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专访｜曹曦，戏剧是一种邀请

每周末在抓马教育的空间里，只要曹曦从办公室走到中心广场，沿路就不断会有大大小小的孩子跑到他身边和他说话，他总是会认真地看着孩子们，和他们聊天，哪怕是要去会见重要的访客，只要有孩子拦下他，他一定会为孩子而停下脚步。父亲的身份和教育戏剧的十多年浸染，让他更懂得看见孩子、理解孩子，也更会反思作为家长和老师的自己。这样的反思性也贯穿在他的新戏《做妈妈》里，但却以更加柔软的方式呈现。

曹曦（右一）

《做妈妈》讲述了一个由真实事件改编的治愈故事。妈妈的不幸离世让整个家庭笼罩在阴霾之下，6岁的女儿依依用充满想象力的方式做了一个纸箱妈妈，与“妈妈”⼀起玩游戏，甚带到超市、带到学校参加家长会……在纸箱妈妈的陪伴下，和爸爸一起度过了悲伤的日子。

故事里面看不到直接的愤怒与批判，却在整部戏让观众一直会去思考一个问题，当困境来临，我们心里究竟有多大程度愿意相信孩子？又有什么东西阻碍着我们去相信孩子？

《做妈妈》| 2019教育剧场版

《做妈妈》最初是从⼀个教育剧场(theatre in education)项目开始，2018年起，曹曦带着他的团队，在北京、山东多个学校里面进行演出。在教育剧场的演出中，观看演出的孩子会成为故事主人公依依（剧中女孩的名字）的同学，并帮助他们的老师（演教员）来解决依依的问题，他们会不断地和演教员们互动，观看故事里爸爸的样子，依依的动作，以及和纸箱妈妈一起做游戏。整个巡演过程让曹曦团队惊讶的是，所有的参与者都给出了很好的评价，都是在说，孩子和家长应该多看一看这样让人有启发的内容。

《做妈妈》| 2019教育剧场版

于是，今年曹曦便带领抓马教育团队，联合英国著名编剧Chris Cooper、制作人袁鸿及爱丁堡前沿剧展的团队，打造了《做妈妈》的全新升级剧场版。此版本和之前教育剧场巡演版相比，故事的完整度更高，细节更加丰富，舞台美术也进行了全新的创作，拓展了故事的时空维度。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全新升级的版本邀请了知名舞台剧演员关皓天出演戏中身处双重困境的父亲，主人公依依也不再由成年演员扮演，导演选择了只有11岁的小演员傅珮然。然然从小学起就进入了抓马教育，一直以来都自由地探索在戏剧故事的世界里，敏锐地体会着不同角色的内心情感，在多部抓马少年剧场的舞台作品中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领悟力与舞台爆发力。

《做妈妈》| 2019教育剧场版

曹曦

曹曦：我感觉首先还是观众的反响。这个故事到处讲，工作坊也会讲，开会的时候也会讲，然后18年也演过教育剧场版本，观众没有不喜欢的，别的戏基本上演完了以后观众的反馈是一半一半，会有一半认为这样不行，不适合跟孩子探讨，对另一半来说太震撼了，太好了太感动了，非常清晰的分野。而《做妈妈》就是没有严重的分野。Chris（本剧编剧）在欧洲那边到处跑的时候也会讲，欧洲那边的观众也会非常喜欢;我们在欧洲的朋友在匈牙利还做了和我们特别不一样的版本，框定儿童的方式都不同，但也特别受欢迎。

曹曦：中国人的这种对母亲的情结吧——你也可以把它理解为在文化上面还是没有脱离母亲，还没有成熟。中国人没有父亲的故事，西方人有。西方人就把父亲“砍死”，所以西方很多的经典的作品，不光是戏剧作品，基本上就是弑父，是他的成长。我们的文化里就少有离开家庭、自我成长的叙事。这也是抓马很多故事的一个母题——离开家；比如“皇帝的孩子们”三部曲中，《考试》和《旅途》都是离家的故事；我们14年的教育剧场《弃儿》也是；有意思的是，今年的《你和我》是关于“回家”的。总之，在一个失去了母亲这么个重大事情面前，你是不太能躲开的。

我们很多人心理上会有好多防御，一旦知道你要触动我，或你要想干预我，你想影响我，他就会逃避，或者拿出理性来审视批判。但是共鸣这个东西是你防御不了的，哪怕我脑子里、身体上都不认同，但是我就越看这个故事，越会不断触发共鸣，而你没法拒绝共鸣。

我其实个人一直觉得大家喜欢这部戏挺有意思的，文化上它是一个集体的无意识的东西，然后又在个人的连接上是一个无法拒绝的东西，它是个特别好的故事，就是特别好的素材，其实就不一定非得是戏剧了，就说任何一个形式，比如电影、小说或者其他的形态，好像都能够将这个本质上和每个人的连接拿捏的很准确。这样的故事，十分十分的难的，特别是当它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时，你真的应该赞叹人类的孩童时期是多么富有想象力。

曹曦：整个故事里我其实一直觉得依依的韧性特别触动我，另外就是爸爸的那种无意之间选择信任孩子，很了不起。今天早上跟然然（依依扮演者）一起，拿着剧本走一遍，我也都能感觉到爸爸的那种状态——他不知道自己相信孩子。其实他十分相信孩子——这是我们社会特别缺少的，然而他表面上总是做那些社会定义的行为，比如，他应该担忧，应该额外的关注孩子，应该补偿孩子，社会告诉他应该这样做。但他其实心理上是一直相信这个孩子，相信孩子有自己的看待这个事情的方式。他一直和孩子站在一起，可他自己不知道，所以他做了很多傻事，剧里面有好多女儿称呼爸爸为笨蛋的场景——“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别傻了。”

所以爸爸的选角特别难，制作人袁鸿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我就说我想要一个不太聪明的爸爸，好多男人看起来特别聪明，就让人讨厌，因为我们的社会会更希望我们装出要聪明的样子的，我要表现的比我实际的样子更聪明。比如说我在这儿（抓马教育中心）要表现的我特别会带孩子，我特别能解决问题，但这些都是很自以为是的；很自恋的。很多爸爸其实心里面不太信任孩子的，尽管他们表面表现的特别好。这个爸爸正相反。

曹曦

曹曦：我对这个词有非常强烈的观点，我认为我们应该停止做这样的事，就是定义儿童剧，定义任何戏剧。或者将一个东西，特别细致分类。如果我排一个什么东西，我知道不应该让某个年龄段看，我就标注，但你不能把这个戏规定为是儿童戏还是女性戏、先锋戏、荒诞戏的什么，特没劲，特幼稚。也特别没有帮助，你看之前就先入为主了。

我是觉得戏剧没必要分的，就像桑达克画绘本，记者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创作儿童绘本？他说：什么叫儿童绘本，我画画就画画，他们卖书的人说这叫绘本，我就是画画。所以，有些东西没有必要那么细分，或者我觉得很多东西分那么细是有问题的。

我愿意让孩子成为这部戏首要关注的群体，因为我希望孩子们能看到，依依这样的行为是每个孩子身上都有一种内在的力量，不要忘掉这个东西。毫无疑问，成年人会忘掉的，但是我也希望成年人看，因为这个爸爸身上那种哪怕很笨拙也要信任孩子的特点也是非常值得肯定的。其实，它也不是关于儿童或成人，而是关乎于他们之间的关系的，那么，如果我们的社会还有未来，儿童和成人的关系是关键之关键。

曹曦：我觉得戏剧和故事是一种邀请。我邀请你过来参与到这个活动中，你来了你就参与，你可以不来的。所以它本质上对于转化是没有一个必须的结果。我们对于它的理解可能本质上都是错的，总觉得它要有“作用”，要有个转化的过程。但它不是在用故事、形象和动作在干预观众，戏剧不应该是一种干预。它应该邀请观众来表达，在这个角度上来说，观众总是对的。我请人家来我这儿吃饭，可能有些大家一起做，有些我做，吃完了聊会天，我老想着干预别人，或者冒犯别人，多讨厌啊。我想听听别人怎么想，这是舞台的魅力——观众一言不发，但又借着舞台说了好多话。

总之我不是这么思考的，我思考的可能就是如果我做得好的话，这应该是个空白，而不是一个被填满的、充满着意义、道理和主义的东西。我不希望它变成是一桌菜给你做好，你过来吃。我觉得我就是摆一桌子，你们自己去做，我告诉你大概有这些食材，有些人可能就会做出一份了不起的能铭记一辈子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