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 布拉西耶丨德勒兹：死亡的两副面孔

在此，小编特别推荐大家在读此书时搭配我们先前推出的两种哲学漫画：《你好，德勒兹！》及续作《德勒兹归来：不可思议的俄耳甫斯之新历险》。（也已上架微店，欢迎大家购阅。）

通过绝对化这一依赖于死亡两种面向（生物学的、本体论的）之分离的超越性，海德格尔实际上让自己陷入无法解释超越性从何而来的局面中。德勒兹在《差异与重复》中对死亡和时间关系的处理在这一点上显得尤为突出。像海德格尔一样，德勒兹也仅仅区分了死亡的物质层面和死亡特有的本体论维度，但与之不同的是，德勒兹论述的目的是说明这一分离——因此也就是超越性——如何不是从一开始就被当作本体论的前提而被给予的，相反，在他看来，这一分离（超越性）是在后者之中产生的。

死亡的两副面孔

就此而论，发生于思想的休止之中的精神个体化，因此也就和趋死（dying）的经验密不可分，但趋死无法被还原为生物物理学意义上的死亡。因为存在着两种死亡：一种是外部的和外延的死亡；另外一种是内部的和内强的死亡。前者可以被定义为“人称的消失以及我和自我所呈现的差异的取消”（Deleuze 1968: 149, 1994: 113，译文有所改动）。或者在更根本的意义上说，“生命的量与质回到无机物的状态”，这种定义仅仅是“外部的、科学的和客观的”（Deleuze 1968: 147, 1994: 111，译文有所改动）。而后者则被定义为“个体差异的状态，当个体差异的状态不再承受由我或者自我强加于他们的形式，当他们在排除了我自身的一致性，排除了任何同一性的一致性的形态中展开”（Deleuze 1968: 149, 1994: 113，译文有所改动）。这种死亡绝不是“我的”死亡，而是一种匿名的趋死经验，在这一经验中“人们在死”（on meurt）。这种死亡不属于任何人，因为它通过精神之内的时间分裂与观念中的前个体奇异点的浮现以及强度非人称的个体化相契合。在此，德勒兹心怀赞许地提及了布朗肖对海德格尔的反转：死亡保留了人称的可能性，但趋死则意味着这一人称之可能性的不可能性，因为在趋死中，自我被分解入匿名的前个体领域（Deleuze 1968: 148-9, 1994: 112-13）。不过，与布朗肖不同的是，对德勒兹而言，恰恰是在这一前个体领域的范围内，存留着个体化的真正场所。个体化在精神中的涌现与精神最大程度的个体化相契合。就此而言，趋死就是“个体化，是个体的一次反抗，他从未在自我或者我的范围之内认识到自己，即便这些范畴是普遍的”（Deleuze 1968: 333, 1994: 259，译文有所改动）。在分裂的我以及被动的自我的断裂之间死亡的“那个人”，就是作为普遍个体的思考者。

于是，德勒兹对立了以下这两种死亡：通过时间的分裂从精神之内涌现的、作为差异最大化的死亡；通过在广延之中的外展，从物理域到来的、作为差异最小化的死亡。前者体现了内强个体化的至高点，后者代表了外延性非差异化（非微分化）的至低点。因此，“每一次死亡都双重化了，因为死亡既取消了它于外延之中所再现的巨大差异，也麇集和解放了强度之中所内含的微小差异”（Deleuze 1968: 333, 1994: 259，译文有所改动）。但正是内强的死亡蕴含了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本能”——这一点与弗洛伊德不同——因而不能从返回无机状态的冲动的角度来理解死亡，而只能被理解为内强的差异化（微分化）和外延的去差异化（去微分化），或者心灵与物质之间差异最大程度的潜在化。对德勒兹而言，死亡远非返回无机状态之冲动的表现，死亡本能为所有那些使精神“生命”无法还原为它的物理包装的东西做出了证明。死亡本能不是无机冲动的作用，而是在强度中的重复与外延中的重复之间，“制造差异”的思考行动的作用，借此，死亡本能使得着装的精神性重复绝对无法被还原为赤裸的物质性重复。它不可避免地和对复归的确认联系在一起，因为它“一劳永逸地许诺并内含了所有为一之物的死亡”（Deleuze 1968: 152, 1994: 115，译文有所改动）。因此，死亡本能在对永恒复归的确认中表现了自身，它正是一种负熵时间的作用；这是一种纯粹的时间，在其中只有差异被重复：“空且脱节的时间及其严格的形式，它的静态的顺序、支离破碎的总体性、不可逆的序列，恰恰就是死亡本能。”（Deleuze 1968: 147, 1994: 111，译文有所改动）

最终，通过思考的休止、时间的分裂、对复归的确认以及死亡的经验，精神的个体再次被内含入个体化之中，这一切指向了一种根本的本体论反转，在其中，意识从再现的束缚之中解脱出来，成为自在差异之永恒重复的催化剂。因为通过思考的休止，强度的内含最终摆脱了它在广延之中的外展，内强的差异终于从外延的重复中解脱了出来。此外，在思考的行动之中以及通过思考的行动做出的本体论的选择，不能被限制在精神的生命中，因为考虑到德勒兹认为“所有的事物都在思考，所有的事物也都是思想”，以及德勒兹对第三次综合在规定表现的思想和被表现的观念之间的关联中所扮演的关键角色的解释，毫无疑问，休止必须对现实化的所有三个维度都产生影响——物质、时间和精神——由此，它不仅内含了精神个体生命之中的转换，而且内含了自然本身之中的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