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rtist/艺术家
VOL.22 宋冬
艺术家宋冬一直倡导艺术和生活无界⸺看待问题角度的不同,赋予了日常与艺术的不同身份。他将那些失去了原有审美价值和使用价值的废弃物品收集起来并用于创作,以独特的角度和艺术思考成就了一场场“物尽其用”。

艺术家宋冬肖像,摄影:陈东宇
我们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午后走入艺术家宋冬的工作室。进入视野的首先是一艘巨大的“船”,这件名为《一刻》的作品有21米长,占据了工作室外侧的大部分空间。实际上,它并没有完整的船的形状,因为它只有四分之一的部分是真实存在的船体,另外四分之三只有通过方形空间里周围镜子的反射才会显现。为什么将这件最新的作品命名为《一刻》?宋冬的答案是,“一刻”可以理解为此时此刻、短暂的一瞬,同时是一个计时概念,也就是一小时的四分之一,与这艘四分之一的船相正好呼应。

宋冬,一刻,2021
钢架、旧门窗、镀膜玻璃、灯具、家具、电器、日常物品
697.4 × 2,564 × 1,310 cm
如果顺着金属台阶走到船上,你会看到不同阶层的生活缩影,所有的生活场景都是由被废弃的旧物组成,它们皆来自旧货市场和被拆迁的家庭。“时代把我们安置在了这艘船上,谁都逃不掉,但是这艘船又是一条‘虚’的船,只有四分之一是真实的,你看似好像了解,觉得这是你生活的影子,但它不是,它无法成为一艘可以行驶的船。但爬上红色的铁架,站在灯塔处,在镜子反射中你会产生幻觉,看到一艘完整的船,这就出现了一种非常梦幻的状态。”这件巨大的“参与性装置”邀请所有的观众进入它的内部空间去感受,而不是仅仅站在作品之外,在宋冬看来,艺术是活的、生长的,不一定要在工作室中完成,“我有很多作品是放到展场之后意义才诞生的,这次的作品重要的就是人的参与,疫情使大家的参与度减弱了很多,但我想让这件作品成为大家聚在现场的机会。当不同阶层的人,跟艺术有关或者无关的人进入里面,他们会在这样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场景谈论什么?我希望大家派生出新的东西,当艺术成为一种大家相聚的方式,这样的艺术在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

宋冬,一刻,2021
钢架、旧门窗、镀膜玻璃、灯具、家具、电器、日常物品
697.4 × 2,564 × 1,310 cm
不久后,这件作品将在央美美术馆廊坊馆展出,但这并不是宋冬第一件面向公众展现具象化的船型作品。今年9月初至今,在位于青岛的西海美术馆展出了宋冬以“方圆济”命名的一组作品,作品由4艘二分之一的船型装置组成,这4艘“船”的体量并不相同,最大的有十几米长,仿佛一艘航空母舰,最小的只有三米,像是一叶扁舟。展览中,宋冬将镜面贴满展厅,在其镜面反射的作用下,4艘船变得“完整”。4艘船上不同的生活场景也吸引着人们走入其中,除了那些废旧的家具等日常物品,《小船》还有一把吉他,《母舰》上有一架古筝,《方舟》上放置了电子琴,《运输船》上则安置着一套架子鼓,他们都在邀请观众为这件作品带来更多的可能性。

宋冬,一刻,2021
钢架、旧门窗、镀膜玻璃、灯具、家具、电器、日常物品
697.4 × 2,564 × 1,310 cm

宋冬,方圆济
与尹秀珍作品圆缺 在西海美术馆展览现场
西海美术馆供图
在青岛这样的城市,这组作品更多地让人们联想到海洋,艺术家的思考也确实与此相关,“它跟让·努维尔设计的空间,跟城市背景,跟海洋、水都有关系。面对这样的特殊情境,人类开始组织新的秩序。这都是需要探讨的问题”。在艺术创作中,或者说是在生活中,宋冬一直想给自己留下关于时间的烙印,与当下的时代、当前的社会情境交谈,“去年的疫情使我留了一整年的胡须,增肥了20斤,2021年,我正在减掉这20斤。大家都说我们回不到2020年之前,但至少我的体重会回到2020年之前”。
忽如而至的疫情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样特殊的社会情境为宋冬的艺术创作带来了不小的影响。不久前,宋冬在佩斯画廊香港空间的新展“窗·镜”开幕,这次展览呈现艺术家近年来标志性作品“无用之用”中的两组新作,表现的正是艺术家在疫情下的思考。

宋冬,圈地运动,2005-2010
出自艺术家“穷人的智慧”系列
佩斯画廊供图

宋冬,坐井观天 外部,2015
旧窗户、镜子、灯、金色塑胶镜子
佩斯画廊供图

宋冬,无为之为-碎片010,2014
出自艺术家“剩余价值”系列
佩斯画廊供图
众所周知,宋冬一直在利用门和窗等信手拈来的物件进行创作,它们都是被时代和家庭废弃的物品,早已失去原有的价值。不过,这种行为对于艺术家来讲,绝非单纯地收集物件那么简单,以对窗户的收集为例,在这一过程中,艺术家收集的实际上是过去的人跟窗的关系,以及窗这样一个连接内外的事物在滚滚向前的时代中的所见所闻。
窗子是一个用来通风的物件,它是开放的,沟通内外的,它带来新鲜的空气和广阔的视野,但疫情来了之后,我们的生活是被压缩的,窗子也是被压缩的。”当这种压缩体现在宋冬的新作“无用之用-压缩窗”中时,原有的方形窗子被强行压缩了比例,变成了一个个细条,组合在一起的条状物看上去不再具象,像是城市的天际线,也像城市中人的现状。

宋冬,无用之用-黑窗3号,2021
旧窗戶、玻璃
佩斯画廊供图
“无用之用-黑窗”也很有趣,在这里,宋冬作品中常见的彩色窗玻璃变成了黑色,带来一种陌生而模糊的视觉经验,就像当下我们无法看清的世界状态。“疫情把很多东西显现出来,包括对自由的重新禁锢。”
但并不是没有希望。
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组黑窗中每个黑色镜面都不是纯黑,在创作中,宋冬把不同颜色与黑色混合,然后再进行喷色,于是,每种黑色中都多了另外一种色彩,只是有时候我们用肉眼难以分辨。“我使用大量的黑和少量的色彩进行混合,每种颜色最终表现出来的视觉效果都有所不同,比如黄色本身是比较明亮的颜色,它会改变黑的属性,但是有些特别深的颜色,改变不了黑的色度,但也会产生一定的色彩倾向。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树叶,也难有完全一样的黑色。”

宋冬,无用之用-压缩窗6号,2020-2021
旧窗戶、镜子、镜面板、玻璃
佩斯画廊供图
留意“无用之用-压缩窗”的组合方式,你也能看出这种希望与对自由的向往,宋冬以屏风式的折叠工艺使“压缩窗”产生了丰富的变化,打造出一个具有延展性的弹性空间,这个空间有可以透气的缝隙,人走入内部,并不是出于完全的禁锢状态,正如宋冬所说,“我们不可能真的和外界隔离开,我们与世界始终是隔不离的。”这句话正好指向了他曾于2020年在上海展出的那件装置作品《隔不离》,在一个2.5m × 1.2m的空间中,有着最基本的生活设施,还有一个送饭的窗口,人在内部可以看到外界的人来人往,依然处于人群之中,就像从没有什么可以将我们与这个世界分隔开来。
无论是“无用之用”,还是宋冬自2014年开启的大主题“剩余价值”,都是宋冬不断收集城市改造中被丢弃的老城区建筑废料的成果,这些物都曾存在于生活之中,而普通之物如何成为艺术品?宋冬认为,这只是人们看待事物视角的差异,生活之物与艺术品之间的界限,从来都不那么清晰。其实,从更早的时候,也就是2002年筹备作品《物尽其用》之时,宋冬已经更多地把创作转向与“物”息息相关的方向。

宋冬,物尽其用
2009年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展出现场
佩斯画廊供图
“我的母亲在物质匮乏的时代形成了囤积东西的习惯,他们那一代人潜意识认为未来仍然会物质匮乏,所以什么都不能浪费,任何的物件都应该穷尽地使用它,让它完成历史使命,这才是物尽其用。”曾经宋冬非常讨厌母亲囤积的那些东西,他擅自扔掉那些他所认为的“垃圾”,并因此引起了母亲的强烈不满。为了顺应母亲,利用而非抛弃这些旧物的想法在宋冬的思考中慢慢成形,《物尽其用》也因此诞生。
在创作中,宋冬和母亲进行简单的同类项合并,比如鞋子放在一起,锅碗瓢盆放在一起,整理的过程中,宋冬的母亲也惊讶于东西如此之多。随着作品的不断扩展,每次宋冬与母亲打开箱子整理的过程,都成了母子之间珍贵的交流机会,宋冬开始更多地了解母亲的生活,而那些附着有情感记忆的东西在宋冬眼里也不再是垃圾,旧物中的生活密码慢慢显现,那里面有很多需要他去探索的东西。
从《物尽其用》的创作中,宋冬开始了一个大的主题的讨论――人和人的关系、物和物的关系、人和物的关系。

宋冬,物尽其用
2010年在温哥华美术馆展出现场,佩斯画廊供图
“人与人主要包括我和母亲的关系,一个艺术从业者和非艺术从业者的关系。做完作品之后,母亲从一个生活家成为了一个艺术家,正如我一直强调的,每个人都是生活家和艺术家,不同的视角带来不同的身份。”同时,宋冬的家庭和公众之间也借由作品产生了新的关系,《物尽其用》于2005年在北京展出之后,很多看到作品的观众都看到了自己家的影子,在宋冬成长的年代,大家都曾经过着差异性很小的生活,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菜,产生相近的生活经验。
人和物之间的关系也很重要。物被使用之后,便附着了情感和记忆,但人们保留它,往往却不是为了追忆过去,而是希望其在未来仍有可用之处,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认为宋冬是怀旧的人,他却不以为然。大多数时候,物的存在是为了指向未来,是为了在未来物尽其用。

宋冬,借权山,2005
出自艺术家“穷人的智慧”系列
佩斯画廊供图

宋冬,与鸽共生,2005-2006
出自艺术家“穷人的智慧”系列
佩斯画廊供图
物和物之间的关系是最容易被忽视的部分。当然,是人建立起了物和物之间的关系。当宋冬把所有物品收集陈列在《物尽其用》中的时候,你会发现物与物之间产生了一个时代的审美脉络,物看似不言,却会讲述时代的故事。“从另外的角度来讲,我们总以为人可以驾驭一切,但世界中有太多的‘世界’在里面,比如病毒的世界。物和物之间有自己的联系,这是超越我们控制之外的。”让物聚在一起自己发声,往往可以让我们发现一些自己从未触及的思考盲区。
从此开始,不单是自己家里的东西,其他人家里的东西宋冬也会去收集,作品也慢慢发展到“穷人的智慧”。在这个系列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普通百姓没有太多金钱和权力去改善自己生活的时候,他们是多么会利用信手拈来的独有方式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幸福感。而在持续的收集中,宋冬发现了太多物品被忽略的价值,他找到它们,让它们产生新的价值,这便是诞生于2014年的“剩余价值”。一件事物的价值来自于哪里?“来自于认识。扫地的价值是什么?从普通的视角认知是带来干净的环境,从佛家的视角认知是一门功课,但对于我来讲却是一项不发表的艺术,它是以‘隐’的方式存在于我的生活中,从7岁开始,扫地就成为了我人生中不断给与我养分和认识的行为方式,它以‘非扫地’的其他形式‘显’在我的其他作品中。看问题的方式和角度不一样,带来不一样的认知。”

artnow对话宋冬

艺术家宋冬肖像,摄影:陈东宇
artnow:
无论是门还是窗,都离不开镜子这个元素,你从很早便开始了对镜子的问询,其内涵在这几年来是否有着新的延伸和发展?
宋冬:
我对“何为镜子”的追问,是一辈子的事。什么是镜子?我们都通过镜子认识自我,那是表象的自我认识。镜子的“引申认识”可以鉴心。镜子是对平静的水的模仿,心境如果平静,就可以照见一些东西。当下社会浮躁,人一旦被禁言或者禁足,禁止做各种事,就会产生很多反思,在反思的过程中派生出不同方式,让自己获得内心的自由度,任何东西都关不住人的内心。
镜子不只是单一的反射物件,镜子是一种认识的媒介物,也是一种“镜”的意识的承载物。但是镜子又是不能完全相信的。它可能不是平的,甚至不是人们传统认识中的镜子,我说过“万物皆为镜”,无论什么,只要能“鉴”都可以是镜子。比如手机就是一面镜子,它随时可以拍照,通过它不单能看到我们自己,别人也能看到你,看到你自己看不到或者隐藏的东西。当公众监督存在的时候,镜子可以照鉴社会,也可以让社会更加公平。但同时这个“镜子”是双刃剑,大众的隐私可能会被曝光,生活在没有真正自我的状态下该如何生存?我一直比较喜欢关于“隐”的概念,比如隐士、隐居、隐喻等等,到了更高的境界、真正能隐的时候,就会认识到“显”的不重要。
artnow:
很多时候你也会用到灯这个元素,比如在《坐井观天》和《一刻》中都有很多盏灯。
宋冬:
灯带来光。光在世界上是非常重要的,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缺了光,就会觉得这是一个空无一物的地方,光的出现,让我们对事物有了认知。灯也不是灯本身,而是我收集的万家灯火,灯在其各自的生活中都曾经照亮了各自的生活,并看见了那些生活。它看似并没有记忆体去记忆那些东西,但它们经历了那些事物,把它们汇集在一处的时候,它们跟其他的物一样,它们也可以在这里进行新的对话,它们是“隐的记忆体”以光的形式显现。三十年前,一个盲人在人稠物密的餐馆中行走自如给了我特别深的感受,他说他的心里有灯可以照路。他让我深刻体会,当心中有一盏不灭的灯的时候,即使看不见这个世界,也不用害怕,所以不管处于什么境况,一定要让心里这盏灯亮着。

宋冬,坐井观天 内部,2015
旧窗户、镜子、灯、金色塑胶镜子
佩斯画廊供图
artnow:
你的作品常常像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比如这次创作的“船”,船这个意向总是给人一种漂泊的流离失所的感觉,但它的内部摆满旧家具,又有一种恒久不变的安定感和温暖感。
宋冬:
船的漂泊和稳定是一场矛盾的共存,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彼此相融,这和世界是很像的,就像是太极的阴和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能单一存在的,世界是双面或多面的。


宋冬 方圆济 局部
来自艺术家2021年创作的大型互动装置
西海美术馆供图
artnow:
你如何看待“材质艺术”(Material Art)这种说法?
宋冬:
物很重要,我做的东西确实是使用了不同材质的物,但我关心的是材质被赋予的认识,而并非只是它的外表。我曾经提出过“抽象现实主义”这个概念,它不太像抽象形式里谈到的点、线、面、体、形、色、质,它把现实的印记和认识也作为重要的元素和语汇纳入其中。它会借助日常物和行为方式传递看似抽象但并非抽象的形式。它从现实中不断抽取出意象和认识,内核仍是现实主义的。
我不认为我是一个材料艺术家,有的人专门研究一种材料,以材料呈现自己的唯一性,但我与此不同,我使用的所有材料和方法都是开放的。还是以窗户这个元素为例,大家都知道我用了很多窗户,这个元素从“穷人的智慧”就开始了,后来窗户慢慢被抽象出来之后被挂在墙上,因为它们原本就属于墙,现在又以另外的方式回到墙上,并由此展开对窗户的重新认识的可能性。大大小小的窗户,彩色的、单色的、黑色的或者缺色的各种各样的窗户,它的范畴很大,是社会发展和时代变迁的记忆体,是这些带着时间包浆的材质给了启发,成为了我的说话的方式之一,物质是语言的组成部分,但并不是唯一的组成部分,而对物质的认识才是我看重的元素。

宋冬,我的城
大型装置,2014年在巴西圣保罗展出
佩斯画廊供图
artnow:
从物的角度,如何看待艺术和工艺品的区别?
宋冬:
艺术价值存在于它对世界的认知和表达。艺术是承载思想和认识的。不只是对工艺技术等等技巧性的花样翻新。但有时我们又不能武断地泾渭分明地做出两者间的根本区别。艺术是一个无法定义的东西,这也是艺术的魅力所在。
artnow:
你最近正在忙于新作品的创作和新展的准备,能否为我们介绍一下?
宋冬:
接下来我会筹备和尹秀珍在上海玻璃博物馆的双个展,我们会一人占据一层空间,呈现以玻璃为材质创作的作品。2023年计划在武汉做个展,作品有旧有新。
采访/撰文:苏欣
设计:Rina
图片提供:佩斯画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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