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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贤研究”辨正三题
︱楼秋华︱
龚贤(约公元1619—1689年)作为明末清初卓然特立的山水画大家,生前已为时贤所重,身后得到艺林推崇。尽管“当时俗子诋先生画似深山老炭行”,他自己也曾题《仿董巨山水轴》(广东省博物馆藏)曰:“今有积墨一派。积墨者,北苑之擅长也。人恒责余渲染甚厚,折知余之有所本乎。”但总体而言,龚贤画作生前得到众多友朋推重,晚年已有“今之范华原”之美称。时至清末,龚氏画艺更是声誉日隆,咸推为大家。无论是贯穿一生的诗歌创作,还是中晚唐诗学研究,抑或是画学理论,以及是课徒实践,均为世人所津津乐道。他在天崩地坼、风雨如晦的岁月里,以其非凡的天赋,高尚的操守,孜孜以求,诲人不倦,佳作迭出,动人心魄,令后人为之仰望,滋养着一代又一代追寻者。尤其是近百年以来,众多学者、画家相继投身对其的研究当中,各种学术成果层出不穷、持续不断,其生平行迹与艺术世界逐渐得以清晰乃至重建。
在此过程中有数个重要论题,不仅关系到基本史实,亦涉及龚贤生平及其绘画思想等,或不得不为之一辨。
龚贤与黄山
有研究者曾断言龚贤游过黄山,虽未提及具体依据,然也言之凿凿。譬如,华德荣在《龚贤研究》中写道:“龚贤自己也去过黄山,在那儿,他是否与渐江等老友会晤,也就不得而知了。”亦有同一书中既有论者认为龚贤曾登涉黄山,又有论者表示并无确据,而陷入矛盾之中。刘宇甲在《龚贤的生平》中认为:“但从现存资料来看,他至少曾登泰山、览洞庭、攀黄山、游姑苏。”萧平《龚贤与造物》中认为:“他有一幅山水册页……写山有壁苍松,松枝皆向一边倾斜,极似黄山景色。但又没有任何其他资料可以说明他去过那里。”近年则有学者援引《十百斋书画录》未集中所收录名为“梅清、龚贤《梅庄图》卷”,将之称为出自梅、龚二人合作,时值1686年。又有论者据诗题进而认为龚贤是应栗亭(即汪士鈜)之邀于1686年初往游黄山云云,渐成一新“史实”。
然而据笔者初步考述,认为龚贤并无黄山之游。尽管黄山作为天下名胜,历代文人雅士纷至沓来。明清之际风气尤盛,遂有《黄山志》一类书籍刊行于世,如晚明潘之恒《黄山图经》,清初弘眉《黄山志》、汪士鈜《黄山续集》、闵麟嗣《黄山志定本》等。龚贤的朋友中亦有不少人深入此山探奇索怪,龚氏也曾有意往游,然而终究缘悭一面。
首先,从龚氏存世的《草香堂集》《自书诗稿》以及信札中均无往游黄山之片言只语,唯一一首提及友人游览黄山的诗作中,又恰恰说明了自己未曾游过此山。他在《送陆寄翁游黄山》一诗中写道:
海上披裘陆寄翁,相随老衲与山童。天寒岁暮游何处,手指轩辕煮药宫。轩辕已逐浮丘去,铁灶丹炉倚松树。月明猿鹤响空山,古道苍苔湿清露。闻说天都不易登,金刚肚滑云难凭。此时性命轻如叶,得句须酬接引僧。我念此山十年矣,与客偕行行复止。不是神仙幻化身,那能得到群峰里。凡有幽奇必定探,折巾休惜惹云岚。邗江卧客酿春酒,待尔归来听尔谈。
从龚贤在诗尾所写:“我念此山十年矣,与客偕行行亦止……邗江卧客酿春酒,待尔归来听尔谈”,可见其多年前曾与友人有游览黄山之念头,然并未成行。
其次,就其传世的约一百五十件作品而论,不仅无任何诗文款识提及“黄山”二字,而且画中也未见黄山 之景。如著名的“天都峰”“文殊院”“炼丹台”“白龙潭”“西海门”“光明顶”“汤池”“云门”“喝石居”“鸣弦泉”“扰龙松”等,这些渐江、梅清、石涛笔下常见之景物,亦未见于龚贤画中。不难设想,倘若龚贤真有黄山之行,在其诗其画中必然会有所展现。
第三,龚贤在为汪士 所作《栗亭诗集序》中写道:
天下名山,不在大而欲奇,不在奇而欲幽,高可以登,深可以隐,吾于黄山有独契焉。然黄山祗屋边头物耳。曾结客偕僧,拟观铺云两海而卒弗果。……栗亭凡游此山者八,每恨未招余暨翁山、方楷一浴汤泉,翻药铫、揭水帘。不知余衰年志怯,居家且杖,升楼必扶。
显然,龚贤在是序中明确无误地表示对黄山虽神往已久,然终未能一游,引以为憾。其中“曾结客偕僧,拟观铺云两海而卒弗果”一语,也再次证实了前录一诗中“我念此山十年矣,与客偕行行亦止”所述为实。这也是晚年“居家且杖,升楼必扶”的龚贤在为友人作序时的一次“公开表白”。

(清) 龚贤 挂壁飞泉图 纸本墨笔
纵273厘米 横99厘米 天津博物馆藏
第四,《十百斋书画录》未集所著录的“梅清、龚贤《梅庄图》卷”,其中龚贤诗题曰:
栗亭招我入黄山,我为生平足力孱。
说到登临偏有兴,债堆吟写岂能闲。
披图先与梅庄见,买棹应从练水还。
听雨楼头颇安稳,群峰齐泻酒杯间。
诗中既谈及自己足力孱弱,身体欠佳,虽有登临之兴,但又苦于笔墨债堆积而无闲暇之日,所以只能先画一幅《梅庄图》以做卧游。而且此诗已晚至其去世前两年左右,这也又一次证实龚贤未曾游览黄山的基本事实,并与前引诗作、集序相一致。
此外,笔者检视了龚贤友人的相关诗文,亦无其黄山游踪之痕迹。因此,可以确信,龚氏一生并无黄山之行。正如他在《栗亭诗集序》中所写“每恨未招余……一浴汤泉”,其实甚至连黄山脚下的汤池亦未曾涉足。就龚贤生平行迹而论,他似乎并不热衷于游览名山大川,在其步入中老年之后更是如此。譬如,他在《送汪楫游庐山》一诗中写道:“恨我不及从,散发卧林闾。归来倘相示,新诗抵璠玙。”无独有偶,约在康熙二十五年(公元1686年)丙寅之秋,戴本孝过访清凉台时留下《赠龚半亩》长诗一首。他写道:“古人真迹不易见,尘眼尤难辨真赝。真山原是古人师,古人尝对真山面。我游名山四十年,蓬头茧脚凌苍烟……我愧枯毫扫焦墨,穷谷荒天恒敛色。亦将焚砚恣天游,且此狂歌露胸臆。”表明自己师造化、恣天游的绘画主张。而且诗中还描述了此际龚氏之情状:“一老高眠虎踞关,巨笔不卷转。”显然,戴、龚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作为山水画史上的大家,龚贤这一个性化倾向对于其画作、画论而言无疑具有重要的内在意蕴,同时也为后世研究者留下不可多得的深入其艺术世界的契机。

(清) 任伯年 吉金清供图 纸本设色
纵173厘米 横87厘米 天津博物馆藏
龚贤与梅清
有论者据梅清、龚贤《梅庄图》卷,便认为乃出自二人之合作。更有甚者认为龚贤于1686年初,应汪栗亭之邀往游黄山而停留于梅庄,此时梅清也在黄山云云,并有二人交往密切之论。然而据笔者考述,此类推测皆不合事实。《十百斋书画录》未集所收此卷因未见于传世,尚不便讨论真伪,而且作为抄本,难免会有个别字句出入。加之作者正式收入诗集时也常常会有所改动,情形一般较为复杂,姑且依从现状略做考释:
其一,是卷并非出自二人合作。梅清所作款署“《梅庄图》索绮园、东岩两先生一笑”(绮园即吴苑季弟吴菘,东岩为吴苑长子吴瞻泰,二人乃是叔侄辈);而龚贤仅署“《梅庄图》为绮园同学兄写”,可见两件《梅庄图》的受画人有别;且前者“长二尺四寸,高七寸二分”,后者“长四尺一寸二分,高七寸一分”,两者尺幅也不一致,原迹理应分属两段无疑。事实上,作画时间亦非相同,梅清自署“丙寅(公元1686年)二月”,自无疑义。梅氏另有《吴绮园、东岩索画〈梅庄图〉并题四十字》一诗,似亦可加以佐证:“未到幽居地,梅庄几许深。凭将孤客思,如见故人心。书卷摊花径,琴声动竹林。黄山在楼上,他日好相寻。”见录于其《天延阁后集》,据前后位置可知此诗约作于康熙二十五年丙寅(公元1686年)三月。又,此诗题有墨迹传世。
而龚贤款中并无纪年,据卷中吴启鹏(云逸)题诗曰:“忆昔丁卯夏六月,访友僧庐同濯热。江村柴丈兴勃然,泼墨舒毫腕不歇。……梅花抱村云抱树,是我咸籍读书处……主人忽示我图轴,陆离粲粲夺人目。展玩夷犹发长吁,酒伴相逢此尺幅。前年披图常忆山,今年披图任客探。”云云。倘若吴氏所记无误,则“江村柴丈”龚贤《梅庄图》似画于丁卯(公元1687年)六月,不仅与梅清所作不同一卷,时间也已相隔一年有余。
其二,卷中诸家题记除梅、龚两段之外,所述内容不一,时间、尺幅也不尽相同,前后分属六段。如第一段,袁启旭所题约在丙寅(公元1686年)深秋,诗中提及梅清此卷之缘起,而无涉龚贤;第二段,沈泌“丁卯暮春”,曹贞吉无纪年,郑簠“庚午小春”;第三段,汪洪度未纪年;第四段,梅庚“丙寅三月”,士尊“丁卯立夏前三日”,吴云逸约己巳年;第五段,阮尔询未纪年,黄元治“戊辰腊月”;第六段,汪薇“己巳秋日”,张 “庚午孟夏”。其中黄元治、汪薇均提及龚、梅二人所作《梅庄图》,时间已晚于前述龚贤画于丁卯六月,合乎事理。六段题记的材质、尺幅等,依次记为:
右诗绫本,长五尺,高七寸。(袁启旭一跋)
右共一纸,长四尺,高六寸,沈楷书,曹行楷,郑隶书。(沈泌、曹贞吉、郑簠三跋)
右一纸,行草书,长一尺二寸,高七寸六分。(汪洪度一跋)
右共一纸,长一尺八寸,高七寸二分。(梅庚、士尊、吴云逸三跋)
右共一纸,长二尺五寸五分,高八寸五分。(阮尔询(于岳)、黄元治二跋)
右共一纸,长三尺,高八寸五分。”(汪薇(思白)、张 (南村)二跋)
可见以上各段差异颇大,考之内容、主题亦颇为不同。显然,这一前后共分八段的合卷应晚于张惣(南村)于康熙二十九年(公元1690年)庚午孟夏题诗之后方才最后完成,此时龚氏已去世七八个月之久。
其三,就龚贤存世的诗文与题跋而言,未见有关梅清的任何信息。而在梅清的诗集中,也仅有一首《寻龚半千》,时间约在康熙十九年(公元1680年)庚申冬日。他写道:“难觅高人迹,初知虎踞关。入城怜野径,绕屋得苍山。独扫尘中句,常开画里颜。真须买园舍,分我半生闲。”就诗中之意而言,梅氏此次似寻访未果。
应该说,就龚、梅二人的传世文献而论,他们之间并无过多交集。当然,彼此有所了解也应是不争之事实。毕竟方文、施闰章、张幼量、半山和尚、孙逸、梅杓司,以及汪扶晨、石涛、柳堉、周雪客、宋曹、王翚诸家均属二人共同友人。至于有人认为龚、梅二人相交甚密,或者半世知己之类,未免言过其实。而将梅清称之为龚贤所崇敬的前辈,则更属有违事实之臆说了。龚贤不仅年长五六岁,少时曾师事董其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云峰图》上曾题道:“余少时与龙友同师华亭”),而且十三岁便能画(故宫博物院藏《溪山无尽图》卷上题曰:“忆余年13便能画”),二十几岁已崭露头角,有诗画之名。而此时的梅清正通过童子试(崇祯十一年,公元1638年),刚刚踏上科举之路。正如在寻访龚氏一诗中,年近六旬的梅清充满敬意地感慨道:“难觅高人迹,初知虎踞关……真须买园舍,分我半生闲。”二人之间的前后关系,不言自明。

(清) 龚贤题跋 石溪达摩图
纸本墨笔〔日〕泉屋博古馆
龚贤与石溪
张子宁在《龚贤与髡残》一文中曾引述日本泉屋博古馆所藏石溪名下《达摩图》卷后题跋,认为是卷可证龚贤与髡残“为同门师兄弟”。笔者就卷中石溪画作以及款题笔墨风格论之,似不甚类其典型面目,馆方专家也认为此卷存疑。卷后诸家题跋分属数段,程正揆、陈舒等人跋文与常见书风亦有所差异。或由此而各有真赝之别。
然而龚贤一跋却符合其此际书写风格(据笔者考订,约在1665年前后所书),颇为可靠。其中龚氏诗跋尚未曾见录于别处,字里行间颇有儒道释三家兴衰之叹,气象开阔,弥足珍贵。其诗云:
尧曰咨尔舜,舜亦以命禹。孔子曰参乎,皆有闲言语。老聃强著书,遂为道家祖。后来作圣人,谁不担毫楮。彼以此授受,此亦相取与。白头窗下生,钻研透寒暑。道非文不载,喉舌道之府。苏张取卿相,亦识此之故。杨墨不相师,人人别门户。著述等丘山,纷争若雠卤。大哉秦始皇,一把咸阳火。惜其未闻道,国亦随尘土。汉兴重儒术,博士以千数。扈从辞赋臣,蒙恩赖稽古。隋唐开制科,取士文为主。厚德而寡言,亦复笑椎鲁。胡为来达磨,貌陋同伧父。教外有别传,一字皆堪扫。所得面壁时,亲窥天地腑。举世皆婴儿,有谁咂其乳。
石溪晚年重要知己程正揆号青溪,故时人以“二溪”并称之。而程正揆与龚贤又互相推崇,引为知己。收入《结邻集》中的程氏信札写道:“画有繁减,乃论笔墨,非论境界也。北宋人千丘万壑,无一笔不减,元人枯枝、瘦石,无一笔不繁。予曾有诗云:铁干银钩老笔翻,力能从减意能繁。临风自许同倪瓒,入骨谁评到董源。悟此解者,其惟吾半千乎!”
龚贤在康熙己酉(公元1669年)仲冬望前一日(即十一月十四日)为周亮工所藏画册作跋,则一再盛赞“二溪”:
今日画家以江南为盛,江南十四郡以首郡为盛。郡中著名者且数十辈,但能吮笔者奚啻千人。然名流复有二派,有三品:曰能品、曰神品、曰逸品……金陵画家,能品最夥,而神品、逸品,亦各有数人。然逸品则首推“二溪”,曰石溪,曰青溪。石溪,残道人也;青溪,程侍郎也,皆寓公。残道人画,粗服乱头,如王孟津书法;程侍郎画,冰肌玉骨,如董华亭书法。百年来论书法,则王、董二公应不让。若论画笔,则今日两溪,又奚肯多让乎哉!
显然,龚贤对年长自己七八岁的石溪倾心仰慕,对其绘画造诣推崇备至。由于程正揆、方文、周亮工诸家均是石溪与龚贤的共同友人,二人之间应该相互有所了解,并不陌生。而他在《达摩图》卷后的题跋末尾所写:“同门法教弟龚贤,法名大启顿首题”,更为两人同为清初名僧觉浪盛禅师弟子的关系留下了重要的记录。至于龚贤的佛门因缘,尽管从现存文献中尚未见及他与觉浪道盛直接交往的印迹。但从他与众多僧人亦师亦友,门下有僧人巨来随其学画(天津博物馆藏《出蓝竞爽》册,其中有龚贤画弟子僧巨来),也曾与释大振合作画册(上海博物馆藏),可见其与佛门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为研究龚氏的生平行迹、绘画风格、绘画思想提供了新的视角。
张子宁文中据觉浪塔铭“嗣法弟子二十九人,记 居士四人”,云云,遂认为:“就此推测,龚贤既有法名而署俗名,恐即觉浪道盛门下的记莂居士四人之一。”此论其实有误。据《嘉兴大藏经·天界觉浪盛禅师语录》所附“传洞上正宗三十三世摄山栖霞觉浪大禅师塔铭”序中有曰:“师生明万历壬辰十二月十六,示寂清顺治己亥九月初七,世寿六十有八,僧腊四十有九。嗣法弟子二十七人,记莂居士四人。往来问道及皈依缙绅、孝廉、文学若干人,得戒剃度弟子不可数计。”末尾则将“诸山嗣法门人并记莂居士”一一俱列其上。其中四位记莂居士为:“李公长庚、陈公丹衷、凌公世韶、毛公大斧”,可见龚贤并非四位记莂居士之一。而龚氏自称“同门法教弟”,倘若所言无误,则他皈依觉浪应晚于石溪。又因石溪皈依在顺治戊戌(公元1658年),觉浪示寂于己亥(公元1659年)九月初七,故龚贤皈依当在戊戌、己亥之间。而且,龚贤亦未见于《天界觉浪盛禅师全录》的众多编校人员之列,种种迹象表明龚氏与觉浪道盛一门关系并非密切。由此可见,龚贤(大启)如同大岩、大均、大振一般,应属觉浪门下“得戒剃度弟子不可数计”者之一而已。

(清) 龚贤 云山居图 纸本墨笔
纵325.1厘米 横112.4厘米 〔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
作者系浙江大学中国古代书画研究中心副主任
(编辑:刘谷子)
︱全文刊载于北京画院《大匠之门》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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