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dM·文章｜陈鋆尧《虚无中的景观 》

我与陆超最初相识于伦敦，他穿着一身黑色，我的印象里他有两处很特别：不认路、容易冷场。这导致我们的相约往往因他找不到见面的地点而无法成行，也很少有直面作品的交流与辩论（通常是落入相顾无言的窘境）。换言之，他总有一种置身于事外的态度。

©陆超

对于陆超的创作同样如此，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似乎为他作品中普遍出现的俯瞰视角提供了解释，当我问及其绘画中频繁出现的噤声的人群时，他难以阐明这样处置人群的原因，只能解释为一种关于虚无的直观表现：当密集的人群出现时，他总会感到茫然与失序，无数个被忽略了面部特征的人毫无来由的聚集，匆忙从他面前簇拥着经过，又漫无目的的驶向下一个目的地。这似乎让陆超看到身处人群中的自己，转而思考自己是否也处于这盲从之中，并迫使自身在绘画创作中实践这种朴实的“无目的性”，以及围绕着“无目的”展开的有关存在主义的论证。当我们获得这种代入感之后，就可以逐渐读懂陆超在画面中一边超现实式的谱写极其宏大的世界观，一边勾勒被隔离、被边缘化或被集结起的人群，画面中那些不计其数的黑色小人侧卧、跳跃和攀爬，用来对抗世界固执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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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睫毛》，布面油画，35x25cm，2021

频繁出现的群像让画面中的个体成为了被隐去的存在，也让陆超悄然赋予了作品多重叙事线索。在作品《方向》中，观众可以随着视线的游移看到被光晕晕染的末日森林，洪水覆盖着大地，人群在壮硕却倾倒的树干上艰难前行，在行将被淹没的房顶上苦苦挣扎，也在突兀建构的几何体观景平台上泰然处之，在观众判断每个个体是如何通过其行动与周遭环境发生联系的过程中，画面中的末日景象便从无数个体活动的“无目的”中建构起来。而冷峻的上帝视角让陆超得以将自身经历投射至画面中的任意一条线索之中，利用并摆布群体的无意识完成他对社会现实的暗喻；同时，俯瞰的视角让陆超拥有了超现实的主体性：为了使自身的创作意愿达成，他笔下的黑色小人必须收敛作为个体或公开或缄默的愿望，从而产生一个凌驾于个体意愿之上的超越的关系，陆超得以在画面中将这一抽象的主体间性可视化，即将“他人还原为自我的构造”（胡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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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布面油画，150x200cm，2021

在他的作品《遗迹》中，盘虬交织的人脸构成了三个巨型的图腾柱，作为一种断壁残垣式的纪念碑供人们观瞻与膜拜，如同气质诡谲的拜物教的外显，把“人”物化为构成日常物的基本单位，保有这一存在主义视角，当面对无论是蛋糕、纪念碑、还是橱窗中琳琅满目的陈列品时，都会因人与人之间、面孔与面孔之间以及人与日常物之间富有张力的对视，在刺激着我们的观看的同时，伴随着对于人“物性”的讨论形成一种失谐的景观。这不仅关于面容所承载的视觉特征和生理机能，更是具有超脱自我认知体验的意义构建，如同居伊·德波在《景观社会》中所声明的那样：通过符号的建立，景观不可思议地实现了在深层无意识层面上对人的直接控制。对于此种景观的理解，也体现在陆超画面中用人脸堆砌起的殿堂之中：当个体的存在意义被解构时，每张独一无二的面孔也随即失去了其专属特征，成为了某种群体性的共识与景观，也就正是经由陆超那怪诞、虚无且富于浪漫主义想象的“无形的手”的终极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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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迹 No.7》，布面油画，60x80cm，2021

陆超以“黑星”为名呈现着他近期的全新作品，以“黑色”为线索彰显作品间延续性的同时，为描绘、解释星罗棋布般的人群提供了一种较之以往更为宏大的宇宙观。面容和生活符号融合在一起，画家将之装进因果链条中以使其流溢于时空浪潮中，并提供一套程式，借之从世界史的视野中展现个体生命和社会进程的交融，述说了人群中汇聚的宿命般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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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块黑森林蛋糕》，布面油画，80x60cm，2022

在陆超此次个展开始前，由于身体抱恙，他不得不在伦敦疫情最严重时归国并停留于上海，展览“黑星”中呈现的作品也大都是在此期间完成。这些伴随着陆超人生经历的累积和后疫情时代下思路流动而生成的个人展览，也顺遂着他身体的日渐康复而筹备完成。在临近展览筹备尾声时，新冠疫情在上海爆发，他在上海的家中隔离了65天，彼时俄乌战争持续白热化，当我们谈及创作以外的更多的对于周遭及世界整体性状况的观察时，他一反此前我印象中他与人群间的疏离感，通过一种十分迫切的个体视角的观察，体现出对于世界格局和群体问题的关注。如阿甘本所说: “脸、真理和展示如今都是一场全球内战的争夺目标，这场内战的战场就是全部的社会生活……政治使自身构成了一个自治领域，这一事实与脸 (面容符号) 在景观世界中的离析联手而行。”陆超从“脸”这一要素着眼，用家中仅有的黑色水笔创作了作品《尘粒之间(Tears for War)》，一组由15位政治人物肖像构成的组画，作为与群像相对的另一面，这些岑寂的个体形象代表着人群中的广泛利益，同时又掩盖着更多人的声音，也体现出近年来弥散在全球范围内的复杂关系与阴霾下的灰色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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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粒之间 No.1 -15》，纸本圆珠笔，38.5x26.5cm/幅，2022

隔空通话中，陆超的语速很慢，也经常和他绘画中的群体一样，表现出长足的静默。乔治·斯坦纳（1975）在《巴别塔之后》中说：“理解即翻译”，在大意尚且明确的基础上，我们谁也没有把“翻译”的具体结果放在心上。对于如何理解翻译这件事，陆超在画面中进行了无序但详尽的探讨，语言的局限和图像转译所带来的潜力，以及他作品中那些正在建造中或者已经成为障碍与隔阂的立方体，呈现着个体与空间的博弈，也是他所探究的哲学与意识之间最直接、也最紧张的关系——这种关系源于人类声音的散乱多样而神秘，它让人们互为聋哑，除了寂静别无他途。

2022年五月，写作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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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园》，布面油画，150x200cm，2021

参考文献：

Michael Inwood, A Commentary on Hegel’s Philosophy of Mind. 牛津大学出版社，2010

Guy Debord,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 Black & Red, 1967

George Steiner, After Babel: Aspects of Language and Translation. 牛津大学出版社，1975

[意] 吉奥乔·阿甘本: 《无目的的手段：政治学笔记》，赵文译，河南大学出版社，2015

[法] 伊曼努尔·列维纳斯: 《总体与无限：论外在性》，朱刚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

陆超 1988 年出生于中国沈阳，2012 年本科毕业于北京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2014 年硕士毕业于皇家艺术学院绘画系，现工作与生活于北京。陆超的作品曾在国内外多个重要艺术机构及画廊展出，其中包括 HdM 画廊、巴黎 Nathalie Obadia 画廊、伦敦 Rosenfeld 画廊、上海当代艺术馆、成都当代美术馆、北京今日美术馆等；他的作品也被众多公共机构收藏，包括：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巴黎 DSL 收藏、巴黎赛诺菲收藏、柏林 Sammlung Wemhöner 基金会、瑞士 Ghisla 艺术收藏、日本 Taguchi 艺术收藏、波兰克拉科夫当代艺术博物馆、北京今日美术馆等。

陈鋆尧，1995年出生于山东淄博，目前工作生活于上海和北京。2018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数字媒体系，2020年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获得当代艺术策展硕士学位。他的策展实践和研究关注于城市化语境下的空间政治、数字媒体的公共性和公共环境中的数字人文景观。