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美智FM｜野马的自由与诗篇

当我在画画的时候，音乐就会进入我的耳朵，然后直接从我的手中传出。

——奈良美智

摇滚乐令人着迷之处除了其满溢的激情与鲜明的态度，还在于它极其多元的表达与形式。你可曾想象过，摇滚乐也能成为一首诗，一个故事，一篇散文……

奈良美智唱片墙上的声音不仅有雄浑粗犷的纵情歌唱，也有轻声慢语的娓娓道来。本期“奈良美智FM”将走进美国摇滚史上一个传奇的倩影，在成诗的摇滚乐中探寻此间的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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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rses》

《Horses》是美国词曲作者及诗人Patti Smith于1975年发行的首张录音室专辑。在此之前，Smith一直是纽约地下摇滚乐场的固定成员，而这张专辑也邀请了地下摇滚鼻祖，地下丝绒乐队（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吉他手John Cale参与制作。

《Horses》这张专辑的奇妙之处在于，它的音乐风格极大地受到当时正处于萌芽时期的朋克摇滚极简主义美学的影响，因此，专辑中的曲子大部分只有简单的和弦，打破了朋克的传统，并在歌词中融合了许多叙事性的段落，根植于Smith自身的经历，以及天马行空的幻想。

对于这张非同寻常的专辑，Smith在《洛杉矶时报》（Los Angeles Times）的采访中说道：“因为一些人的逝去，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变得一团糟……我们必须重拾自我、振作起来，对于我来说，这也是为什么这张专辑叫做《马群》。”（Psychologically, somewhere in our hearts, we were all screwed up because those people died ... We all had to pull ourselves together. To me, that's why our record's called Horses.）

《Horses》恰到好处的诞生也印证了它作为摇滚乐的一剂强心针所产生的巨大影响。Smith全情投入的吟唱不仅赢得了绝佳的口碑，也为《Horses》带来了不错的商业成绩。《滚石》杂志（Rolling Stone）的John Rockwell评价道：“它体现了文字在Smith的作品中占据压倒性的重要位置……《Horses》中所涉及的议题无比广泛，令普通的摇滚乐专辑难以望其项背。”（…it recognizes the over-whelming importance of words in her work…The range of concerns in Horses is huge, far beyond what most rock records even dream of.）在《新音乐快递》（NME）“有史以来最伟大的500张专辑”（The 500 Greatest Albums Of All Time）中，《Horses》位列第12名。

“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性照片之一”

《Horses》的封面独具特色，如果说David Bowie的视觉路线偏爱华丽的雌雄莫辨，那么Patti Smith则是中性风格的另一个极端。

这张专辑的封面照片由传奇摄影师罗伯特·梅普尔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在纽约第五大道Sam Wagstaff的顶层公寓拍摄。在画面中，Smith身穿一件白衬衫，左肩膀上搭着一件黑色夹克。在Smith的回忆录《只是孩子》（Just Kids）中，她写道，拍摄现场中，她白衬衫的领口处系着她最喜欢的黑色缎带，外套上则嵌有音乐家Allen Lanier送予的马驹形胸针。

这张极具中性气质的照片一改当时典型的女歌手宣传图风格，令唱片发行公司有些畏首畏尾，公司高层一度想对照片进行各种修改，然而Smith坚定地否决了他们的意见。对于这张照片所蕴含的“力量”，当时的高管Clive Davis很是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同意保留，决定“彻底相信她（Patti Smith）的艺术直觉”。而直至21世纪，这张专辑封面中昂起下巴的女性形象仍然能够令人感受到那股“力量”。女权主义作家Camille Paglia更是称其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性照片之一”。（one of the greatest pictures ever taken of a woman.）

而Smith对此却相当淡然，据她所说，当时的穿着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法国诗人夏尔·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作为一个从60年代开始就接触摄影的爱好者，Smith曾拍摄过一张波德莱尔的雕像，足见她对这位诗人与文学家的痴迷。

©️ 2022 Artsy

图片来源：https://www.artsy.net/artwork/patti-smith-charles-baudelaire-paris

在《Horses》的封面拍摄过程中，Mapplethorpe原定拍摄约十二张照片以供选择，然而在拍到第八张时，这位摄影师便喊道：“有了。”（I have it.）随之，这张摇滚乐史最为知名的肖像之一便诞生了。

而Mapplethorpe关于Smith的这些摄影作品也成为英国泰特美术馆的正式藏品，作为经典的肖像系列被永久珍藏，包括在《Horses》拍摄过程中未被采用的一张：

©️ Tate

图片来源：https://www.tate.org.uk/art/artworks/mapplethorpe-patti-smith-ar00185

在回忆录《Just Kids》中，Smith在讲述这张专辑封面时这样说道：“《马群》的封面肖像毫无疑问要由罗伯特来拍，我的听觉之剑，要插在罗伯特的视觉之鞘里。”（…my aural sword sheathed with Robert's image.）除了Mapplethorpe与Smith超越时间的友谊，对Mapplethorpe的信任还来源于这位摄影师拍摄黑白照片纯熟的技法。

在70年代的纽约，Smith与Mapplethorpe同为知名的波西米亚艺术家。除了与Smith保持长期的友谊与合作，Mapplethorpe还为一众名人拍摄过许多著名的黑白肖像，而这张光圈下的安迪·沃霍尔更是在2006年以643,200美元的高价被售出，成为史上最为昂贵的照片之一。

©️ Vanity Fair

图片来源：https://www.vanityfair.com/culture/2016/03/robert-mapplethorpe-new-york

除人像外，Mapplethorpe拍摄的花卉静物也声名远扬。透过镜头，一切静止的事物都以最平凡的姿态展现出惊人的张力。Smith在评价他的花卉写真时说道：“他并不是一个自然学家……是艺术，而非自然，打动了他。”（…art, not nature, moved him.）

奈良美智则通过音乐，开始了解这位摄影师。他曾说：“到东京学习艺术之后，我也开始了解到一些摄影家的作品。比如电视乐队（Television）和帕蒂·史密斯（Patti Smith）的那些很酷的唱片封面都是摄影家梅普尔索普的拍摄的……”（摘自《奈良美智：始于空无一物的世界》一书）

朋克桂冠诗人与摇滚教母

初来纽约时，Smith其实抱着一本让·尼古拉·阿蒂尔·兰波（Jean Nicolas Arthur Rimbaud）的诗集。

©️ Billboard

图片来源：https://www.billboard.com/music/rock/patti-smith-because-the-night-40th-anniversary-oral-history-8462017/

Patti Smith除了广为人知的“朋克教母”称号，还被称作“朋克桂冠诗人”（punk poet laureate）。她将摇滚和诗歌融合在一起，为70年代的朋克、爵士乐、甚至诗歌都带去了全新的可能。在成为一名享誉世界的摇滚歌手之前，Smith就已经在诗歌创作领域小有名气。如果听完《Horses》这张专辑，你会发现绝大多数歌曲都兼有吟唱与朗读。此专辑比起Smith之后的作品虽然稍显青涩，却充满史诗性的冲突与戏剧张力。如此说文学与诗歌是Smith艺术创作的源头也不为过。

Patti Smith手写诗歌《Our World》, 2021

©️ 2022 Artsy

图片来源：https://www.artsy.net/artwork/patti-smith-our-world

正如这首为瑞典少女Greta Thunberg（2019年诺贝尔和平奖提名的环保人士）所写的诗歌一样，Patti Smith的歌曲永远在广泛地讨论社会议题。在《Horses》中，性、死亡、毒品等话题与她哲学的思考直至今日仍在回响。电台主持人兼策展人Colleen Murphy曾这样评价道：“《Horses》的特点是一种紧迫感和解放感……但贯穿始终的一个词是‘自由’：那个时代的社会和性自由，一个犯罪猖獗、经济衰败的城市的艺术自由，摇滚乐的自由，Burroughs的《The Wild Boys》的自由，野马的自由。”

对于文学的热爱也促使Patti Smith写下了回忆录《Just Kids》，并在2010年一举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National Book Award，美国文学界的最高荣誉之一）。

©️ National Book Foundation

图片来源：https://www.nationalbook.org/people/patti-smith/

提起Patti Smith，我们会自然地联想到Bob Dylan，这位在2016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音乐家像是Smith另一个性别的映射，而两人也因对文学与音乐的热爱成为至交。在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的颁奖典礼上，Dylan一如预期地没有出席，而代替他在典礼上演唱的正是Smith。作为Dylan数十年的好友，Patti Smith曾说：“虽然我没有活在Arthur Rimbaud的时代，但是我生活的时代有Bob Dylan。”藉此，这位“朋克桂冠诗人”倾诉着自己毕生的追求——文学与音乐。

Patti Smith在典礼上演唱Bob Dylan的歌曲《A Hard Rain’s A-Gonna Fall》

©️ The New Yorker

图片来源：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cultural-comment/a-transcendent-patti-smith-accepts-bob-dylans-nobel-prize

与Patti Smith在文学与摇滚领域并肩取得极高成就的Bob Dylan也在奈良美智的心中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说出“每当我不知道要听什么的时候，我就去听Bob Dylan和Neil Young”的艺术家对Bob Dylan的喜爱一直是他创作的不竭动力。在奈良美智的唱片封面墙上，离《Horses》不远的地方另有一张全部由Bob Dylan原创歌曲名义发布的专辑《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时代正在改变）。在专辑封面中，Dylan紧蹙双眉的愤怒神情成为1960年代最鲜明的面孔。泛黄的黑白肖像由摄影家巴里·费恩斯坦（Barry Feinstein）拍摄，而这位摄影师“拍摄了许多摇滚音乐的唱片封面”，这让奈良觉得尤其有趣。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在《奈良美智：始于空无一物的世界》一书中，奈良美智曾提到，六七十年代的自己完全是Bob Dylan的发烧友，甚至“还在二手书店买了晶文社出版的《鲍勃·迪伦全诗集》，读下来觉得非常有趣。”可见，诗歌在奈良美智的艺术启蒙中也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文字具有非凡的诗性力量，在奈良的创作中，随处可见摇滚音乐的歌词，这些意识流的、甚至有时不成文的词句与奈良美智的画作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成为艺术家鲜明的表达风格。同时，奈良美智也曾出版诗歌与绘画相结合的画集《奈良美智48个女孩》与《奈良美智·用小刀划开》。

《奈良美智48个女孩》

《奈良美智·用小刀划开》

Patti Smith在文学艺术上表现出的广度与深度与她早年的经历密不可分。在还未成名的日子里，Smith在纽约结识了“垮掉的一代”（The Beat Generation）的重要人物，如Allen Ginsberg、William Burroughs等。70年代正是垮掉的一代高喊着“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O ever youthful, O ever weeping）的时代，嬉皮士、朋克运动悄然兴起。那时的奈良美智通过无线电广播，敏锐地感受着地球另一端的脉动，紧紧地跟随着朋克运动的浪潮。也因此，Patti Smith成为了他70年代常听的音乐家之一。

“是的！人民拥有权利！”

在音乐之外，Patti Smith这位“朋克桂冠诗人”自然也成为了奈良重要的精神引领。2003年，在奈良的个展“S.M.L.”中，M房间的墙上被他钉上一张Patti Smith的明信片，其上写有奈良美智的随笔：“不忘初心！”（Never forget your beginner’s spirit!）。2007年，Smith入选摇滚名人堂，在典礼最后的大合唱中，人们一起唱响她在1988年发行的单曲《People have the power》，这首昂扬的歌曲仍旧承载着Smith对社会议题的关注以及济世情怀。而大洋彼岸的艺术家奈良美智也无时无刻不被牵动着心脏，2012年，这位资深摇滚乐迷还曾发布一则推特，流露出对Patti Smith和这首歌曲的认同与共鸣。

钉有Patti Smith明信片的M房间

来自《小星星通信》一书

2012年，66岁的Patti Smith发布了新专辑《Banga》，在单曲《Amerigo》中，Smith勾画出一个心之所向的新世界，年迈身体中居住的年轻灵魂仍在迎风起舞。而70年代的美国，抱着《兰波诗歌全集》来到纽约的Smith大概也不会料到，她将会为当时的乐坛与文坛带来另一个新世界。

这个盛夏，透过音乐的窗口，也许你也能看到那个属于自己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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