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国核:民工威武”展览现场,2021
SPURS Gallery,北京
民工威武
文/陈籽亦
2021年,世界逐渐从疫灾的危情中全方位复苏,政治、经济和文化都呈现出与本世纪前20年发展诡异的断裂。廖国核带着他的全新个展“民工威武”回到公众视野,作为他对疫后社会的一个回应。艺术家以相对“冷门”的话题作为切入,这一选择是迂回且机警的。它反映了中国最广大圈层的生存境遇,与时下焦灼的文化议题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企图以现实微观的视角揭开后工业时代中国城市内部结构的隐蔽矛盾。
65年前,毛主席批示应挖掘“伟大的人力资源”以建设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劳动力代表着平权的、发展的、进步的社会力量成为新中国发展过程中最依仗的资源为现代化建设提供着长久的动力。“民工威武”这个久远的、颂扬的口号回应着这个跨越半个世纪的号召,成为廖国核展览的标题。

廖国核,《民工威武 MG VW》
2019,亚麻画布丙烯,170 × 298 cm

廖国核,《招工(红白放射状,蓝螺旋线)》
2020,亚麻画布丙烯,168 × 238 cm
展览中,《民工威武 MG VW》将该口号的拼音字母设计成名牌汽车商标的视觉,在玄色的背景中仿佛车头灯一般炯炯神气,尖锐又直接。热情洋溢又微微颤动的“招工”二字,在《招工(红白放射状,蓝螺旋线)》醒目的红色和漩涡的构图中无限放大着诱惑力,经过短暂的视力不适后,你似乎更加相信它会为你带来充满斗志的一天;《无题(干 14元/小时 ∞ 苹果 梨 心形 工作中)》里,金苹果与金鸭梨正为工人们辛勤的劳动补给着充足的养分;《新劳动 人生力 88 干)))》里,“干”字口号将成为民工们新的火箭,带领他们获得无穷力量,一飞冲天。

廖国核,《无题(干 14元/小时 ∞ 苹果 梨 心形 工作中)》
2020,布面丙烯,171 × 223 cm


廖国核,《新劳动 人生力 88 干)))》
2019,拼接双色布上丙烯,152 × 164 cm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样鼓励、向上的招贴图像调动了中国民工强大的内在动力,为实现阶级跨越而不断地涌向大城市掘金。然而,境随时迁,在流动人口成为中国大城市“产业结构调整”首要目标的当下现实中,廖国核以艺术的修辞晦涩地提示着这些图式之下的潜层动机——“民工威武”的字母所组成的图腾是商业的而非政治的,它体现着中产阶级简洁、高效且稳定的审美;“招工”被处理成欧普艺术的迷幻形式,强烈的色彩与图形构成意在刺激视错觉与精神幻象;苹果作为毒与欲的象征上可溯源至人类悠久的宗教起源,而鸭梨在当代流行语汇中也可释义为“压力”;扩散的wifi信号图标在此的所指则相对复杂,它既是民工们勾连外部真实世界的重要渠道,也是他们被以手机游戏为代表的虚拟消费陷阱所裹挟的引绳。廖国核作品中的形式表达与内容指涉在这一系列作品中又一次达到高度的统一,且以更复杂、更艺术的语言逻辑将调侃、戏谑和针砭传递给他的观众。


廖国核,《无题(云 干 U ∞ 88)》
2019,布面丙烯,167 × 223 cm

廖国核,《无题(棕褐色底 召 工 Kuai can 包吃)》
2020,亚麻画布丙烯,168 × 238 cm
在过往的廖国核作品中,以上的表达也许已经完成了他对于社会真实的艺术反馈。他深谙于对民生议题的敏锐捕捉和艺术表达中的逻辑空隙处理,让观者在观看与想象之间保持警觉和张力。不过这一次,艺术家似乎并未止步于此。他引入了更复杂的权力分配与人性讨论,让本次展览跳出智性的视觉游戏,挑起更深层次的问题意识。
《飞碟与工会(蓝底 干 U 椭圆)》中的“U”以文字的形式直指“工会”的英文“Union”。中国企业中普遍存在的“工会”实质属性是一个企业/机构的文化团建部门。工会充分扮演着传递企业价值观的角色,像吸力强劲的U型磁石,将劳动力紧紧地吸附在为企业创造剩余价值的实干之中,让生产力达到自由资本社会难以企及的统一和高效。廖国核对“U”的处理是飘渺且不真实的,它与代表科技的“e”和代表道德价值标准的“干”并置于悬空之中,共同代表着现实社会结构中自上而下的一种不可抗的、精心矫饰的暗权力被提示在整个展览之中。


廖国核,《飞碟与工会(蓝底 干 U 椭圆)》
2021,亚麻画布丙烯,168 × 252 cm
与组织权力相对应的,是艺术家在《相信民工 相信世界》和《无题(双梯形 快餐 民工 88 干))))》中所涉及的性剥削和消费圈套的审视。“招工”二字被通假为“召工”,隐喻底层女性所提供的性应召服务。这类性交易在民工中被称为“快餐”,与劳工市场上5元一份的盒饭一起满足着中国廉价劳力的食色之欲。


廖国核,《相信民工 相信世界》
2021,亚麻画布丙烯,166 × 238 cm
《无题(快餐 兔子 鹅 MinGong)》中,大白鹅扑棱着双翅,野蛮且狂暴地冲向柔弱的兔子,意欲将其吃干抹净。在社会阶级中处于底层的民工在面对比他们更加脆弱的女性群体时,表现出的嘴脸与整个父权系统下的所有男性并无二致,肆无忌惮地实施着暴力与剥削。

廖国核,《无题(快餐 兔子 鹅 MinGong)》
2020,布面丙烯,182 × 222 cm
《无题(双梯形 快餐 民工 88 干))))》中logo化的“MINGONG”字母像街头的霓虹招牌一样醒目,它不仅仅回应了展览开题的《民工威武 MG VW》对汽车商标图形的挪用,同时也揭示着中国部分都市步入后工业化社会和消费时代,社会底层在未曾满足个体生存的必需之时,却盲目地掉入消费主义的漩涡,以“耗尽自我”的方式来实现虚妄盲目的经济消费与扭曲的自我价值。

廖国核,《无题(双梯形 快餐 民工 88 干))))》
2020,布面丙烯,166 × 222 cm
廖国核为观众徐徐打开了一幅当代中国底层工人的复杂肖像:民工的人生时间被明码标价,个体沉浸在口号鼓动的狂欢之中,他们的财务在一次次的“快餐”消费和虚拟游戏中呈现赤字,从而不得不进入新一轮被压榨人生力的无限循环。艺术家并非在扮演悲悯的人道主义者,为低廉劳动力的物质精神状态提供同情与救赎。他笔下的民工既是被整个社会结构全力压榨的弱者,又保有人性最原始最野蛮的恶。他们被政策、道德和日趋固化的阶级结构包抄裹挟,以最大的群体基数成为最失语的阶层。当时代的流速超过了民工可能成长的速度,科技、文化、社会结构和体制政策最终集体背叛了这一群体时,我们又该如何回应展览开题的那一句“民工威武”呢?
在此次展出的众多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廖国核已经脱离了我们对于内容与形式从属关系的传统认识,两者在作品中有机地交融,形成交错的互文关系。廖国核似乎在与部分的自己告别,那个挑衅、耍赖且俏皮的艺术家人格趋于弱化。他很大程度上放弃了自己极为擅长的文字与符号的剪辑拼贴,转而着力于制造图像与造型间的矛盾,从观看经验中提示观者对陷阱的警惕,并以此回应他对社会真实的态度,拓延作品的张力。对新闻性事件直观的艺术表达已经无法满足艺术家对于时代症结的观察和回应,他在社会现实表征之下对内在系统结构提出了更本质、更复杂的探究与思考,一种对当代中国社会更深沉、更审慎的关照正在作品中渐渐滋长。
注:本文的一个版本曾发表于artnet资讯。
陈籽亦,上海星美术馆高级研究员,星美术馆筹备组负责人。

廖国核,1977年出生于加尔各答,2001年结业于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机械制图专业,现生活和工作于长沙、北京。
廖国核的绘画总让人处于某种无所适从的快感中,这种玩世不恭的批判策略既令人着迷,又为观者设置了诸多审美上的挑战。在当代艺术依附意识形态的同时又对后者进行揭露和抵抗的游戏已让人感到疲惫的今天,廖国核的实践似乎想要绕到游戏背后,成为一种比乔装的意识形态更为狡黠的存在。对于廖国核来说,绘画的“真理”潜藏在超越和减少其内容和形式这一充满讽刺意味的过程之中。廖国核在绘画形式上的表现可能会让观众相信艺术家对于媒介的信奉,但他使用的语言破坏了图像所传递的直白信息。和他很多绘画作品一样,在展现其对绘画深度理解的同时,廖国核也在颠覆绘画的基本信条中对此媒介发起挑战。
廖国核近期个展包括:“猿人”,Cc基金会&艺术中心,上海(2021);“民工威武”,SPURS Gallery,北京(2021);“艺术家谱系研究之五:通俗绘画之一室一厅保佑”,SSSSTART研究中心,上海(2020);“一万幢房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2016);“中国好画家祝你爽!”,四方美术馆,南京(2014)。参与的群展包括:“绵延:变动中的中国艺术”,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2020);“土尾世界——抵抗的转喻和中华国家想象”,Para Site艺术空间,香港(2015);“精神”,PAC当代艺术博物馆,米兰(2015);以及蒙特利尔双年展(2016)等。

最危险的游戏
2022年1月20日至3月6日
SPURS Gallery | 北京朝阳区酒仙桥路二号院798艺术区D-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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