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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2022003｜颜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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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2022003]

颜峻

Yan Jun

摄影：高晓涛

博客v.9选章

2022-03-09

每次弯腰的时候，都能看见地毯上的头发。即便是之前已经仔细捡过，也还是能再看见。刚才，我一根一根捡起了10根头发，其中有一根是阴毛。有两根太短，似乎不合适称之为“根”，也许应该说“截”。对，两截短而直的头发，比头发茬子要长，比柔软有弧度的头发要短很多。它们都被鞋子踩进了地毯的表面，在深浅不一的灰色之间，试着要弹起来，要离开平面而进入空间。空间是头发之所自，它们从来都不是以二维曲线的方式存在的。而且，有的头发要粗一些，有的就细，对着光，能看见它自己的颜色正和光融合起来。那些粗一点的，至少对我的视力而言，就更令人疑惑：我看见的，究竟有多少是反光，有多少是它的颜色，又有多少是从它边缘渗过来的背景的颜色呢？

2022-02-15

蛋糕太好吃了，以至于我不想再吃下去了。那种停不下来的感觉有点奇怪。好像并不是我想要吃。而且，我也真的并不是想要吃那么多。我喜欢吃奶油蛋糕。但现在它已经超过了奶油蛋糕，变成了另一件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我只是觉得自己已经满足了，但还有一种力量在催促我不要停下来。问题是，不啊，朋友，我并不需要幸福，尤其是所谓的小而确实的幸福，它尤其令人失望。我现在已经在怀念这个蛋糕还摆在蛋糕店里的味道了。我尤其怀念米饭的味道，还有水的味道，一些我具体地了解到和正在了解的味道。

2022-02-08

墙上挂着的镜框总是隔阵子就斜过来一点。就一点，让我觉得它到底是斜了呢还是我看错了？是因为阴影，还是参照物？这样盯着看一阵子，可能因为懒得追究，也就忘了，直到下一次不经意看见，似乎斜得更多了，简直是在悄悄地旋转。时间对我的生命来说太快了，对一个兀自旋转的镜框来说也太快了，它本来可以更慢，比我还慢。我们都可以在另一种尺度的时间里旋转。慢没有关系，只要我们都在运动。当然，随着代谢和呼吸，我也就很难说一直都是那个我，那么镜框当然也未必就是那个镜框，然而旋转是不变的。镜框也罢，我也罢，只要我们还在相互对照，这旋转就超越我们，就在更慢也更绝对的尺度上发生。而发生过的一切都不再会不存在。

2022-01-28

最近我觉得很多事情都应该反过来想。当然，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技巧，很多人常常在应用，也取得了不凡的成就。可是，对我自己来说，是最近才发现了它的用法。这就像你买了朋友推荐的洗衣机，用了很久，都用坏了，已经换了另一台，完全是因为楼下的邻居投诉它太吵，你才把它搬走，换了一个地方。啊。原来它是这样的一台洗衣机啊！你惊讶地站在那里，连自己本来打算要坐下来都忘掉了。你从此重新理解了它，而且也理解了所有的洗衣机，或者说，就是作为整体的那个洗衣机。总之，这当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开始重新用它来洗衣服。先是把刚刚洗好、晾起来的，又摘下来，扔进去。然后你把衣柜里的衣服也拿出来，分成若干批，陆续洗掉了。你也把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脱下来重新洗（当然，袜子和内裤是一定要分开洗的），这中间还冻得够呛，差一点感冒。你急中生智，连吃了三根辣条才缓过来（这是朋友教的，还挺管用）。怎么说呢，洗衣服这件事和以前不同了，虽说谈不上是多么巨大的进步，但它显现出了差异，你的感官和思想也都受到了冲击，你简直要说你爱上洗衣服了。当然，你没有这样说，因为那也太戏剧性了。而恰恰就是戏剧性、自我感动、抒情，这些是洗衣机所回避的。倒不是说它不喜欢，或者说它没有能力处理这些事，而是它，现在，所显示出来的“原来是这样”的景象，在洗衣机自身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的前提下，改变了你对洗衣机的认识。这是一个简洁的，也足够复杂的景象，你身在其中，不可能再去谈论爱它、被它爱之类的事情了。可能已经有人说过，在爱之中的人，是分不清对象的，也不需要观看戏剧。这也是一种老生常谈，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其实什么都没有说，我现在想起来这句话，只是为了试试我是不是已经获得了对它的新的理解，以及，能不能用它来做一点不同的事情。我试了一下：我操，真的，是可以的！只需要反过来想，一切就真的不同了！我操！

2022-01-22

打开一个 app 这件事，就是字面上说的打开。至少我是这样体会的。我当然首先是碰了一下手机屏幕，然后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手机还是手机，屏幕上的颜色和光在变，我盯着它看，并且继续碰下去。重点是我真的在盯着这些颜色和光看，因为我看进去了。我总是想要打开，以及进去，要么就是出去，以及穿过。手机这件事，就让我以为自己穿透了一些屏障，正在接触表象之下的东西。但我现在有点累了，我厌倦了穿过任何屏障和表面，我就想躺在表面上，在现象中好好睡一觉。

2022-01-17

连上 4k 显示屏之后，我眼前的一切都变小了。网页、图片、字、图标、光标，全都小了很多。又小又清晰，边缘锐利，对比干脆，但真的是太小了。剩下的地方，全都变成了空白，比如我博客上的页面，以前用手机来写的话，一会儿就能写满整屏，现在不行了，可能需要一个下午，甚至加上晚饭后的一两个小时。但是，我为什么要写满它呢？
看着一个新的页面，上面只有直线一般的两行字，其他地方都向后退去，越来越远，也就创造出之前没有见过的一种白色。我现在明白了白色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面积和比例，是一种距离，可能它本质上是一种变化。
房间里其他的东西也跟着变小了，房间变得更白。这时候，我就想，为什么房间自己没有变小呢？我左右看了看，音箱还是音箱，茶杯还是茶杯，刚才敲门然后走掉的那个人也还是一个人，他留下的空白缺不是空白了，是一片无差别的白色，搞不好是数字的，我很疑惑，我盯着它们看了又看，它们既是原来的样子，也的确变小了很多。你看，我怎么可能对科技有意见呢？它带来了我今天的困惑，这让我觉得今天没有白过。

2022-01-15

我坐在长椅的中间，一个人走过来，坐在我左边手边。个子好高啊，我想。然后忍不住去看她坐下来有多高。

我看见她的眼睛的侧面：先是一道弧线，然后是一小片球面，再过一小会儿，就看见那球面其实是半透明的，里面透出一种蓝灰色，这可能和她穿的衣服颜色有关，但也不一定，至少，从我的角度来说，这就和她的身高有关。

2022-01-11

隔了好几层楼的装修声就像是一个睡着了的音乐家，他梦见自己在游泳，而且还游得不错，但他忘了穿游泳裤。

我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本小书，是把书衣扔掉之后露出来的原版的设计。整片的绿色，最上面有一道空白，靠近空白的地方，也就是绿色的边界之内，有一道黑色的直线。我一直想要找到这样的设计师：她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绿色，要用什么样的纸，白色有多宽，黑线有多粗，在什么位置。很多年了，我没有找到这样的设计师，甚至还得罪了几个。现在，我想可能是我错了。这样的书，应该离我有点距离，适当的距离，拿不到，但是有可能拿得到。和最后我要拿在手里的那本书相比，它应该只是一个睡着了的游泳运动员。她梦见了我，但并不参与我的现实。

2022-01-11

在刷牙的时候，我想，一个半张着嘴，让牙膏的泡沫随着重力落下去的人，是不可战胜的。但我说的不是我自己。

2022-01-06

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再是我了。很多人还不知道，这既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也不少见。也许有的人已经经历过了，但并没有意识到，或者并不相信，第二天睡醒，迷糊一小会儿，洗把脸就把这事翻篇了。把自己给糊弄过去了！真是的。这种人很多。可是，我又能说什么呢。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明天，这就不再是我所关心的事了，简直就连想一想都犯不着，明天，谁爱搭理他们就搭理吧，我已经不是我了。现在的我，一想到这个，也就释然了，像真的到了明天一样轻松。刚才，去上厕所的时候，我一路上还踩着舞步。

2021-12-27

有人在找我。可能不止一个人。但他们在哪里呢？我要找他们吗？对，我似乎并不需要去找他们，这样，他们才能更好地找我。再说，我也并不想知道他们在哪里。的确，我有一点点好奇：他们既不在手机里，也不在隔壁的房间里，也不在路上，大致也可以判定他们不在飞机上，既没有向我飞来，也没有向相反的方向飞走，那么他们在哪里呢？我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好奇。不需要答案。即使有，我也不会相信。即使被他们找到了，我也不会相信他们就是他们。

那么，我又在哪里呢？

2021-12-25

我可以睡了。我同意了。即使没有沙发，也没有我，这决定也都已经生效。

2021-12-10

昨天大雾。也可能是雾霾。天黑得特别早。被包裹着的感觉很舒服，甚至是暖和的。和所有的被窝一样。不过，毯子就不算。得是棉絮的那种被子。毯子是平面的，被子是一种建筑，是空间，它自己也有体积，有时候比人还要厚，还要曲折。

我偶尔向窗外看一眼，天色就一点一点暗下去。不再有声音，没有距离，一切都均匀了。许多正在发生的事情仍在发生，但是也都裹上了被子。

2021-11-29

在候车大厅看向显示屏的人，是一种雕塑。这不是比喻。我们需要重新想一下，什么是雕塑。然后，什么是人，为什么人们要把自己做成金属的、石头的样子。除了金属和石头，我们也常常用肉身进入雕塑的状态。只不过，下一刻，就又出来了。但如果不是时间，在另外的维度看来，那就没有太大的区别。重点在于，那一刻，我们已经成为雕塑，已经拥有了不退转的成就。

2021-11-17

我从地上捡起一小片东西，是透明的，很薄，不规则，几乎感觉不到，但我还是用力搓了一下，对，它在，就在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捡起来之后，我就看不见它了，也不想再去看见它了。我不想知道它是什么。

2021-11-04

墙就是我的皮肤的延伸。墙外的振动传进来，墙外的风摩擦着墙，生命体在墙外走动，发出含糊的声音。我加入了建筑，或者反过来说，建筑加入了我，这都差不多，因为“我”是一个概念，而不是物体。以概念和物质组织起来，就有了我。

我几乎是抚摸着墙，用眼睛的余光，还有呼吸的反射。就像一个人在天气变冷的时候，停下来，拿手摸着自己的肩膀。

2021-10-30

我在地铁里看见一个人。她扶着一个小小的拉杆箱，面对着车门站着。离车门很近，背后是空了大半的车厢，灯光明晃晃的。她穿着黄色的线织短裙，没有袜子，脚踝从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里露出来，和这鞋子相对的，是一件同样黑色的冲锋衣。我忍不住盯着她的腿看。那腿上的光就像是急着要向四处反射，怎么说呢，我感觉这个人是刚刚从另一身衣服里逃出来的，原来的颜色和材质还在身后，还没有冷掉，而新的还没有热起来。她离车门那么近，就好像也要以同样的急切逃出车厢。

颜峻 | Yan Jun

诗人，乐手，住在北京。yanjun.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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