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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佳艺文志 | 雕镂扣器，百伎千工——从漆酒器管窥汉代的饮酒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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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摘选自《圣佳艺文志NO.17》

雕镂扣器，百伎千工

——从漆酒器管窥汉代的饮酒之风

文 \ 江梦丹

正如茶具之于茶文化，酒具之于酒文化亦然，常言道：“非酒器无以饮酒，饮酒之器大小有度”，汉代饮酒之风极盛一时，漆酒器亦名动天下，美酒佳器，正所谓相得益彰。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作为物质文化的重要载体，千百年来，凝结了中国文化精神内涵中诸多特质，成为人们社交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元素。约在 3000 多年前，黄酒——世界上最古老的酒类之一诞生在中国的商周时期，这足以说明中国酒文化的源远流长。从酿酒、饮酒到形成一定体系的酒文化，无不体现社会文化的演变，更反映出社会生产力的发展。

东汉酿酒画像石

四川成都西郊土桥镇出土四川省博物馆藏

西汉舞乐宴享画像

河南唐河县针织厂出土南阳汉画馆藏

正如茶文化中对茶具的完美追求一样，酒文化亦然，饮酒须持器，“非酒器无以饮酒，饮酒之器大小有度”，古人在饮酒时不仅讲究酒的品质更讲究酒器的文化，美酒美器，正所谓相得益彰。

黑陶壶形盉（夏代盛酒器）

河南省博物馆藏

酒器几乎与酿酒、饮酒一同发展，先民知识未开的远古时期伊始，酒似乎就有迹可循。至新石器文化时期，已出现状似酒器的陶器，随着酿酒饮酒活动的发展，酒器逐渐从炊具中分出成为单独的门类，时代的更迭影响着酒文化，从酿酒的材料到饮酒的器皿，形态丰富，创新频繁。夏商周以造型奇特、纹饰繁复的青铜酒器闻名；秦汉以精雕细琢、轻便美观的髹制漆酒器受时人追捧；至唐宋，金银酒器绚丽夺目，华丽异常，宋元明清的瓷制酒器亦瞩目天下。

酒器的演变背后反映的是时代的经济发展，古往今来，岁月悠悠，据出土物考证和文献资料所载，酒在社会中的作用还未有汉代如此之大，而酒器行至汉代也已到达前所未有之考究和完备，西汉早期除了沿用周代的青铜制酒器外，漆制酒器也开始发展起来，至西汉中期，青铜器式微，瓷器未兴，漆器红极一时，今欲借西汉漆酒器一窥当时酒之风尚。

“君幸酒”云纹小漆卮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

何为漆器？

笔者认为此回答唯“雕镂扣器，百伎千工”八字而已矣，《淮南子·俶真训》亦言“百围之木，斩而为牺尊，镂之以剞劂，杂之以青黄，华藻镈鲜，龙蛇虎豹，曲成文章。”以汉代最常见的漆酒器——耳杯为例，据考，造一只最简单的漆耳杯也需经造型、打磨、髹漆、铜饰、绘画等8道工序，精美的漆耳杯工序多达12道，由不同工匠分工负责，足见漆器制作之精美。若追根溯源，漆器源流悠久，约在8000多年前，先民就懂得从天然漆树中取漆髹物，又因漆有良好的附着力，有防腐、防渗漏等性能，漆酒器性能优于陶酒器和青铜酒器，它基本不污染食物，且能延长食物的保质期，除了实用功能之外，漆器上亦可镶嵌彩石，宫廷佳器五光十色，昭显身份地位。各朝代均有使用漆器，西汉以降，漆器进入发展的繁荣阶段，彼时，酒文化如日中天，社会生产力和制造业水平显著提高，酿酒业发达，时人普遍嗜酒，饮酒成风，婚丧嫁娶、群臣宴饮、兴起作赋无不举杯相庆，有“百礼之会，分酒不行”之说，上至官僚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好饮酒。酒之于汉代，从《汉书食货志》可见一斑，其言及“酒者，天之美禄，帝王所以颐养天下，享祀祈福，扶衰养疾，百礼之会，非酒不行”，可窥见酒在当时的作用之大，延年祛病，以酒成礼，制酒饮酒蔚然成风。古人历来崇尚“美食美器”，酷爱酒的汉代人亦然，酒器的质地与外形的不同代表着主人的身份与等级的不同。在此背景下，漆器与酒器深度融合，成为当时酒器主流。

“君幸酒”云纹漆耳杯

1972年湖南省长沙市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

如果说战国尚有青铜器与漆器平分秋色，那么于汉代而言，唯有漆器独领风骚，无论是种类与数量，还是胎骨、造型、髹饰等方面，都远超前代。上世纪七十年代以降，考古队员在我国多地发掘出土了大量汉代精美的漆器，历经千年，流光运转，胎骨腐朽，但漆皮仍存，这是时间给出的最好答案。如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精美的漆器壶、钟、钫、卮、耳杯，仅漆耳杯就有90件之多，其中50件书“君幸酒”，40件书“君幸食”，此外，墓中画像石（砖）上亦有不少反映汉代酿酒、饮酒的相关故事。

漆耳杯湖北荆州谢家桥一号汉墓北室：17

荆州谢家桥的一座西汉早期墓葬中出土了84件保存完好的漆耳杯，值得一提的是，该墓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墓葬。由此可见，漆酒器尤其是漆耳杯在汉代广为流行，在不同社会阶层中的使用已蔚然成风。

纻麻

夹纹胎漆耳杯局部长沙仰天湖M14出土

汉代漆器以竹木牙角、陶、皮革、金属、纻、夹纻为胎骨，髹漆而成，主流胎骨为木胎，其次为纻胎和夹纻胎，纻即麻布，其做法为以木或泥制内胎，用涂漆灰的麻布等裱糊若干层，干实后，去内胎，于麻布壳上髹漆，成器轻巧光洁，颇受喜爱。汉时在皇家御用赏赐和民间广泛使用的推动下，漆酒器种类繁多，产地渐多，分布日广。《盐铁论∶散不足》载∶“今富者银口黄耳，金罍玉钟。中者野王纻器，金错蜀杯，夫一文杯得铜杯十。”正如文题所说∶雕镂扣器，百伎千工，漆器的制作费工耗时，汉时，精美的上乘漆器价格远在铜器之上。

西汉彩绘云气纹漆壶

1997年扬州市郊西湖胡场20号墓出土

西汉早期漆器花纹以漆绘、锥画为主，此外还有油彩、堆漆技法，行至中晚期，髹饰花纹种类层出不送，线条勾勒交错，流利奔放，如流云纹、几何纹、动物纹等，还新出现了填漆、戗金和描金银等技法，如西汉中后期流行在樽、奁、卮等酒器的口沿上镶镀金或镀银的铜箍，有些漆器如樽、奁的盖子上常附有镀金的铜饰，有时还镶嵌水晶或玻璃珠。绘制手法细致入微，非能工巧匠所不能及也，这反映了汉代漆工艺的深入发展。

汉代锥画狩猎纹夹纹胎漆奁与漆奁线描图

湖南省长沙市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

由于汉时手工业技术先进，加之酒文化极盛，工坊所制作的漆酒器种类亦丰富多样，从酿酒、储酒、盛酒到取酒、温酒、饮酒，所用之器无不齐备无缺，关于汉代漆酒器的分类，国内学者有不同观点，一方学者将之分为盛酒器和饮酒器两类，另一方学者则是分为盛酒器、饮酒器和挹酒器三类，笔者在此采用后者，原因无他，笔者认为学术研究领域内，分类越细，越利于研究的深入发展。以下从各类别分举典型器简述。

汉代胡傅盆形尊 1962年陕西右玉窖藏出土

汉代的盛酒器常见的有樽、卮、壶、钫、瓮、盉等，漆制盛酒器多在内壁朱漆，酒樽为汉时主要的盛酒器之一，贵客来临，当以美酒重器招待之，酒樽寓尊重、尊贵之意，制作精良的樽在当时是一件很贵重的酒器。形状上多分为盆形和筩形两种，筩形盛酒器壁直底平，三足，器身两侧多焊有铺首衔环，并装饰凸起的神兽等纹饰。

西汉彩绘漆云凤纹简形樽荆州江陵高台6号墓出土

饮酒器常见有耳杯、爵、觯、觥、觚等，耳杯数量最多，其中又以漆制耳杯最为流行，“杯”字源于手掬之杯。《礼记·礼运》言“污尊而抔饮”，郑注“抔饮，手掬之也。”后来抔为杯所取代，是以耳杯的平面近似双手合掬所形成的椭圆形，左右拇指则相当于杯耳。浙江宁波西南郊西汉墓會出土一件漆耳杯，内书“宜酒”。

汉代漆耳杯南京博物院藏

汉时用杓作为挹酒器，即将酒从贮酒器酌入盛酒器以及从盛酒器中将酒酌入温酒器或饮酒器的勺子，每逢宴饮，常以樽为盛酒器，樽内有勺，以挹注酒浆于酒杯，所谓“斟酌”。杓按手柄长短可分为短柄和长柄两种，按勺底可分为圆底和平底两种，柄端有孔或衔环穿绳以便于存放。汉时挹酒器除杓外还有瓢，与现代瓢相似，即为葫芦一分为二。

汉代彩绘云气纹银扣口鸭形勺

1996年扬州市郊西湖胡场15号墓出土

汉代漆勺南京博物院藏

有学者认为，汉代与楚秦一脉相承，笔者认为，虽然汉代的漆酒器在整体造型颇承楚秦遗风，但由于汉代的社会经济特点与酒文化风尚，其漆酒器形成了讲究实用与审美平衡的特殊风格，区别于楚秦时期以漆酒器大小评判社会等级，汉代而是以所拥有的漆酒器制作的精美程度来衡量官僚贵族的社会高低，当然，漆酒器在当时绝非是上层贵族的专属，汉代官营和私营并举，促进漆酒器的繁荣，一定程度上趋使漆器的使用向平民化发展。

笔者认为，漆酒器作为汉代酒文化的重要一部分被予以重视，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首先是汉代物质文明的快速发展，农业手工业生产水平的提高，漆器制造业内部有了更明确的分工，即百伎千工，细致的分工为漆酒器的大量生产创造了必要的条件，制作日益精美，技术越发娴熟。其次，文献表明，汉代对山林禁采的政策较前代放松，这位漆器生产提供生漆资源。其三，漆器本身优良的器物特性。其质地轻便耐用，器表色泽光亮，质感肌理细致，同时便于施加各种纹饰图案以获得理想的艺术装饰效果。其兼具防潮、防腐等优良性能，从而明显优于青铜酒器，这使得漆酒器在战国时期就已迅速取代了一部分青铜器在楚地社会生活使用中的主导地位，至汉代，青铜器式微，瓷器尚未进入人们眼帘，漆器理所应当成为受宠对象。最末，汉代饮酒成风，对酒器得要求日益考究，这也促使漆酒器盛极一时。

饮不厌精，器不厌细，汉代所形成的酒文化风尚反映了汉代人的精神面貌、社会状况，呈现出鲜明的地方特色。汉初盛行黄老之学，实行清静无为的政策，在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观点还未深入人心时，汉代的酒文化一定程度上表现了汉代人乐观直爽、富有生机的性格特点。此外，由于汉代饮酒风俗禁止“无故群饮”，促使汉代特色饮酒日的形成和丰富多样，奠定了我国传统节日的基础，如元旦、元宵、重阳等。

对于汉代人来说，酒不仅作助兴之用，更能强身健体。《晏子春秋》所载∶“古之饮酒也，足以通气合好而已矣。”在长沙马王堆发现的汉代医方简中，以酒入药的记载很多，或炮制药酒内服，或作药引，或作外用……反映出汉代以酒作医用的普遍性及汉代人注重养生、渴望延年益寿的观念。

尽管逝去的时代离我们很遥远，但随着考古的不断发掘，文献研究结果的不断更新，今人从千年不朽的漆酒器中亦可一窥汉代酒文化，领略汉代精神内涵和社会风貌。

【参阅】

1.孙机，《汉代物质资料图说》.上海古籍出版杜，2011年版：

2.王世襄，《中国古代漆器》,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

3.李正光，〈汉代漆器艺术》,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

4.钟敬文主编，《民俗学概论》，上海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

5.郭泮溪，《中国古代饮酒习俗》，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

6.王世襄，《中国古代漆工杂述》，《文物》1979年第7期；

7.张飞龙，《中国漆文化历史渊源研究》，《中国生漆》，2006年第1期；

8.陈宝春，《汉赋与汉代酒文化的以乐为本及其流变》，《扬州大学学报》，2007年第6期；

9.《长沙杨家岭西汉墓清理报告》，《考古》1966，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