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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竹斋笺谱》“虞琴”抉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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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竹斋笺谱》“虞琴”抉微 十竹斋笺谱 虞琴 抉微 严晓星 幅画 用典者 士大夫 笺纸 对方 身份 崇真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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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竹斋笺谱》“虞琴”抉微

严晓星



《十竹斋笺谱》二百八十三幅画,用典者颇不少。士大夫投赠笔札,若所选笺纸之典能与对方的身份、志趣相贴切,或与笔札内容相关联,多此一分用心,也就多一分动人。这些典故,在当时的书生看来可谓熟极而流,今天看来有一部分就难免冷僻了。鲁迅、郑振铎等人合作重刻《十竹斋笺谱》半个世纪后(公元1984年),当年的刻工王宗光还在世,写过一篇《十竹斋笺画典故略述》(载《东南文化》1994年第5期),解释了一百三十一张笺画典故,质之“文革”之后的文化背景,不能说毫无必要,只是个别解释不太准确,比如“虞琴”:

相传琴创自虞舜之世,故名虞琴。《中论·修本》云:“琴瑟鸣,不为无听而失其调;仁义行,不为无人而灭其德。”可知笺画之立意。


以“虞琴”之“虞”为虞舜,当然没错。自宋元迄于明末,至少有《琴笺图式》《永乐琴书集成》《太音大全集》《琴书大全》《风宣玄品》《文会堂琴谱》《青莲舫琴雅》《乐仙琴谱》《古音正宗》等书在著录琴式时,载有“虞琴”“虞舜琴”“虞舜”“虞帝”“虞舜式”。《十竹斋笺谱》出版三十年后,东皋心越禅师(公元1639—1695年)东渡日本,带去的一张古琴,名字就叫“虞舜”,亦可见其时之风气。不过,这里谈到“笺画之立意”,引《中论》未免绕远了些,最直接的无疑应该是《礼记·乐记》《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这些先秦文献。《乐记》作者争议未歇,姑引后者:

昔者舜鼓五弦,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


这一句,在汉代文献如《新语》《韩诗外传》《淮南子》《史记》《说苑》《风俗通义》《尚书大传》《越绝书》中被广泛袭用,偶有字句出入,但普遍在“五弦”后加上“之琴”二字。而能让“天下治”的“《南风》之诗”,《孔子家语·辩乐解》记录较为完整: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可见,这里所体现的是君主对民间疾苦和民生的重视,以及因此而呈现的太平气象。《十竹斋笺谱》将“虞琴”列为卷三的“伟度”八种之一,正是因此而来。在五弦琴早已绝迹的明末,笺上所绘之琴,果然只有五弦,配合这一典故的用意极其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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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古琴正宗》中和琴图



细看笺谱,又有意外的发现。“虞琴”所绘的,是一张大部分装在锦囊中的琴,琴头向左上倾,仅有琴肩以上的部分露在囊外,可以清楚地看到琴额、岳山、琴弦、护轸、穗子、琴颈、侧墙,琴身为黑色,穗子为黄色,锦囊通体草绿,上有暗绿色流水纹、鹅黄色落花纹。令人意外的是琴额。绝大部分古琴形制,额部非圆即方,而以方者居多;若方,两端都接近而略小于一个直角,因此是三边二角。然而,图中的琴额,明显斜斜削去了两个直角,如此一来就成为五边四角了。而上述九种宋元明琴学文献著录的琴式中,前八种绝无琴额五边四角者,包括种种名异而实同的“虞琴”。有之,也只见诸最后一部《古音正宗》[崇祯七年(公元1634年)序],即明末刚刚被创造出来的新琴式“中和”,发明人是崇祯帝的堂叔、第二代潞王朱常淓(公元1607—1646年)。


在潞府自刊的《古音正宗》中,朱常淓将“中和”列为历代琴式最末,同时标注为“皇明潞王敬一道人式”,因此这种形制的琴也被称为“潞王琴”或“潞琴”。这幅标准图之旁,朱常作《中和琴式论》云:

是制也,额起八棱,以按八节;腰起四棱,以按四时;龙池上圆,凤沼下方,以按天圆地方;琴尾作环云,抚尾作双星,以按景星庆云,乃成天象,名曰中和。


描述琴首的“额起八棱”,也就是八个角,应该是将颈部以上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包括了向颈部内收时形成的四个角。


按照传统,介绍琴式之前,照例以《琴面图》《琴背图》开场,此书《琴背图》琴额的五边四角,显然也是以“中和式”为基准,只是颈、腰两处绘为弧度,而非直线,与后面的标准图存在一些差异。以存世的潞王琴衡之,当然是标准图更为接近实物。因此,《十竹斋笺谱》中的“虞琴”一笺,用虞舜之典,亦着意绘出五弦,但以形制论,则无疑是潞王中和式。颈部线条不似标准的潞王琴直折而呈现弧度,也可以用接近于《古音正宗》的《琴背图》来解释。而传世潞琴均为通体黑漆,亦与笺谱“虞琴”相合。



《十竹斋笺谱》的刊刻年代,一般依据卷前李有坚《笺谱小引》、李克恭《十竹斋笺谱序》,定为明崇祯十七年甲申(公元1644年)秋,已是李自成及其大顺军攻取北京、明朝灭亡的数月之后。但有学者在比较了几种版本之后,发现有一本的卷二之末多出“如兰”八种,其中第二种印有“乙酉春十竹斋临周公调先生笔意”字样。乙酉(公元1645年)即当时北方的清顺治二年,南方的南明弘光元年,可见它的实际成书时间,可能尚在甲申之后一段时间。


不妨来看一下《十竹斋笺谱》的作者胡正言(公元1584—1674年)的人生轨迹。胡氏字曰从,安徽休宁人。万历三十一年(公元1603年)左右侨寓南京,约天启间(公元1621—1627年)创十竹斋,从事笺纸、篆刻、书画的出版,《十竹斋笺谱》之外,尚有《十竹斋书画谱》等,都是中国版画艺术史上的不朽杰作。《南疆逸史·列传第三十七·胡正言》说他“当授翰林院职,未赴而京师陷”,这当然是崇祯十七年春的事。当年五月,逃到故都南京的福王朱由崧(公元1607—1646年)被拥立为帝,匆匆即位,“时尚宝诸玺悉沦于贼,诏待玺以行”,因署礼部事侍郎吕大器的推荐,胡正言督治“广运之宝”“皇帝之宝”二玺,并撰《大宝箴》,“诏授武英殿中书舍人。……辞不受。其后国事日乱,正言绝不谈世务。及南都亡,屏居一楼,足不履地者三十年”,直至去世。“屏居一楼,足不履地者三十年”的表现,是以遗民自居无疑。


这一履历值得注意之处,需要结合潞琴的特殊背景与功能来看。潞王造琴,可谓不惜工本,精工细作,尤以在灰胎全用“八宝灰”(当然这样的细节,无法在笺纸上体现出来)而著称,已属珍罕;而当时的崇祯帝,恰是一位造诣不低的琴人,时以潞琴赏赐勋贵。毛奇龄(公元1623—1716年)《满庭芳·公望遗 以潞国之琴》词所谓“人传是、乾清供奉,曾遣赐诸王”,大率类此。因此,当时若非在大内、藩府、公卿之家,几乎是不可能看到潞琴的。胡正言既然未能赴京就翰林院职,大约可以推断,在明亡之前,他看到潞琴的可能性很小。



这一时期潞王朱常淓的人生轨迹是:崇祯十七年二月,他在自己的封地卫辉收容了从怀庆逃来的福王朱由崧,不久卫辉岌岌可危,他们一起南奔,四月底、五月初被迎到南京。崇祯帝殉国后,南京诸臣要在潞、福二王中选立一人为帝。史可法、吕大器、钱谦益等拥立潞王,史可法还称他“素有贤名”,但马士英等拥立福王,最终得逞。作为曾经的竞争对手,潞王于六月被送往杭州,“令约束其从人”。第二年,改元弘光。不久清兵南下,逼近南京,福王逃走。六月,潞王受大臣拥立,八日在杭州宣布监国,十三日率众降清,条件是“请弗杀人”。“杭州之免屠燹,王之惠也。”(《临安旬制纪》卷二)九月,与被俘的福王一同北上,十一月至京。次年(公元1646年)五月,遇害。


由此不难发现,胡正言与潞王崇祯十七年五、六月间都在南京,而拥立潞王的主要人物吕大器,向福王推荐过胡正言。吕大器称胡正言“博雅工篆法”,潞王亦精于此道(今人编有《明潞王篆刻三百例》)。胡正言完全有可能接触到潞王,即使没有,他接触到潞琴,也以在这一阶段、这一圈内的可能性为最大。而他对潞王的大致经历也不可能不了解,因为这就是他面对的时事与政局。


前文已及,《十竹斋笺谱》成书的两个时间上限是甲申(公元1644年)秋、乙酉(公元1645年)春,前者是福王登基以及潞王被送往杭州后不久,后者是南明小朝廷解体前夕。完全成书,也许还会稍微延后一些时间。无论胡正言在创作“虞琴”一笺时,潞王是否已经降清、北上、遇害,之前种种足够给胡正言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用的是“虞琴”之典,却不依照琴式图谱,舍弃常见的仲尼式,而用潞王中和式,应是有意为之。他所寄托的是什么样的感情,囿于史料,不便妄加推测,但系之于兴亡浮沉中王孙贵胄的命运,大约是无疑的。曾有学者指出,《十竹斋笺谱》卷四“灵瑞”八种中的“嘉禾”一笺,出现时期为南明弘光一朝,考其典故,则“代表政治清明、在位者有德的灵瑞之象”(萧丽玲:《隐喻型的生产模式——〈十竹斋笺谱〉的编辑原则》,载《汉学研究》第28卷第2期,2010年6月)。从胡正言与弘光朝廷的关系来看,不独“嘉禾”,“灵瑞”八种可能都与弘光朝廷的成立有关。也许除了“虞琴”与“灵瑞”八种,谱中还有少数别有怀抱,却很难一一落到实处了。



顺治二年(公元1645年)九月亲眼看到潞王被迫北上的毛奇龄,则在《张水部雷琴记》(载《西河集》卷六十八)中记下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细节:


幼时谒明代诸王于杭州,见潞王北徙,出庄烈皇帝所赐琴付北使,去其衣,琴烂然有若雷锦。潞王泣指曰:“是雷琴,故宫人以雷文刺衣。”(按:此文在光绪重刻本《听云阁雷琴篇》中题为《序》,且无“烈”字)


国破身危之际,潞王之于琴,仍一往而情深,以致毛奇龄多年后历历在目,而至今读来亦觉伤怀刺骨。每个经历过天地玄黄的人,都有许多至惨至痛的经验。那个时候,张岱追忆往日繁华,襟怀苍茫,胡正言完成了那部让后世惊艳的笺谱,也不知其中蕴藏着多少挥之不去的心头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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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琴家朱龙庵旧藏潞王琴图


丁酉腊月廿四至除夕日

作者为南通报业集团编辑




(编辑:刘谷子)



全文刊载于北京画院《大匠之门》㉙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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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版权所有,如需转载,务必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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