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先生错了?
——《中国上古乐史探论》揭秘“龠”的前世今生
《甲骨文字研究》是著名古文字学家、“甲骨四堂”之一的“鼎堂”郭沫若先生早年研究甲骨文字的第一部专著,可谓其古文字学的处女作。约 20 世纪 20 年代中期,他参加北伐,历武汉政变,流亡日本,受刑士与宪兵监视,乃改治古文字以自晦。其自述:1928 年 8 月底始,他先到东京上野图书馆初步查阅了罗振玉的《殷墟书契前编》,并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读完了“东洋文库”中所藏的甲骨文字和金文的著作,也读完了王国维的《观堂集林》一书。在查阅到的一些毫无考释的珍贵甲骨拓片面前,他迫切地想要“读破它、利用它、打开它的秘密”(《海涛集 · 我是中国人》,载《沫若文集》第八卷》)。
《释龢言》是《甲骨文字研究》中唯一一篇涉及音乐乐器之名的考释之文。在该篇考释中,郭沫若先生以“和”“龢”为古今字而起论,先援引《尔雅 · 释乐》中的“小笙谓之和”为据,认定“和”字的本义就是“笙”。“和”与“龢”同,那么“龢”字的本义也就是“笙”;“龢”既为“笙”,其字所从之“龠”就是“编管”乐器的象形。进而判断历史上的“龠”本为编管乐器。类似于今天我们所见的排箫。郭沫若先生的论证过程以图详示之如下:
“小笙谓之和”(《尔雅》)
“和”的本义就是“笙”
“和”=“龢”
“龢”的本义也就是“笙”
“龢”字从“龠”,“龠”字就是“编管”的象形
“龢”=“笙”/“龠”=“箫”(排箫)
“大箫谓之言”(《尔雅》)
“言”的本义就是“箫”
“言”字正是“以口吹箫”(单管)的象形
“箫” — 单管如“笛”
“龠” — 编管如“箫”
郭沫若先生诗人情怀,其考释之语文采斐然,读之饶有韵律之美,即若容庚先生所言:“其想象力丰富,文笔优美。”但无论如何,这种推断只是从文字到文字的说解,并未涉及任何乐器实物的论证,毕竟郭沫若先生并不知道,除了他所见到的文字史料外,还有那么一些九千年前的“龠”的实物,正静悄悄的躺在地下,等待着它们的有缘人。

贾湖遗址首批出土的两支无孔空骨管
刘正国先生就是这样一位有缘人。他自幼喜弄笛, “文革”后高考制度恢复,考入安徽师大艺术系音乐专业学习。既广交笛友又遍访名师,遂能自成一格,在校期间便创作、改编并演奏了包括《巢湖泛舟》在内的十数首笛曲作品,从而对自身前程踌躇满志。却不承想,毕业后的职业演奏之路,屡遭挫折而不能遂志。然而这冥冥之中,或许早有定数。他在入读大学本科之初,作为老三届最低一届(68 届)的初中生,自觉先天不足,主动去中文系旁听“古代汉语”和“古代文学”两门课程,笔记尤为用勤。这些经历为他揭秘“龠”的前世今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从发现郭沫若先生所言与2000多年的文献载说“龠如笛”(单管)、“箫参差”(编管)的矛盾着手,开启了漫漫求索路:
《尔雅 · 释乐》:“大籥谓之产。”注:“籥如笛,三孔而短小。”
《礼 · 明堂位》:“苇籥,伊耆氏之乐也。”注:“籥如笛三孔。”
《诗 · 邶风 · 简兮》:“左手执籥。”
《传》:“籥,六孔。”释文:“籥以竹为之,长三尺,执之以舞。”
《广雅 · 释乐》:“籥谓之笛,有七孔。”
综上诸说,刘正国先生发现龠之形制不一,为用亦异,更接近于笛,是单管乐器。后他有幸将这一观点请教于黄翔鹏先生。时黄翔鹏先生尚在病中,听完后,先生约略沉思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说道:“郭沫若先生是没见过‘龠’这个乐器,他是根据字形来‘猜’的。”黄先生说话很吃力,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说完一句话就有一点喘息。他对着坐在一旁的王子初先生说道:“看来,龠的问题是要好好的再讨论一下了。”
然而,此时这所有的一切讨论依然还是立于文字史料之上,直至河南舞阳贾湖遗址骨龠出土,刘正国先生吹响骨龠,得以尘埃落定。

其间种种细节因缘皆可详见刘正国著《中国上古乐史探论》一书。

至此,中华音乐文明已远超“上下五千年的概念”,由郭沫若先生一释“龠”字出发,赫然引出八九千年的华夏乐史洋洋大观,不得不说学术亦有学术的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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