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P 展览| 一本不能被称为“书”的书

浦东美术馆里有一间展厅，观者步入之时，强烈神圣与端庄感迎面袭来，仔细端详后又涌上一股疑惑与不解，感觉自己看懂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看懂。它便是艺术家徐冰创作生涯早期，也是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天书》。

展览现场

展厅内，目之所及之处几乎都被密密麻麻的文字覆盖着，展开的书本书卷充斥着整个空间。这些书为何被称为“天书”？徐冰是怎么把“天书”写出来的？“书”里讲了什么内容？本期MAP云观展，跟着小编一起来“翻开”这本不能被称为“书”的书。

徐冰与书的感情可以追溯至其少年时代。他的母亲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系工作，于是图书馆里的书库变成了他常常呆的地方。在图书和文字的包围下，儿时的徐冰虽对书的表面很熟悉，却对内容很陌生，这段经历成就了他对书所怀有的特别情感。

《天书》内页

86年的某一天，徐冰突发奇想要做一本谁都读不懂的书。这样的想法让他激动数月，在不断地为这个想法思索并附加各种意义之后，他肯定，这将是一个值得全力以赴的事情。开始之前，徐冰对做这本书就有了明确的想法：一，这本书不具备作为书的本质，所有内容是被抽空的，但它非常像书；二，这本书的完成途径，必须是一个“真正的书”的过程；三，这本书的每一个细节，每道工序必须精准、严格、一丝不苟。《天书》由此萌芽，此后四年里，《天书》的创作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时间。

徐冰自称这本是一个没学问之人的举动，但他希望这本书是有知识依据的，每个细节的决定，都要有讲究，从而反映他一直以来对知识进不去又出不来的敬畏之感。

关于书的形象，他设想选用宋版风格，装扮出深厚的文化感与庄重感——面对它，观者需要屏住呼吸，不可大声喧哗，要先洗净双手或准备白手套；关于制作工艺，则必须是手工刻制与印刷；关于文字的字体，他考虑用宋体，宋体也叫“官体”，通常用于重要文件和严肃事宜，是最没有个人情绪指向的、最正派的字体。

明确原则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泡在北大图书馆里把线装书的知识弄清楚，又四处求教探究版本学和活字印刷术。最终他摸索了一套自己的方法：用加盐的墨汁，将字写在半透明的硫酸纸上，待干后，把字稿扣在木块上，再刷少许水，盐的返潮性能让墨溶化，这时用些压力，字稿被转印到木块上的是反字，印刷出来则是正字。

《康熙字典》，于展览现场

郑峰 摄

徐冰决定造四千多个“伪文字”，因为出现在日常读物上的字是四千左右。要想使这些字最大限度地像汉字而不是汉字，他必须在造字的内在规律上符合汉字的构字规律，他依照《康熙字典》笔画从少到多的序例关系，平行对位地编造。利用字的本性，把一个类似“山”的符号，与一个类似“水”的符号拼在一起，让观者感觉这个字是表示自然的；把“工”与“刀”部拼在一起，则感觉像是人造物。这便是观者在欣赏《天书》时的体验：仿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却叫不出他的名字。

徐冰工作照

除了当时在中央美院教授素描课外，徐冰几乎停止了所有活动，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开始了刻字的过程。精致的刀锋划开新鲜的木面，每一刀都是一个决定，这是一种与物质的交谈。复杂又极为考究的制作工序，让很多人觉得徐冰刻苦耐劳，不知其却乐在其中，享受着一种自认为的、封闭的崇高感。

展览现场

徐冰在展厅里制造了一个“文字的空间”，观者被源源不断的错误文字所包围，他把这些“荒唐”的文字，供奉在神殿般的位置上，它们是有尊严的。三条长卷从展厅中央垂挂下来，下面摆放着不同形式的“典籍”。《天书》中的书籍以古代手工雕版和印刷方法进行制作，一共有120套，一套由四册书组成，整体装置由几百册大书、古代经卷式卷轴以及被放大的书页铺天盖地而成。

《天书》封面

这本不能称为“书”的《天书》，有着作为书的严密逻辑和结构：册序、页码、题目、总目、分目、总序、分序、跋文、注释、眉批以及段落终止等等，在“没有内容”中布满了“内容”的密码。无法释读的“伪文字”引发人们强烈的阅读愿望，观者不断寻找，试图找到一两个真汉字，在充满探究性的互动过程中，迫使人们对现有的知识体系产生怀疑。

既然一个字也读不懂，那么对于《天书》，如其说“读书”，不如称为“观书”。徐冰通过对笔划与结构规律的重组和再创，将汉字从发音和含义的符号转化为视觉符号，被剔去字音字义的“伪文字”仍留住了汉字一贯的美学形式，没有了识读功能的汉字，本身的视觉美便得以突显。

作品局部，郑峰 摄

无法被释读的视觉符号，透着徐冰在艺术创作中对中国文化一如既往的坚定感，也赋予了它们新的文化内涵，开辟出意想不到的艺术境地。艺术评家认为，徐冰对文字的创造性演化，不仅提供了一个寻求字型多种视觉意义的范例，而且可能引发人们对“字型美学”的研究兴趣以及书法观念的变更。

“徐冰天书号”发射前现场工作

《天书》系列还有一件非常特殊的作品，它是2021年初，在中国发射的世界上第一枚以艺术家和艺术作品命名的艺术火箭——“徐冰天书号”，箭体上布满了“天书”伪文字。《天书》35年后，被放在今天太空领域发展的新条件下，为太空艺术新领域，打开了一个新的思想空间。

“徐冰天书号”发射现场

《徐冰天书号》特别展厅目前正在布展中，多组装置及影像作品将尽快于浦东美术馆二楼与观众们见面，敬请期待。

文中图片来源：浦东美术馆、徐冰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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