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戏曲史中鲜为人所关注的骨牌灯戏为研究对象,勾连清代宫廷内外相关材料,对民间与宫廷中的骨牌灯戏进行比较研究。通过对演出形式、唱词、队列变换、人员构成、灯具等方面的对比来分析二者的源、流等问题,尤其是它与节令戏曲等的渊源关系。提出骨牌灯戏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缩影。





骨牌灯戏是灯彩戏的一种。灯彩戏始于民间,清代之前并无宫廷演出灯戏的记录。张小李《清宫灯戏、火戏戏目研究》一文指出,清宫灯戏剧本存佚合计有《福禄寿灯》《三阳开泰灯》《万代喜庆灯》等十四种。近年新刊《故宫博物院藏南府昇平署戏本》又增补《天地人和灯》《三元甲子灯》《三分灯》三个题纲本。这些灯戏都在新春,尤其是元宵期间承应。结合昇平署演剧档案,不难发现作为上元应节的,规律化、常态化演出,核心灯戏仅有《福禄寿灯》《万年长春如意灯》《万年长春富贵灯》三个。其中《福禄寿灯》后期还增加了寿戏的功能,即上元之外,每年的十月初十慈禧万寿时亦予承应。这是题外话。
《万年长春富贵灯》即骨牌灯,这是唯一来源于中华传统博戏的一种游艺性灯戏,在清宫上元节令常演不衰。骨牌,为象牙或骨角所制,亦名牙牌,唐宋时用于记事或作腰牌,宋代始为戏具。牌共三十二张,长方形,每张牌有不同的牌面,后世以其为赌具或用来占卜。清梁章巨《浪迹续谈》曰:“骨牌之戏,自宋有之,《宣和牌谱》以三牌为率,三牌凡六面,即骰子之变也。”骨牌灯戏,即将三十二张牌面化为戏具,人手一牌或两牌,形成三十二人或十六人的舞蹈,按照牌谱形成各种排列组合〔图一〕,少数辅以演唱的一种队列舞蹈,并无剧情,亦无人物。故称之为“戏”者,并非戏剧之“戏”,而为游戏之“戏”。

〔图一〕 一人一灯
清代最早的骨牌灯舞记录见于乾隆朝,王友亮(1742-1797)撰《双佩斋文集》有《夕次祖龙桥观骨牌灯歌》一首:
街头鼓吹春光满,乙乙牌名认长短。涂朱蘸墨香焰腾,人家笑指牌即灯。
褶袴少年红帕首,三十二人如一手。初时宛宛联雁行,继乃对对排鸳鸯。
瞥然退后不相竞,一灯前行两灯并。顺风旗耶分水鱼,装成彩色画不如。
或奇或偶回身逐,仿佛豪门肉双陆。乍升乍降半面遮,剉角郎君来一家。
星散堆堆复云合,圆作连环锐成塔。此街徃复十里强,奇哉供汝大博场。
⋯⋯
首句告诉我们演出时间在春天,即上元前后〔图二〕;“涂朱蘸墨”句说明舞灯者多半勾脸,主色调是红色和黑色;“三十二人如一手”意即一人一灯;“联雁行”“排鸳鸯”等句描写的是队列变化;“一灯前行两灯并”的三张牌品字型排列,是从《宣和牌谱》而来,不是我们现在骨牌两两一对的玩法。“星散堆堆复云合,圆作连环锐成塔”所述分合、连环、堆塔,与现存清宫骨牌灯戏本中的排场一致;末句点明该舞队的演出方式是行与停的结合,在街巷十余里中来回行进演出。

〔图二〕 一人两灯
大约同时期稍晚,乾隆五十六年(1791),韩使金士龙在宫中观赏各种戏曲、歌舞、杂耍演出,并在日记中写道:“初头五六十人,衣青黄者持骨牌灯,进退升降,自然成格。人皆谓奇观,而余未解骨牌法,还如无味。”这是清宫演出骨牌灯的最早记录。韩使不解骨牌游戏之妙,说明骨牌灯的表演语汇非常独特,自成一体。观众要对游戏规则、牌谱、玩法等非常熟悉,才能领略其中队列演变、排列组合的旨趣。由此亦可知,乾隆年间,无论民间宫廷,骨牌灯戏已然非常流行。
清中晚期直至民国,是骨牌灯戏的全盛时期。一方面,民间社火中的骨牌灯舞在多地兴起,主要分布于河网密布、经济发达地区,尤其以长江中下游为最,广西、山东、湖南、湖北、江苏、安徽等地甚为风行。这恐怕归因于骨牌灯脱胎于博戏,需有一定经济实力;加上发达的河道交通形成了传播网络。
另一方面,据昇平署档案记载,嘉庆至清末,尤其是同光两朝,宫中每逢上元必演骨牌灯在内的三个灯戏,形成惯例。再者,骨牌灯舞与一些民间歌舞或地方小戏如花鼓戏、花灯戏、采茶戏、秧歌等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杨恩寿言:“湘中岁首有所谓‘灯戏’者。初出两伶,各执骨牌灯二面,对立而舞,各尽其态。”最后,名班如富连成社、名角如梅兰芳等亦尝演出骨牌灯戏,对其发展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最终造成了民间上元应节戏中大量穿插骨牌灯舞,互相攀比,蔚然成风[表一]。

[表一] 民间春日社火中的骨牌灯舞


关于清宫骨牌灯舞,张小李《清宫灯戏、火戏戏目研究》《清宫骨牌灯戏〈万年长春富贵灯〉浅析》等文已做了颇为详尽的介绍,本文对已有内容不再重复,单论几个具体问题。在此之前,先对《北京大学图书馆藏程砚秋玉霜簃戏曲珍本丛刊》(以下简称“程本”)中所藏骨牌灯谱进行探讨。
(一)“故宫本”与“程本”的差异
程本灯谱年代久远,包罗万象。除骨牌灯外,七巧灯、大舞灯等灯戏谱俱全(其中大舞灯是乾隆十三年所录抄本,其曲词、排场与宫廷大舞灯《万年长春如意灯》亦有相关之处,本文暂不讨论)。程本骨牌灯谱记为曹文渊道光三年八月抄录及重订,排场、唱词、曲谱是整合在一起的。虽未曾有过此本的演出记载,但如能证明其与宫廷有关,则是研究清宫骨牌灯戏的一则重要补充。
而《故宫博物院藏南府昇平署戏本》(以下简称“故宫本”)共收录名为《万年长春富贵灯》总本三个,总本加曲谱两个,题纲本七个,串头本一个,排场样子三个,以及四个腐朽不收的总本存目。其中两个题纲本有明确年代为同治五年、七年,另有一总本曲谱文末记为光绪五年四月初一日。
首先,从唱词和曲牌来看,不同故宫本的唱词和曲牌几乎完全一致,程本唱词和曲牌时,有一字之差,如“笑二郎”与“叹二郎”,程本唱词为骨牌名连缀而成,与元宵节完全无关。故宫本曲牌用大红袍、寄生草,程本主体部分也用此二曲牌,且唱词也非常接近,差异很小[表二]。

[表二] “ 故宫本” 与“ 程本” 骨牌灯唱词对比
故宫本和程本中的排场、唱词均源于《宣和牌谱》。不同的是,程本多一个引子。开场摆牌,摆定即唱三段“五转货郎儿”,接着东华仙被抬上场,唱元宵春景及祝赞之语。应该说由于有这个引子,程本点题元宵节,比故宫本更加合理、完整,更象是一出“戏”;第二阙故宫本记曲牌为“寄生草”,程本未记曲牌,但从唱词看曲牌应该一致。
其次,排场方面。故宫本和程本虽都只描摹了骨牌灯的图谱,而宫廷实际演出时还有意子灯、大蓝龙灯、小蓝龙灯、大红龙灯、小红龙灯,大小珠子灯、绣球灯、牌楼灯、挑方灯等,程本演出时还有伞灯、扇子灯、烟筒灯、荷色灯等,并非我们剧本中上看到的只有骨牌灯。
此外两个版本在排场上的差异比较明显。一是骨牌灯队形变化的区别,故宫本的特点是同时上场的牌灯队形齐整方正,除了“二下唱”这段外几乎没有斜着的队形,只有半圆的月牙形;而程本相反,非整齐队形占一半以上。二是富贵图的情况,宫廷本以富贵图〔图三〕作为收煞:“意子挡排,灯摆富贵图,意子分桌上后一排,走场人摆万年清桶,唱‘天圆地方’”;而程本开场不久就拼出“富贵不断头”的队形点出主题,收场时还有另一个类似富贵图的椭圆形“富贵绵长,一统山河”图〔图四〕。同治五年十月十八日档案中,有为请旨承应万年长春富贵灯做砌末“大清一统灯”的记载,与程本这张图的意义一致,且民间恐怕不会用“一统山河”这样的赞语。因此,程本与故宫有关的可能性极大。

〔图三〕 故宫本“ 富贵图”

〔图四〕 程本“ 一统山河” 图
最后,故宫本的排场样子没有诗句,程本每队牌名下附牌谱相关诗句。经对比,诗句来自《重订宣和谱牙牌汇集》,而非《宣和牌谱》。《牙牌汇集》为乾隆二十二年琅槐河上渔人编撰,现存为光绪刻本。故程本所祖本一定在乾隆之后、道光之前。综上知,程本很有可能是道光或道光以前的宫廷流出本,至少受宫廷影响极大。其后或还回流于宫廷,影响了同光年间的宫廷骨牌灯戏。
(二)宫廷骨牌灯戏
宫中骨牌灯又名《万年长春富贵灯》,张小李认为这是取味余老人《骨牌灯戏谱》中《推排法总纲》中所谓“共计九十三推,各各成副,正合富贵不断头之喜语”。程本灯谱〔图五〕为其提供了另一条佐证。此谱由一十六张牌构成的半圆队形,在宫廷骨牌灯中,名为“前月牙”;下一队形名为“后月牙”。在两个月牙组成的圆形中有伞灯一把,上书“富贵不断头”五字。

〔图五〕 程本“ 富贵图”
昇平署档案中最早出现“万年长春富贵灯”名,是在咸丰六年十二月初四日记档中。这天早学排练富贵灯,初五同样,初九日早学骨牌灯。而在十六日,出现了骨牌灯和万年长春富贵灯同时在一页上的记载。说明这两个名字宫中常常混用。而故宫本中总讲、题纲、排场的标题俱为万年长春富贵灯,众多宫廷本中只有一本最末有骨牌灯三字。可能富贵灯之名为对上所用,伶人们私下仍习惯名之骨牌灯。
乾隆之后的骨牌灯演出记录至有昇平署档案记载方见,最早的一条为嘉庆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旨意档》,长寿传旨:“内学将骨牌灯学出来。”当然,乾嘉之间并非一定没有骨牌灯戏,很有可能是资料不全的缘故。道光朝的骨牌灯记录只有二十八年日记档所载正月十三学骨牌灯等灯戏,但该年并未演出。咸丰朝只有七年和八年演过两次,同治朝也就五、六、七、九这四年有演出记载。真正形成灯戏惯例、几乎每年都演的是光绪朝,从光绪六年第一次见诸档案至光绪三十三年,共演出过数十次。
上元承应的三个灯戏时间顺序绝大多数为富贵灯、福禄寿灯、如意灯。少数先演如意灯,如光绪十四年。演出日期多为正月十三或十五、十六或十七、十九。演出时间一般为晚上酉时(酉正或酉初),时长二刻十分。当然亦有例外,如光绪十四年西厂子富贵灯演了三刻。光绪十二年正月十二、十六西厂子演了两次富贵灯等。
酉时演出不知是否与《洛阳桥》(《四美记》)故事有关。据传,状元蔡襄为还母愿,捐资修建洛阳桥于海滨,因海浪大而无法下桩,经人指点需求龙王协助。衙役名夏德海者为巡海夜叉,引入龙宫行文,龙王在回文上写一“醋”字。蔡襄解破“醋”字为“二十一日酉时”动工,由是桥竣。《清车王府藏曲本》第六册有《洛阳桥》总讲,为南海菩萨下旨定日子为酉年酉月酉日酉时。
从故宫博物院所藏牌戏三个各有区别的题纲本中,我们能看出骨牌灯的演出形制历代有所不同,主要表现在灯的种类、人员等方面。
题纲一:带灯人、站灯人二,舞灯人三十二。鼓、堂鼓各一、星荡扑钹(星、镗、扑钹)四人,笛二、海笛二,小锣一,铙钹二,小钹空缺,号锣一。走场五,管提纲二,写提纲本子八。档案房太监三,钱粮处太监二十五名,管箱人等、盔头作八名。
题纲二:带灯人二,站灯人四,舞灯人三十二〔图六〕。大红龙灯七人,大蓝龙灯七人,小红龙灯四人,小蓝龙灯四人,珠子灯二,小珠子灯二,随手二十八人,走场六,帮场四。鼓一。承应灯差里外管箱写字人等九十四人,站墙灯工程处匠役六十名(此本为同治五年八月二十六日准,唱二刻十分。另有同治七年正月二十五日本,除乐器更详细外,与之相同)。

〔图六〕 故宫本题纲
题纲三:舞灯人四十名,大小龙灯二十二名,珠子四名,共人六十六名。鼓笛随手走帮场三十九名,写字管箱人等九十四名,工程处六十名。
题纲一只有骨牌灯,而题纲二、三则出现了龙灯、珠子灯、绣球灯等,挑方灯在题纲中不曾出现,而是存于昇平署档案中。其次,题纲一、二的舞灯人为32人,与骨牌数量一致。题纲三为40人,多出了哪八个人?又从何时开始?
咸丰七年正月十九恩赏档有载,十八日在奉三无私万年长春富贵灯,晚上酒宴赏赐舞灯人40名。说明当时舞灯人就不只32张骨牌之数。同治五年十月十八日,昇平署请旨为承应万年长春富贵灯应用成做切末:“大清一统灯一件(随座子),富贵长春灯三十二盏,意子灯八盏,随灯架子二件。”同治十一年五月二十三日记载当富贵灯骨牌灯三十二盏修理,意字灯八盏。这八盏意子灯,即超出骨牌数量的八个。
意子灯具体样式已未可知,但它一定不是骨牌灯,也不是龙灯这些表演型的灯,它的独特作用在于“挡排”,即在骨牌灯队形发生变化时,起到一个领队或收尾的作用。同治七年正月二十七日所准排场可以看出意子灯的作用:“⋯⋯头下排场,意子分归两边站,听号番灯,意子挡排,灯摆,唱曲子。第一下排场,闲牌十四张在两边站,意子灯俱不番灯,前一排跪唱“明月上青天”,唱完,意子挡排,灯摆。”
湖北当阳“杀故事”里的骨牌灯队要专门另制两盏灯,分别为“头灯”和“尾灯”,头灯两米多高,灯架为锥形,上大小下,上边为弧形,外框顶端有五根凤冠样装饰,灯为红色。尾灯为菱形,比头灯稍小,灯顶上有一根凤冠样装饰,灯为黄色或绿色。其作用和宫廷中的意子灯一样。

三 清宫骨牌灯戏与民间节令戏的关系

杨连启在《清代宫廷演剧史》中指出:清代中叶,皇帝对灯戏颇为喜爱,来自民间花灯的灯彩也因此得以进入宫墙。道光七年的外学民籍艺人裁退事件,造成了宫中灯彩砌末在民间的流传,重点影响了京师及周边地区,促使了这些地方的灯彩戏的出现和盛行。灯彩戏的发展,包括戏曲中的骨牌灯舞,是宫廷内外相互影响、不断发展的过程。清宫对灯戏的喜爱深刻影响着民间的戏曲舞台,同治、光绪年间上海梨园灯戏火爆,与宫廷不无关系。
活跃在清中叶道光朝的春台班武生沈小庆(1808-1855)是有迹可循与骨牌灯舞有关的第一人。沈小庆幼时坐科老嵩祝班,出科后搭班春台、和春等班,他善于运用骨牌,设计各种武打“档子”和戏曲中舞蹈场面。《洛阳桥》的“骨牌灯、《天河配》中“七巧图”堆字儿、《闹花灯》的“龙灯舞”均出他手。但此人与宫廷并无牵涉,没有证据证明其与宫廷骨牌灯有关。民间骨牌灯舞元代即有,明清盛行,沈小庆所编骨牌灯,大抵并非原创,而是吸收于民间骨牌灯舞。《骨牌灯戏图谱》序言说道,咸间怀庆府(今河南沁阳一带)上元节就有热闹的骨牌灯舞演出,所以道光朝裁员把宫廷灯戏带入民间并非其源头。
关于骨牌灯戏流行时间,《戏考》认为宫中灯彩戏是在清代后期同治初年流行。其第二册《洛阳桥》剧本前言写道:“前清同治初,宫中每喜观灯彩戏,盖其时孝钦爱戏之智识,尚甚幼稚,犹之寻常妇稚,只知看闹顽戏,而不知看做工戏也。此《洛阳桥》即灯戏中之一,相沿已久,当时坤班中即已盛演。其剧情纯系荒诞不经之举,徒博热闹耳。”此中宫廷灯戏,应不单指福禄寿灯、万年长春富贵灯等灯戏,而是包括灯彩见长的各式宫廷戏曲,如《迓福迎祥》等。
蒋振武在《京班水路班杂忆》中回忆:“《洛阳桥》等灯彩戏〔图七〕,传说是清朝皇宫为了祝贺新年,庆祝‘延年丰收’,由几位老艺人编出来,属没有历史根据的虚构。”但文章后面又说,清朝推翻后由曾进宫演戏的孟鸿群带出宫传给三弟小孟七孟鸿荣,流传到上海几家舞台上演。意即灯戏还是从民间传入宫廷,又再次流入民间。

〔图七〕 小孟七《 新洛阳桥》 广告
同治年间,曾进宫献艺的知名演员确实将宫廷灯戏的做派带回民间,如梅巧玲四喜班排演了《目连救母》《甲子图》《盘丝洞》等灯彩戏。杨隆寿的小荣椿、天仙班,曾重金聘请宫廷砌末艺人张七为其制作灯彩砌末。蒋振武回忆录中的骨牌灯传播者孟鸿群、孟鸿荣是光宣年间人,他所说的应该是南派京剧中的灯彩的情况。恐怕灯戏的宫廷内外传播并不是一条由北京传到天津、上海等地的单线传播路线,而是应该兵分两路,一路为同治朝京畿周边的辐射传播,一路为光绪时直接对上海戏曲界产生的影响。
随着清政府的消亡,宫中大量戏本流落民间,宫廷和民间的戏曲,至少在文本上的隔阂不再存在。刘澹云《提纲之研究》曰:“昔日大班,或内廷南府排戏用之。如《乌鹊灯排场》《九莲灯排场》《牡丹亭游园惊梦堆花排场》及《骨牌灯排场》《天河配七巧图排场》等均属之。”并说国剧学会所藏骨牌灯排场题纲,分场详细,绘图精美,极为名贵。说明清末民国之时,宫中的骨牌灯谱、题纲已被民间收藏。这深刻影响了戏曲界,由此舞台上的骨牌灯戏开始流行起来,尤以上海戏曲界为盛。
光绪二年(1876),上海戏园中便有骨牌灯的身影〔图八〕。是年5月6日《申报》登载了三雅戏园13日夜戏广告,其中就有骨牌灯。而它作为独立戏码最后一次出现在报刊中是1890年7月5日,丹桂轩夜演骨牌灯的广告。

〔图八〕 三雅园骨牌灯广告
1888年2月24-27日,上海天仙茶园连登四天题为《新軿各出时式灯戏》的广告,曰:“⋯⋯又新排时景骨牌灯戏,翻变巧妙,共有六十四套,每晚在灯戏中加演数套⋯⋯”此时骨牌灯已有不作为独立演出,而是插演在其他灯彩戏中的做法,尤其当《洛阳桥》《斗牛宫》等剧盛行之后,单独的骨牌灯广告从此销声匿迹。
今天能看到的富连成社骨灯唱词和部分灯谱,是留存至今为数不多的重要材料〔图九,图十〕。其唱词与故宫本完全不同,更加通俗化、喜庆色彩更浓郁,这当然也是皮簧取代了昆曲的地位这一重要变化所导致。但从富社骨牌灯最后的富贵图以及叶家与宫廷的关系可以推测,其与宫廷骨牌灯戏大约也有一定联系。

〔图九〕 富连成社骨牌灯戏目

〔图十〕 富连成社“ 富贵图”
据包辑庭回忆,这出灯彩戏在喜连成时代就有,由罗燕臣编排。民国十五年后,每年演一次,大型堂会偶尔演一次。并说因为需要的人数多,所以只有富社有此戏。与宫廷不同的是,富社的骨牌灯不是一人一灯,而是一人两灯,十六人三十二盏灯。
现存唱词为萧长华改编,曲词比宫廷本通俗:“文运大开(天牌),三年大比我顺来(幺二),教他平地(地牌),上天台(天牌),只要我笔尖儿一带(幺三),天地何曾肯弄乖(幺六),有时参错君休怪(幺六),只要尔五夜虚心一点在(幺五),俺这笔点扫尘埃,斗柄横沧海,十年窗下育英才,一道文星成五彩⋯⋯”这段唱词从意思上看特别适合祝愿高中之意。富连成是非常重视商业性的班社,骨牌灯由于人数多、砌末程本高,且适合讨彩,因此比一般戏目要加银十元。推断以上唱词只是堂会演出中的一种版本而已,遇开业、新婚、庆丰等,别有一套版本。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因与赌博有关而被封禁这一点,是骨牌灯在当下无法流行起来的一个重要原因。然而全国各地的骨牌灯舞消而不亡,演化出种种变体。如广西临桂的骨牌灯舞,变化成81人的字牌舞、108人的水浒灯等;南京六合的骨牌灯舞也曾不画牌面,而是写宣传语等。这些权宜做法都说明了群众难以割舍对骨牌灯舞的喜爱。
最后,我们不妨来重温《重订宣和谱牙牌汇集》中“创始”条:“牌本宋宣和宫中之戏,三十二扇,计二百二十七点,天牌二十四点,象二十四气;地牌四点,象春夏秋冬;人牌十六点,象夫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其余各牌皆合成物理⋯⋯”芥子纳须弥,小小一副戏具,不仅是古人智慧的结晶,更是古人宇宙观、天地观等的集中体现。因此,牌创之初并非赌具,“意不在赌赛,而在适情”。骨牌灯舞在当今的研究价值,不仅是挖掘和保护一种濒临消亡的独特艺术形式,更是要将古老的博戏文化、乃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发扬光大。
[作者单位:北京外国语大学艺术研究院]
(责任编辑:宋仁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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