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余德耀：我走向新的旅程

2022年3月4日，“奈良美智”大型个展在上海如期开幕，人潮涌动。隔岸，输液护士例行准备为患者补液。床上，语音刚毕的病人对推门而入的护士说道：“他们说，Nara的展览很成功。他们说我们美术馆Nara的展览很成功。”话还没完就落了泪，个中艰辛也一并滚到了地上。9日，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发布了获赠余德耀基金会数件中国当代收藏的新闻。一周后，病床边的心电图渐次拉成一条直线。19日，各大媒体刊载了印尼爱国华侨、企业家、慈善家与收藏家余德耀先生于18日辞世的消息。

此时离春分只有一天。离上海余德耀美术馆开馆8周年纪念整60天。

1957年生于印度尼西亚雅加达，余先生先后接受了东西方不同背景的文化教育。自年少至长成，他曾分别就读于香港培侨中学、新加坡公教初级学院及美国弗雷斯诺公立大学，精通印尼文、英文及中文三国语言，并对武侠、诗文、合唱、农贸、金融、企业管理等均有涉猎与主张。1984年，于异乡学有所成的他毅然决定回到故乡，加入彼时母亲部分持股的农贸公司。

70年代中，就读于新加坡公教初级学院

由此，这位年仅28岁的年轻人开启了自己作为实业家的人生版图。在其执掌期间，公司曾一度垄断印尼相关业务的交易市场，并设立不同子公司提供周边农贸设备、大宗饲料供给及兽药制剂生产等服务。1993年，在其带领下，公司超前完成了融资扩张，正式在印尼上市；次年，他成功加盟了90年代快餐巨头温蒂汉堡（Wendy’s），开始以每年20间店铺的速度在雅加达、上海、香港等地拓张。鼎盛时期，企业雇员达5300多名。

然而，成大事者多经风浪，除却幼时遭遇的1965年印尼排华事件以外，在任职期间，他挺过了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1998年印尼黑色五月暴动及2005年印尼禽流感，一度需与二十多家银行及十一家供应商进行债务谈判，更有甚者危及家人与自身的人身安全。

凭借坚韧的意志、开拓的眼界与过人的胆识，他总能在这些紧要关头找出先锋性的解决途径。在面对破产危机时，他顶着压力提出了公司重组与债转股方案。因印尼从未有过先例，这一卷宗也成了001号档案。最后一切化险为夷，他的律师也成功通过这一开创先河的案例打响了自己的名号。这位具有前瞻性的企业家化解了人生一场又一场风波，即便在谷底也能绝地反击，甚至还有余力帮助他人。

不过，他自己也笑认不是个容易“打发”的老板，“我的员工以前最怕问我问题，因为我会回答他们的提问，但我也会给他们新的问题。每次他们带着一堆问题来，又愁眉苦脸地带着一堆新的问题走了。”而这种不断提问的习惯在其后期对艺术的深耕上就更为鲜明了。

90年代，与温蒂汉堡庆祝合作

至2004年，这位叱咤印尼畜牧业的实干家在历经杀伐决断的商业战场后，经由朋友介绍踏入了艺术收藏的领域。在此以前，他已是半个印尼木雕与收藏木的专家，有自己专属的藏木仓库。艺术创作与久经时间锤炼的木料或有异曲同工之处，立刻吸引了“半路出家”又对文学充满兴味的余先生。不过，自学成才少不了自交学费。

在拜访各艺术家工作室、出入画廊、拍场、艺博会、投身中国当代艺术热潮之后，2007年，他的绘画收藏已小具规模，名单中不乏方力钧、刘炜、徐冰、严培明、岳敏君、周春芽、周铁海等人的身影，他也在圈内建立起了自己的声望。在一次与朋友的交流中，对方见其对艺术的执着与热忱，建议他在自己市中心的商场里开一间私人俱乐部或画廊，只对部分贵宾开放，一来能满足展示需求，二来能有一定营收。他却拒绝了这个想法，坚决表示不想通过艺术这个爱好去做生意。而这一初心则在若干年后聚成了现今为人熟知、统领其平台发展的核心理念“收而不藏”。

走访艺术家，与友人合照

彼时，随着该想法初具雏形的是以艺术赞助、藏品出借、研究支持、公益扶植为旨的余德耀基金会。借由这一非盈利性平台，余先生正式开启了与世界顶尖机构的交流及互动，并开始将亚洲文化和中国当代艺术带上国际舞台，借展及捐助机构包括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巴黎市立现代美术馆，贾科梅蒂基金会，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威尼斯双年展，纽约现代艺术中心，迪亚艺术基金会，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基金会及瑞士洛桑爱丽舍博物馆等。

2015年，余德耀基金会与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基金会洽谈合作事宜

在基金会展开活动的一年后，2008年，作为印尼首个获文化部批准的私人美术馆——雅加达余德耀美术馆正式开幕。此次开幕展出了近40位列于收藏的国内艺术家，邀请到了印尼第五任总统梅加瓦蒂女士出席剪彩，由新加坡美术馆馆长郭建超策展，著名学者巫鸿教授担任国际学术委员会委员。在开幕闲谈间，余先生与巫鸿教授一拍即合，认为学界缺少活泼有趣的对话，当下策划出了持续至2013年的“巴厘岛对话（Bali Conversation）”。这一对谈每年一次如期在巴厘岛举行，邀请艺术圈的文人志士分享自己的见解。

而之所以选择巴厘岛，则因“巴厘岛是个风情万种，非常轻松的地方，它出离了正常思考当代艺术的环境，选在这里收获对当代艺术这个正在进行中事物的理解和认识，或有‘隔岸观火’之势，也可以说代表了我对艺术的态度：艺术是自由的，不受任何框架、规矩、形式的限制。”而以对谈替代论坛，“又代表了我对当代艺术的一个浅见——当代艺术甚至是反艺术的，它永远推陈出新，突破常规把不正轨的东西摆上正轨。”这一对谈的座上客包括蔡九迪、丁乙、黄专、汪建伟、巫鸿、乌里·希克、张晓刚、张子康、周春芽等人，讨论也多围绕当代艺术的收藏、研究、展览、机构建设与运营展开，为后期上海美术馆的建立与当代艺术的进一步发展提供了极为丰富的研究资料与不同视角。

2011年，“巴厘岛对话”现场

2013年，“巴厘岛对话”现场，介绍上海余德耀美术馆的设计方案

在以画会友的过程中，自称“半个门外汉”的余先生逐步树立起了独树一帜、横跨东西的收藏体系。早在2008年，他就摸索出了些许脉络，“两条收藏线，‘迹’，是线索，是已经在中国当代艺术发展过程中取得重要位置的成名艺术家的代表作，这一部分我的藏品还不太完整，我也不太满意，正在不停地补充；一条线，是“象”，是征兆，是许多新面孔、新作品，这些东西也许现在没什么价值，但未来在艺术史上可能会有位置。”而这种“历史”与“未来”双向发展的视野不仅延续到了他的收藏思路中，也影响了他后续对展览方向的把握。

作为一个长期往返于东西方不同语境的收藏家，他的兴趣爱好总是留有一份使命感及历史责任感。这或多或少也受了他各类生活经验的影响——余先生曾于2010年分享过自己在香港的一个遭遇：

“我和我太太两个人在一次拍卖中坐在一个走道的边缘，我坐这边，我太太坐旁边，后面还有另外一个位子。有一个英国女士就走了过来，很凶地叫我们移位子，她说，‘Please，go over there, to that chair!’ （请走开，坐到那边去！）我就说，‘We are no longer a British colony. Get lost!’…（我们不再是英国的殖民地了，走开！）其实这种味道在艺术界也有，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把这个‘主流’抛弃掉，我们应该承认这个‘主流’。那我们如何达到这个‘主流’？而且还要把控这个‘主流’。这可能是我们需要做的事。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够参与。就像我在收藏外国艺术品的时候，国内有一些批评家就说，‘余德耀现在已经看不上中国当代艺术，在开始收藏西方艺术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们的资金还是一直投在中国的当代艺术上，但是，我们希望把自己变成国际人士，在外国受到更多的尊重，最后可以让他们看到更多中国的作品。”

在而后的岁月中，余先生也确实践行了自己的所言。2012年，他深化了自己08年提出的收藏线索：“中国当代艺术最好的十年是85-95年这段，会不断收藏这些作品来完成这条脉络，是为‘线’；而对于国外藏品，会倾向于收藏那些影响中国一代艺术家的国外艺术家，是为‘点’。线和点的收藏相辅相成，互为补充。”这一脉络后于2014年被巫鸿教授在上海余德耀美术馆的开幕展中呈现为“历史”与“神话”的并行。直至今日，千余件收藏的三条脉络因其清晰的路径而广为人知：一是记录了1985年至1995年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黄金时代；二是以西方大型装置和大师作品为导向探讨中西方当代创作的异同；三则致力于对新兴艺术家的扶持，以此推动当代艺术的未来发展。

2016年，对现有的部分收藏作规划和审核

“我收藏是很想成为Art Patron，我想做美术馆是想学学古根海姆的伟大作为、风范。当代艺术及收藏是艰难又不被理解的事务。建设美术馆本不是个人应做的事，我偏偏不自量力地要做。但我想，我还是会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毅力再奋斗！”2012年，兜兜转转，余先生在上海落地美术馆的愿望最终缘结西岸。在三个备选场地中，酷爱飞机的他一眼相中了原龙华101机库作为未来空间的改建地址。2014年5月17日，“天人之际：余德耀藏当代艺术”正式启幕，拉开了这座美术馆近八年“摸着石头过河”的艺术之旅。

2014年5月，“天人之际：余德耀藏当代艺术”开幕现场

好景不长，开馆一年多，在公众及业界的如潮评价中，阴霾已悄无声息地靠向这位在新领域开疆扩土的创始人。2015年11月上旬，“兰登国际：雨屋”与“南辕北辙——杨福东个展”如火如荼地在馆内展开；次年三月即将举办的“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回顾展”也早在同年五月的“中法高级别人文交流机制”第二次会议上签约、各项工作正有序推进。而上海的另一端，余先生被确诊为胰腺癌四期，医生告知其只剩一年的寿命。他迅速进行了手术，切除了脾脏及70%的胰腺，召集团队在医院宣布了这一消息，并例行过问了工作进度，要求决不能耽误贾科梅蒂的展期。

2016年1月，他开始写随行记录，“想有一个随行记录，记下我此时此刻的这种心情，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这种心情不会再有；我也希望这些文字可以给之后阅读的人一种鼓励。”

“Crazy Budi病了。两个月来我从自以为健壮的身体到诊断为胰腺癌，那种一上一下并不是所有人能体会得到的。”

“总是听说某某人得了某些不可思议的病，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是one of them。自己是永不可被击倒的big man。永不放弃美术馆之梦。”

“最喜欢的一首歌：我是一只飞蛾 请你不要笑我/远远地飞来 轻轻地掠过/忽而高 忽而低/忽而右 忽而左/只顾盘旋 不知闪躲/终于哟 撞向熊熊的烈火/为了一点温暖和光明/纵然把生命化成灰末/却也无话可说。”

“疯狂的Budi忽然静下来（还没倒下，嘿嘿）。”

“其实疾病并不可怕，只要你勇敢地面对它、正视它，终会打败它。”

2016年至2018年间，余先生部分朋友圈

同月，他飞往美国，在约翰·霍普金斯完成了切片复诊，最终被定为胰腺癌三期，由此开始了极其漫长且痛苦的治疗过程。据上次手术不到三个月，他就开始化疗。霍普金斯开具的是一种四药联合方案FOLFIRINOX（亚叶酸钙+氟尿嘧啶+伊立替康+奥沙利铂），共持续六个月、十二个疗程，效力极强，对身体的负担也很大。每次化疗的第一周，他总因副作用太大，几乎完全无法下床，而后期也多次因化疗反应进急救室抢救。离3月19日贾科梅蒂贵宾开幕只剩两个月不到，团队基本已放弃了他到场致辞的可能。直到3月15日他落地上海告诉大家，“想给你们一个惊喜。”众人才知道，他不顾医生、家人的强烈反对，“想偷偷溜回来看看”，因为“如果我不去参加这个开幕，我一定会抱憾终身。”化疗方案也确实见效，他又开始回到原先频繁飞行的状态，在香港、新加坡、美国、德国等地不断往返，如果不是需要定期治疗，几乎感受不到他已重疾在身。

左右滑动查看更多

余先生治疗期间使用的部分药品

2019年4月，余先生在德国治疗期间与其肿瘤医生Herzog教授商讨治疗方案

2017年年中，余先生联合了约翰·霍普金斯医学研究中心及苏富比拍卖行，与余德耀基金会共创“艺疗基金会（Art Creates Cures Foundation）”，以年度拍卖的形式，“筹措资金来支持创新性的‘早期探查检测’与胰腺癌治疗方案”。首届拍卖于2018年3月28日在香港成功举办，筹措资金近64万美金。而三个月前，他默默承受了在上海完成的手术与治疗，“这一次手术持续了十多个小时，整个腹腔都是瘤。医生说，我的小肠像冷了的面条一样缠在一起，需要八个小时梳开，才能看清哪一段比较危险需要治疗。割得也不多，大概50或60公分左右，两个地方。大肠过于复杂，已经没了办法，只能留着不动，做一个造口。手术前，我和主治医生说：‘有两件事希望您能帮我。我知道这个手术很凶险，但既然做决定了，我就不怕，可这两件事务必请您给我保证。第一是能让我有尊严地活，如果我有活下去的机会，不要让我有造口；第二是不要再让我痛了，因为我活在痛里太久了，不想再痛下去。’结果手术以后，这两件事成了我现在必须面对的事。我心中非常非常地失望，也非常遗憾，甚至有点自暴自弃……”

2017年5月，“艺疗基金会”成员于纽约苏富比参与意向会

恢复期间，他提到，“我所有想做的事都已经有了安排。最难安排的就是我的收藏，我希望它们能够永久地放在大中华地区，也希望能建第二个美术馆，把当代艺术的历史线索展出来，虽然说不是非常完整，但至少有迹可循。”他不断在广州、上海、香港等地寻求落成永久收藏馆的可能，极力希望能将这批财富留在中国。然而，推进一个如此巨大的项目需要天时、地利与人和。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再为这么宏大的理想不断奔波。2017年9月，在与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执行总监Michael Govan的一次会面后，鉴于两馆对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共识，双方达成了一项相较于永久陈列而言更为现实的战略合作：余德耀基金会向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捐赠部分中国收藏，双方联合卡塔尔博物馆群进行三方展览交流。

2020年6月的富艺斯拍卖会是余先生最后一次正式外出参与艺术活动。他也曾不顾身体状况、坐着轮椅去巴塞尔艺博会，或是在持续发烧、仍在呕吐的情况下飞到法国看FIAC。到了后期，他就只能卧床看展，团队也常应其要求组织各类线上会议，拜访艺术家工作室或艺博会，以便他能看到作品。距2004年他开始收藏第一幅绘画已过去16年。他曾被纽约《艺术＋拍卖（Art+Auction）》杂志评为2011年“艺术界最具影响力的十大人物”之一，连续在2012-2013年被《艺术评论（Art Review）》选为“全球艺术界最具影响力的100人（The Power 100) ”之一，获2013年《艺术新闻（The Art Newspaper）》颁发的亚洲艺术贡献奖、年度艺术赞助人（Patron of the Year 2013）。他也曾任英国泰特亚太地区委员及收藏委员，并于2017年荣获法兰西共和国荣誉军团军官勋章。他不再是“半路出家”的新选手，而是“将世界的目光引向上海”的亚洲顶尖藏家。

2013年，《艺术新闻》颁奖现场 

2017年，余德耀先生荣获法兰西共和国荣誉军团军官勋章授勋仪式现场

新春刚过的时候，在床上养神的人吊着点滴，状态出奇得好。他已经卧床近三个月了。不说话的时候，他总是天马行空地想事情，有时候会蹦出些“行行重行行”这样的感触。房间里也没有人会主动开口打破他的思绪。重要的事就由助手记下来，再传给团队商议执行。这一回，冷不丁的，他又冒了一句：“我去世之后，要做一个展览。”接着他说，“就叫‘我走向新的旅程。’”

《My way》是余先生喜爱的歌曲，此刻，与君同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