那契模式<1,2,3,5,8，…＞（F(0)=0，F(1)=1, F(n)=F(n - 1)+F(n - 2)（n≥ 2，n ∈ N*））。

罗马花椰菜中的序列

《果子》《叶子》《蜗牛与叶子》《种子》

所以在作品《果子》、《叶子》、《蜗牛与叶子》、《种子》中，贺勋详细诠释了这种“叶序学”。

与此同时，在螺旋星系和时空的拓扑结构中也可以观察到斐波那契螺旋。所以，我们看到，在作品《圆》和《心（以空填空）》中，这些星系序列的标志。尤其是贺勋《斐波那契》的三联画中，出现的星盘、星象图以及具有拓扑结构的“莫比乌斯环”的所象征的意义。数学家博伊恩斯的论文《数论与科学的统一》（Number theory and the unity of science）指出，“假定黄金分割率具有宇宙属性，最具说服力的例子是无处不在的对数螺线。”^⑤漩涡星系(M51)、人类的DNA序列、微生物、菊石、鹦鹉螺贝壳、卡特里娜飓风以及太阳系中行星、卫星、小行星和行星环的分布，无一不是。

陕北人依据星象的仪式“阳歌阳图”，郭庆丰手绘

 “黄金螺旋”整体上是在探寻这个无处不在的密码，似乎一切回到了佩蒂格鲁引用其导师古西尔的话说：“（甚至）人体可以以一种独有的螺旋形姿态被抛起。”

在另外几组作品中，比如《蔓》、《啊》、《太阳》系列和《树》系列里，除了展示象征斐波那契序列的造物以外，贺勋还将另外一种与此神秘序列相关的另一种文化展示给我们，这即是造字原理。

《字母：人类史的一把钥匙》(Diringer，1948)，其核心篇章论述了世界不同文字体系的历史沿革，其导论则提出了一个更具广泛影响力的论点:文字与巫 术、艺术、算术及交流的符号同源。^⑥也即是说，一方面“书写文字是记录话语的图形性表达方法”，另一方面最原始的“胚胎文字”本身包含着交感巫术”(sympathetic magic)的偶像绘制和神圣数字与几何图形的关系。

十四世纪阿弥陀如来三尊种子字挂轴，59x25.2cm，美国明尼阿波利斯艺术学院收藏

那么比如像《五岳真形图》这样的“文字巫术”，着实表达了文字“通神明”、“类万物”的社会作用。“因山源之规矩，睹河岳之盘曲，陵回阜转，山高垅长，周旋委蛇，形似书字。是故因象制名，定实之号，画形秘于玄台，而出为灵真之信。诸仙佩之，皆如传章。”

五岳真形图

在贺勋作品《蔓》中，枝条藤蔓的飞舞展示了这样的因象成字，同时无意间回应了篇首提到的波斯创世史诗的作者之名的写法。

一株树木生长的各个年份对应的枝桠数也构成斐波那契数列。在作品《树（大）》和《树（小）》，除了新旧树枝萌芽生长所构成的对称序列外，其物象也同时形成了字象。这种文字之象也正是仓颉应物象形造字的参考。在文字逻辑中，艺术史学者往往将也将“神话思维”与“逻辑思维”区分开来 ，这个两分的“认识型”，尽管可以解释艺术 ，却不见得可以解释文字。因为，文字一方面具有很强的魅惑力，但也长期作为“逻辑思维”的工具发挥着作用，孕育着科学。

树生长的序列

文字或者书法巫术在贺勋物象序列的集合中展现了出来，我将这种缜密而又富有联想的工作称之为“造字力比多”。这些物象一方面展示了“螺旋哲学”之种种特征，同时又为文字的产生和溯源提供了一种图像的呈现，我将其视为“圣字”。

保罗-克利把正在看自己作品时的眼球运动当成绘画构成文法来研究，1923年。

眼球摄影机拍到的眼球运动的轨迹图

“黄金螺旋”的工作既是对自我图腾制度的“民族志”的分类考察，同时也成为造物起源的知识表达与传承的方法。

对于无限，与贺勋有共同爱好的曾写过《环形废墟》的博尔赫斯，在其另一部螺旋结构的小说中写下：

而“∞”的螺旋不会完结，且始终会带来新机。

注释：

① 诗句出自庞德《比萨诗章》第七十七章，黄运特译。

② Fortes,The Dynamics of Clanship among the Tallensi,1945,P.143.

③ 希腊文字释义。“一”为创世，也呼应了篇头《王书》中的创世遇到的蛇形妖怪。

④ 引自利维坦《螺旋主义者的往事》。

⑤ Boeyens, Jan C.A. and Thackeray, J. Francis. Number theory and the unity of science : scientific correspondence[J]. South African Journal of Science, 2014, 110(11 & 12) : 5-6.

⑥王铭铭.文字的魔力:关于书写的人类学[J].社会学研究,2010,25(02).

⑦博尔赫斯《通天塔博物馆》结尾。

⑧出自荷尔德林诗《犹如在节日里》。

文/陈量

陈量，艺术家、写作者，创作和研究致力于文字书写的人类学起源。

蜗牛与叶子 Snails and Leaves | 木板油画 Oil on Board90×150cm | 2020

海螺与钟 Conch and Bell |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 130×195cm | 2020

光明 Bright |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 160×120cm | 2021

左：斐波那契之一 Fibonacci - 1 |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 200×180cm | 2020

中：斐波那契之二 Fibonacci - 2 |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 200×180cm | 2020

右：斐波那契之三 Fibonacci - 3 |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 200×180cm | 2020

原因经过结果 The reason after that result |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 200×300cm | 2021

正在展出

贺勋：黄金螺旋

展览时间：2021年11月6日 – 2022年1月22日

开幕时间：2021年11月6日 周六 下 午4点

拾萬空间于2014年成立于草场地艺术区211号院，并在2018年迁至798艺术区。拾萬空间对常规意义的方盒子展览保持警惕，意欲从当代艺术语言中的语法和语意结构出发并将之延展到更广泛的领域；希望通过持续的展览和项目，激发出当下文化中被忽视的部分，将当代艺术思想的价值生发到你我的身边。

Hunsand Space is founded in 2014, in No. 211 Caochangdi Art District, and is relocated to the 798 Art Zone in 2018. In keeping vigilance with the conventional ways of presenting art exhibitions in white cubes, Hunsand Space aims to take the semantics and syntax from the language of contemporary art as a point of departure and expand them into a broader field. Through its vigorous programs of exhibitions and projects, it hopes to stimulate the overlooked aspects in contemporary culture and brings the values of contemporary art into our lives.

北京：拾萬空间

拾萬空间

D-02, 798 West Street, 798 Art District, Chaoyang District, Beijing

石家庄：拾萬当代艺术中心

拾萬当代艺术中心

NO.15, Hunsand Center for Contemporary Art, 2/F, The Wonder Mall, Yuhua West Road, Qiaoxi District, Shijiazhuang, Hebei, 050000.

微信 | WeChat: hunsandspace

T：010-57623059

E：hunsand@hunsand.com

W: www.hunsand.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