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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雅明 | 论模仿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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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模仿能力

沃尔特·本雅明著，骰子一掷译

译自 Walter Benjamin: Selected Writings 1931-1934

转载自公众号“骰子一掷”(后附链接)

我们只需考虑拟态（mimicry）就能得知自然生产相似性。但是生产相似性能力最强的却是人类。人类察觉相似性的天赋是一种曾经强有力的，变得相似和模仿地表现的欲望的基础形态。也许在人类的所有高级官能中，没有一个不受到他的模仿能力的决定性作用。

模仿能力拥有两个层面的历史：系统发生学（phylogenetic）的和个体发生学（ontogenetic）的。对于后者来说，游戏在很大程度上是它的校园。儿童的游戏充斥着模仿式的行为，并且不仅仅局限在一个孩子能模仿另一个。儿童不仅仅模仿商店老板或者教师，还模仿风车和火车。这种模仿能力的训练对他有什么用处呢？

问题的回答需要一种理解，一种对于模仿能力的系统发生学意义上的重要性的理解。在这里，我们当今对相似这一概念的理解还是远远不够的。众所周知，原先被视作被相似性法则支配的生命之域是综合性的，其同时支配微观宇宙与宏观宇宙。但是这些自然一致性只有在我们发现他们全部都是对我们模仿能力（响应着这些自然一致性）的刺激物的时候才获得真正的重要性。我们必须记住，在千年的进程中模仿能力和模仿对象并非保持不变。相反我们必须设想生产相似的的天赋（比如说，舞蹈，模仿是其最古老的功能）与认识相似的天赋都在历史的进程中发生了改变。

模仿能力中渐长的脆弱性决定了这一改变的方向。很明显，现代人的知觉世界只包含了极少残余的，古代人所熟悉的，魔法的一致性和类推法。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认为这是模仿能力的一种退化还是一种转变。以后者为导向的话，我们能从占星术中获得一些尽管是间接的指示。

我们必须在原则上假设：在遥远的过去，在天空中的种种也被认为是可模仿的。在舞蹈中，在其他的宗教崇拜的场合里，这种模仿被生产出来，并涉及到相似性。如果这种模仿的天赋对于古人来说就是真正的生命决定之力，我们便不难想象一个拥有完整此种天赋的新生儿，并且具体来说婴儿将完美地适应于宇宙之物的形式。

占星术的引喻可以提供第一个对于非感官相似性的概念理解的参考。的确，我们当今的存在不在拥有这种曾经使说起这种相似性成为可能的能力，尤其是生产它的能力。然而，我们也拥有一条教规，根据它我们至少能部分地厘清非感官相似性的意义。这条教规便是语言。

从远古的时代开始，模仿能力就开始对语言施加影响。然而这种影响并没有基础，没有对于深远意义的考量，更不必说关于模仿能力的历史了。尤其是这种考量紧紧的与感官的相似性联系在一起。千篇一律地，语言形成中的模仿行为在拟声法（onomatopoeia）的名义下被确认。现在，如果语言不再是一种协商同意下的符号系统，在处理语言问题的时候，我们将必须持续地求助于一类想法，即那些出现在最原始形式中的拟声法模式的解释。问题便是这种方式能否能发展和适应增进理解。

“每一个词——和全部的语言，都是拟声的。”要在语言这个程序的每一个细节中发现之前的说法是很难的。但是非感官相似性感的概念与其相关。因为那些在不同语言中意味着相同事物的词以他们的所指为中心，我们应该去了解这些词（通常情况下这些词没有丝毫的相似性）是如何与他们的所指相似的。然而这种相似性不能仅被不同语言中意味相同事物的词之间的关系所解释，就像一般而言我们的反思也不能仅仅被限于口头语言。口头语言与书面语言被一样地纳入考虑。值得注意的是，在这里后者——在某些场合比口头语言更生动——通过书写形式与其所指的关系说明了非感官相似性的本质。简而言之，正是非感官相似性不仅仅确立了被说的和被指（意味）的联系，也确立了被写的和被指（意味）的联系，同时被说的与被写的之间的纽带也随之建立。

雷内·玛格丽特，《不被复制》

笔迹学（graphology）告诉我们去辨识隐藏在手写的图像中书写者的无意识。一个设想可被提出：在手稿起源的遥远年代里，在书写者的活动中表现自己的模仿过程便是书写行为中最重要的部分。手稿因此成为了像语言一样的，非感官相似性/非感官一致性的档案。

但是语言和手稿的模仿的方面，若与其符号学的方面分离，便不能发展。相反，语言中的模仿因素，像火焰一样，只能通过一种载体来显示自身，而这种载体便是其符号因素。因此，以词或句的意义之连结作为载体，相似性如像闪光一般现身。人对相似性的生产，就像人对相似性的感知一样，在许多情况下，特别是那些最重要的时刻，与相似性的闪光相连接。它轻快地掠过。在语言领域，书写和阅读的迅疾对于符号和模仿的融合强化也不是什么难以置信的事了。

“去读那些还未被书写的。”这是一种最古老的阅读，一种先于全部语言的阅读，一种来自内脏，星辰或舞蹈的阅读。后来，那种新型阅读的，如尼文（runes）和象形文字的调和之链开始投入应用。一种假设也似乎合情合理，即这些便是进入书写和语言的模仿天赋（旧时的秘教实践基础）的不同阶段。通过这样的方式，语言可以被视作模仿行为的最高等级，同时也是最完整的非感官相似性的档案：语言作为一种媒介，早先对模仿的生产和理解从中穿过，没留下一丝痕迹，一切魔法也在此被清算。

著于一九三三年四月至九月间，生前未发表

Gesammelte Schriften, II, 210-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