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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和黄土路 | 从新庄到娄烦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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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和黄土路 | 从新庄到娄烦县城崇真艺客

据我所知我的父亲迄今为止没有出过山西省，而至今他所活动的范围大多时候没有出过娄烦县周边，山西省境内他除了去过几次太原市区和临汾之外我确实想不起来他还去过哪里，我的爷爷更是如此，他的一生大多数时候都在新庄村这个不足一千人的小村子，只是在即将离开人世前才搬到了镇上。到了我的童年时代，大约七岁时我第一次去县城看到楼房便觉得县城就是最繁华的地方，我那时就想自己一定长大了要搬到县城生活，并且要生活在楼房里。我后来喜欢上读闲书，我妈经常说读闲书毁了我，读书带来了诸多好处，但是读书也助长了一个人的野心，我越来越想离开娄烦县，后来想离开太原城，这一条路走下来居然用了二十三年，比起作家十年砍柴的“进城用了十八年”还多了五年。

每次回家对我来讲都是一次自我反省的机遇，在县城和乡村的人情世故中，以及琐碎真实的生活中，我会发现其实以往自己所在意的那些东西，其实在故乡的人看来是不重要的。这里没有人会讨论文学和电影，更不会思考当代艺术和哲学，生活非常具体，具体到一天三顿饭吃什么，我的父母早上六点钟起床，晚上九点多睡觉，中午还会有两个小时左右的午休时间，其余的时间便是做饭，在街边看别人打牌和纳凉。整个县城没有咖啡可以买，除了几家不知名的奶茶店开在学校旁边，与此同时县城文化活动几乎为零，最近体育馆倒是举办了篮球比赛，篮球赛成为了县城的新庙会。某个午后午休起来，我出门上了一辆迎面而来的公交车——县城的公交车确切来讲不是公交车，因为没有公交站点可言，招手即停，上车后乘客想在哪里下车就在哪里下车。我试着乘坐县城里仅有的一路沿着主干道街道的公交游览了一圈县城，从县城的两个顶端来回不过半个小时，可想而知县城有多小。下车后发现一家好歹还算大品牌的奶茶店“蜜雪冰城”买了一杯奶茶，偶遇了小时候的发小闲聊几句，于是徒步走着去找他哥建强，建强在县城开了一家麻辣香锅，在此遇到了小时候的玩伴，闲聊起来都是非常具体的生活，婚姻和生育，养家糊口和营生，这些又是非常具体的内容，不出一个小时临近晚上小饭馆的高峰期到来，于是告别儿时的玩伴，徒步走到县城另外一头的篮球馆看球赛。球赛看到一半母亲便催我回家，像是少年时外出玩耍母亲总会用她的大嗓门满村子喊我一样。我在回家路上买了一串烤馍馍片，一串素鸡片，一串豆腐皮，之后便坐在公交车上若无其事的吃起来，这时候由衷的有一种回到少年时代的感觉。

某天下午我和父亲，以及大姐一家开车从县城回到了村里，村子早已经变了模样，与县城不一样，这里反而更加不真实，因为在这个记忆中小的不能再小的村里居然开了一个城市里才有的酒店。我和父亲回到了老窑洞的山下，上山回家的路已经找不到了，窑洞也坍塌了，伴随着铁路修建山顶成为了铁轨。我们只能在山下看着，尝试从记忆深处找到回家的路。从窑洞搬到平坦地带的瓦房大概是我出生时候的事情，我穿过小时候的街巷，发现路两边的墙原来那么矮小，而记忆中很长的路原来那么短。新世纪以来的二十年记忆的空间随着时代的变迁早已经面目全非，城市建设使得城市的记忆空间消失了，而城镇化也使得乡村的记忆空间消亡了。

父亲兴致勃勃的想带我去参观村里的蔬菜大棚，虽然我对蔬菜大棚本身并无兴趣，我走在他的后面，就像是小时候我跟着他出来走在黄土路上一样，父亲走过村里刚修起几年的大桥下面时我发现他原来是那样的瘦小，他的瘦小和巨大的桥墩形成鲜明对比，就像小时候一样，他会时不时回头招呼我，不同的是现在他给我介绍这里的变化。我总觉得土地总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它能让我安定下来，当我行走在黄土地上时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是不真实的，可是当我回到我自己的生活时，又觉得土地上的记忆是不真实的。

几年前，有一次在徐冰老师的工作室聊起来我自己的生活记忆，我讲到我住过山西小村庄的窑洞，徐老师说从窑洞里出来现在从事当代艺术挺有意思的——这好像也不真实，但我一直觉得，这种不真实的感受，才是新世纪以来萦绕在我心里的感受，反而才是当代的一种表现。对我来讲，回老家看看其实是一种吸纳力量的办法。虽然我年少时也向往繁华，因此也变得自卑和言不由衷，甚至于言语和表现着实浮夸，但是多年以后我越来越觉得朴实无华的东西更有力量，老家的风物恰恰便是朴实无华的，因为人们面对的现实是非常具体的，所以是真实的不会撒谎的，所谓的精神性在我看来是隐入到日常的细节中，是实实在在的，而不是矫揉造作的，这些都是土地在教育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